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番外一 宫垣杏花, ...
-
岁月倏忽。
朕依旧是那个端坐九重的人。朝堂安稳,四海升平。世人皆道朕端正自持,心无旁骛。唯有朕自己知道,在这深宫寂寂之中,有一道身影,从未淡去。
朕一生谋算,最重权柄江山,从不偏私。唯独对她,破了例,动了心。
那是朕此生唯一一次,几乎要将隐秘的心意,不管不顾地摊开。一道旨意便可留下的人,朕却亲手松了手。能为而不为,比不能更剜心。
朕曾为她置下一处院落,小巧精致,遍植杏花。想破例留她于这宫墙之内,护她一世安稳。院中石阶,朕命人照她喜欢的模样铺就;窗下药匣,是为她精心打磨的,朕未让人收起;满架的医书,边角都已微微泛黄。
那是朕此生唯一一次,将隐秘的心意,露出行迹。
她来了,眉目依然,不施粉黛。朕远远望着,心跳如鼓。可她只是轻轻跪下,说要辞官归家。她的眼中有感激,有歉疚,唯独没有朕想看到的那一种光。
她说自己心在江湖,志在济世。深宫虽好,终究不是归处。
不卑不亢,清澈坚定。
朕没有恼怒,亦未强求。朕比谁都明白,她的心在人间烟火,在医者仁心,从不属于这九重宫阙。而朕,正是这宫墙之中最沉的一把锁。
朕若强留,她不敢不从。但朕不愿——不愿她余生望向宫墙时,眼底有朕亲手添上的霜。
那一夜,朕独自站在杏花院中,饮了一整壶酒。醉眼朦胧时,仿佛看见她站在那里,冲朕微微福身。朕起身走向她,她却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如一只不肯栖的蝶。
自那以后,朕再未强求。
只在每年杏花开时,独自步入那座空寂的小院。风过枝头,落英满阶。朕亲手拂去石阶上的残花,在廊下立至日暮。
朕能给她的,是世间尊荣,是暗中挡去的灾祸,却不能给她半分牵绊。虽坐拥天下,偏偏留不住一个心向远方的人。
宫外的沈念,日子过得平静。
她守着医者初心,伴于陈恕身侧,满心都是人间烟火与济世救人。只是偶尔,在风清月朗的夜晚,想起深宫之中那位九五之尊,心底也会掠过一丝浅淡的涟漪。
那不是儿女情长。是知遇之恩,敬重之意,以及一丝身不由己的怅然。
她记得那方院落,满树杏花,石阶干净。也记得帝王立在廊下,龙袍未卸,眼中却罕见地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忐忑。那一刻,她不是没有动容。可动容不是动心。
她这一生,心有所属,情有所归,自始至终只向着陈恕一人。对于深宫中的帝王,她唯有感激与敬重,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
有时夜半醒来,她会想:若当年应了那道旨意,如今会是怎样?想着想着,便轻轻摇头,翻身靠进身旁陈恕温热的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便觉得一切刚好。
相逢一场,承他眷顾,惜他成全,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深宫与红尘,终究是两段天涯。
曲终。风静。杏花落尽。
帝王依旧守着他的万里江山,在深宫中看岁岁花开,将一份未曾言明的心意,藏于一生流年。每年杏花落时,他仍会独自去那院落,坐至月出。石阶上的花瓣,他从不让人扫。
沈念依旧守着她的人间烟火,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偶尔在给病人开方时,笔尖一顿,想起深宫高墙下那一树杏花,旋即又低头,继续写下一味药。
各自安好。再不相问。
只是那幅画像,帝王挂在房中,至死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