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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二 杏林春暖, ...

  •   杏花又开了。
      我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睡着了,靠着我,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出斑驳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六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午后。
      我出身高贵,医术了得,自认为这天下没有自己治不了的病。那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提着一个旧药箱,从我身边侧身让过。我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心里还想,怎么还有女医?
      后来我常想,老天爷大概是故意的。让我第一眼那么看轻她,好让我用剩下的一辈子,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轻视都收回来,换成心疼,换成敬佩,换成爱。
      换成如今,我坐在这里,看着她老去的脸,觉得比世间一切都好看。
      她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是疫区的夜里,一间破屋,漏着月光。她坐在墙根底下,累得手都在抖,可提起那些病人,眼睛还是亮的。我问她怎么还能撑着,她说,因为病人等着。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原来行医可以是这样——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地位,是为了那些等着你去救的人。
      那天夜里,我就知道,这辈子,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我。我去疫区,她在。我翻医书,她已经找到了方子。我自认为少年英才,在她面前,却总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拦住她:“沈念,你眼里除了病人,还有没有别的?”
      她抬头看我,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有药。”
      我失笑。
      可又觉得,这样满心都是病人的她,才是她。
      后来有一晚,她想要以身试药的时候,我抢过那碗药,一口气喝了下去。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可醒来看见她伏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就想,值了。就算死了,也值了。
      后来她被诬陷入狱,我在公堂上跪着说,愿与她同罪。父亲把我赶出家门,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用一切去换。
      她就是那个人。
      成亲那夜,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我送的那枚簪子。簪柄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念”字,是我让银匠刻的。银匠说,刻上这个,就是一辈子都念着的意思。
      我想,我会念她一辈子。
      如今,真的是一辈子了。
      她的头发白了,我的也白了。她的手不如从前稳了,可给病人扎针时,还是那样温柔。我依旧每日在医馆里给她打下手,抓药、递针、倒茶、捶背。她累了,我就扶她坐下;她困了,我就让她靠着。
      有人问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歇歇?
      我说,她还没歇,我怎么能歇?
      其实我没说的是,能陪着她,就是我最大的歇息。
      每天早晨,我会提前一刻起来,替她温好洗脸水,把她的药箱擦得锃亮。她出来时,我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枝新开的杏花,别在她发间。她嘴上说“老不正经”,可那笑,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一年冬天,她病了,烧得很重。我守了她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她迷迷糊糊地喊我的名字,我握紧她的手,说:“我在,我一直都在。”她退烧后第一句话是:“陈恕,你胡子又长出来了,扎得我手疼。”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有一天,她望着那株杏树,忽然问:“陈恕,你说,下辈子咱们还能遇见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会找你。”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然后又笑了,那笑容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比满树的杏花还好看。
      “好。”她说,“下辈子,咱们从头开始。”
      风过枝头,杏花瓣纷纷落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发间,好看极了。
      我想,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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