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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井底怨念 夜间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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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巴士在临海的公路上行驶了整整三个小时,抵达民宿所在的小镇时,天刚蒙蒙亮。
咸腥的海风卷着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湿意,打湿了雏子额前的碎发。
小镇还陷在沉睡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路边斑驳的围墙,墙面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像一道道暗绿色的泪痕。
雏子背着背包走下巴士,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臂的旧痕。
一夜的车程里,她只靠着座椅闭了半个多小时的眼,体内的金光依旧处于亏空的状态,前一天在灭门老宅里的消耗还没完全补回来,昨夜为四个少年布下结界又耗损了不少力量,此刻整条左臂都带着隐隐的酸软。
可她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眼眸扫过小镇的街道,意识如同细密的网,无声地朝着民宿的方向蔓延过去。
那股冰冷的、带着极强传染性的怨念,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牢牢地笼罩在小镇东侧的民宿上,哪怕隔着两条街,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股怨念里裹着极致的痛苦、绝望、被背叛的恨意,还有一丝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孤独,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怨灵都要浓烈,都要纯粹。
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团黑雾里,传来永无止境的水滴声,还有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和也他们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雏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抬步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很快就走到了民宿门口。这是一栋两层的日式木质建筑,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发黑,院子的铁门上爬满了生锈的铁丝网,门口挂着的“营业中”牌子早已褪色,边角卷了起来,在海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和佐伯宅的荒芜不同,这里的荒芜里,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整个院子的空气都被冻住了,连风都吹不进去。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门口,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的疲惫与焦虑,正是和也的父亲佐藤先生。
看到雏子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掐灭了烟站起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显然是没想到美佳口中那个“能解决怪事的高人”,竟然是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女高中生。
“您就是……深水雏子小姐?”佐藤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丝不敢抱希望的绝望,“美佳给我打电话,说您会过来……可是您……”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找了无数有名的除灵师、神官,都对这盘录像带里的诅咒束手无策,眼前这个单薄的女高中生,真的能救他的儿子吗?
“我是深水雏子。”雏子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没有因为他的迟疑有半分不悦,“我知道你是佐藤和也的父亲。现在距离死期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你查到的古井,具体在民宿的什么位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佐藤先生眼里的迟疑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恳求,他连忙侧身让开位置,领着雏子往院子里走:“我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这栋民宿是十年前建的,之前这里是一家私人疗养院,三十年前因为一场不明原因的传染病突然关停了,之后就一直荒着。”
“我找了当年疗养院的老员工打听,他们说疗养院的后院有一口百年老井,是当年建院的时候挖的,用来给全院供水。后来疗养院关停的时候,那口井就被填了,民宿建起来的时候,正好把那口井的位置,盖在了客厅的地板下面。”
佐藤先生说着,推开了民宿的正门。一股比外面更浓重的阴冷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海风的咸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烂的腥气。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板被撬开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层,各种工具散落在地上,显然是佐藤先生这两天一直在找古井的位置。
“我撬了快两天了,水泥层太厚了,根本砸不开。”佐藤先生看着地上的狼藉,脸上满是挫败和焦急,“我找了施工队,可他们一听这栋房子的传闻,全都不敢来。我儿子……我儿子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了,我真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个中年男人,红了眼眶,肩膀微微发抖。为了救儿子,他三天两夜几乎没合眼,开车跑遍了整个小镇,找遍了所有能找的线索,可到最后,连古井的封口都打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孩子。
雏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了当年在戎之丘,她无数次梦到姐姐被困在白雾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客厅中央被撬开的地板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怨念最核心的源头,就在这层水泥地的下面,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让开一点。”雏子轻声道。
佐藤先生愣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客厅的角落。
雏子放下背包,缓缓抬起左手,左臂的旧痕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溢出,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凝聚成了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刃。
她体内的金光本就处于亏空状态,此刻强行凝聚光刃,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她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她蹲下身,将凝聚着金光的掌心,贴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轰——”
金光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渗入水泥层,坚硬的水泥如同遇到烈火的黄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碎裂,露出了下面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那就是古井的封口。
青石板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显然是当年填井的时候,有人特意留下的镇压符咒,可几十年过去,这些符咒早已被女人的怨念侵蚀殆尽,只剩下了一点残破的痕迹。
佐藤先生站在角落,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砸了两天都没砸开的水泥层,竟然被这个少女轻轻一抬手,就彻底融化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眼前这个少女,是真的能救他儿子的人。
雏子收回手,微微喘了口气,体内的金光又耗损了一大截,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发黑。她闭了闭眼,稳住了身形,伸手按在了那块厚重的青石板上。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青石板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冷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血管往心脏里钻。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头顶的吊灯疯狂地闪烁起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刺耳至极。
整个客厅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那盘录像带里的诡异画面——喷涌的火山、蠕动的虫子、梳头的女人,一帧一帧,如同电影放映一般,在墙面上流动。
紧接着,无数乌黑的长发从地板的缝隙里、墙壁的角落里、天花板的吊灯上疯狂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朝着雏子的方向蔓延过来。
角落里的佐藤先生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贴在墙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除灵师都不敢接这个单子,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这是能吞噬人命的恐怖诅咒。
雏子没有动,只是指尖的金光再次亮起,形成了一道圆形的光罩,将她整个人护在里面。那些疯狂涌来的长发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如同冰雪遇火一般,飞速消融,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我不是来和你动手的。”
雏子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穿透了滋滋的电流声和长发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我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那些看过录像带的孩子续命,而是为了带你离开这口暗无天日的古井,让你能真正安息。”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疯狂闪烁的吊灯突然停了下来,墙面流动的画面瞬间破碎,涌来的长发也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缩回到了地板的缝隙里。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海风穿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还有青石板下面,传来了清晰的、水滴落在井水里的声响。
嗒。嗒。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雏子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再次发力,金光涌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厚重的青石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双手扣住缝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哐当——”
重达数百斤的青石板,被她硬生生掀翻在地,发出震耳的巨响。
一口幽深的、黑漆漆的古井,出现在了眼前。井口直径约莫两米,井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腐臭气息,从井口喷涌而出,伴随着那道熟悉的、水滴落的声响,还有女人喉咙里发出的、闷闷的呜咽声。
这就是诅咒的源头,那个女人被囚禁了几十年的地方。
雏子蹲在井口边,低头往下看去。井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手电筒的光打下去,才能看到十几米深的地方,有一片浑浊的井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里晃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女人的尸骨,就在这片井水的最底部。她的怨念,她的痛苦,她的恨意,全都凝聚在这口井里,几十年不散,最终化作了那盘录像带里的诅咒,蔓延到了外界。
就在雏子准备起身找绳子下井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美佳打来的电话。
雏子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了美佳带着哭腔的、慌乱的尖叫:“深水同学!不好了!和也他们出事了!你走了之后,他们房间里的电视就一直在自己开开关关,电话也一直在响,全是那种水滴声!你布下的结界在发光,快要撑不住了!和也他们浑身发冷,说看到那个女人从镜子里走出来了!怎么办啊深水同学!”
电话里还夹杂着和也他们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少年们强撑着的、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反复说着“别过来”,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佐藤先生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脸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冲过来,抓着雏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也!我的儿子!他怎么样了?深水小姐,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雏子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知道,这是诅咒的反噬。她触碰到了诅咒的核心,惊动了井里的女人,她的怨念瞬间暴涨,开始疯狂地攻击距离最近的四个感染者,想要在死期到来之前,提前夺走他们的性命。
“美佳,听我说。”雏子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把客厅里所有的镜子都用布蒙上,拔掉电视和所有电器的插头,把所有的门窗都锁死,让他们四个靠在一起,待在我布下结界的房间里,不要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不要接任何电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我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彻底解开诅咒。”
“好……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做!”美佳在电话那头哭着应下,立刻挂了电话,按照雏子的吩咐去做。
雏子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佐藤先生,语气平静却坚定:“你留在这里,守在井口边,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靠近井口,也不要离开这里。我下井去找她的尸骨,解开诅咒。”
“不行!太危险了!”佐藤先生立刻摇头,脸上满是焦急,“这井这么深,里面全是那个东西的怨念,你一个人下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而且我儿子他们……”
“只有找到她的尸骨,让她的怨念解脱,和也他们才能真正安全。”雏子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幽深的井口,“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守在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登山绳,一端牢牢地系在了旁边的承重柱上,另一端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又拿出手电筒咬在嘴里,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准备下井。
佐藤先生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站在幽深的井口边,却没有半分退缩,眼眶再次红了。他对着雏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深水小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一家都欠你一条命。你放心,我一定守在这里,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雏子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抓着登山绳,翻身跃入了井口。
冰冷的湿气瞬间包裹了她,井壁上的青苔滑腻不堪,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井道里晃动,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范围,下面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水滴不断地从井壁上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寒意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越往下,怨念就越浓烈,像粘稠的泥浆,包裹着她的全身,不断地往她的耳朵、鼻子、眼睛里钻,想要钻进她的识海,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惧里。
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阴冷的气息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这个女人的一生。她天生就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能治愈病痛,也能将自己的意念投射到影像里,可这份能力,却被身边的人当成了怪物。
她被人排挤,被人污蔑,被人恶意中伤,唯一信任的人,最终却背叛了她,将她推下了这口深井。
她摔断了脊椎,躺在冰冷的井水和淤泥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在这口暗无天日的古井里,整整活了七天。
七天里,她无数次拍打着井壁,喊着救命,可没有人听见。她看着井口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最终,在第七天的夜里,她在无尽的黑暗、绝望和恨意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她将自己所有的怨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能力,都封进了自己的意念里,化作了那盘会不断复制、不断传播的录像带。
她要让所有看到她的痛苦的人,都尝一遍她所承受的绝望,都感受一遍她在井底的七天里,那无边无际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