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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石鬼面之夜 祭坛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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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废墟上的阳光还带着新生的暖意,风掠过破碎的祭石,将最后一缕怨念吹散。
天空澄澈得从未有过,戎之丘的浓雾彻底消散,草木重新抽出嫩芽,连风都变得温柔。
修紧紧抱着昏迷的雏子,指尖贴着她脖颈间微弱的脉搏,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连日来的紧绷、厮杀、担忧,在这一刻终于稍稍落下,可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怀里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寿幸蹲在一旁,褪去狐神之力的少年指尖泛着暖金微光,小心翼翼地为她抚平左臂的伤口,金色的力量温柔流淌,抚平她透支的血脉与撕裂的筋骨。
就在这时,整片空间忽然剧烈扭曲。
不是水龙躁动的震颤,不是咒力残留的波动,而是一种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无法抗拒的撕裂感。
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皱,空气像玻璃般裂开无数银色细纹,刺眼的光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雏子怀中那只早已安静的布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跨越时空的轻响,像是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命运的再一次转动。
时空断层,被打碎宿命的神威血脉,意外触发。
——
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又猛地被拽回现实。
雏子呛咳着睁开眼,刺骨的冷雨砸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带着泥土与腐朽木头的沉闷气息。
她倒在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脚下是湿滑泥泞的腐叶土,每一寸土地都透着陌生的阴冷。
四周是高耸粗壮、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干扭曲交错,将夜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雨丝穿透缝隙,落在地面上。
远处隐约矗立着一栋灯火昏沉的欧式庄园,尖顶刺破雨夜,石质的墙壁透着古老而压抑的厚重感。
马蹄印深深嵌在泥地里,陌生的马车辙痕延伸向远方,衣着复古的行人身影匆匆掠过林间小道,整片世界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日本、不属于戎之丘、不属于任何她认知里的时代与国度的沉重与疏离。
“这里是……”
雏子撑着地面坐起身,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自己的手臂——金色狐纹彻底消失了。
没有血脉,没有祭品印记,没有神威,没有诅咒。
缠绕深水家三百年的枷锁,真的被她亲手砸碎。
她真的挣脱了一切。
可代价,是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没有修,没有寿幸,没有姐姐的布偶,没有熟悉的一切。
只有无边的雨夜,陌生的密林,和她自己。
就在她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试图稳住身形、辨认方向时,一阵狂暴的嘶吼与激烈的缠斗声,从不远处的林间骤然炸开。
那不是雾中亡魂的呜咽,不是水龙的咆哮,不是神木的低鸣,而是人类沦为怪物的疯狂嘶吼,嘶哑、残暴、丧失理智,混着冰冷狠戾的拳脚破空声、骨骼碎裂声,在冰冷的雨夜中格外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雏子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早已没有短刀,只有空荡荡的破碎和服,衣摆上还沾着祭坛的碎石与血迹。
长期在戎之丘与怨魂、傀儡、神怪厮杀的本能让她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全身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放轻脚步,朝着声响来源缓步靠近。
密林空地上,两道身影正激烈缠斗。
一人面目扭曲、青筋暴起、獠牙外露,双眼布满血丝,早已失去人性,如同嗜血的野兽,挥舞着双臂疯狂扑击。
另一人则是身着精致礼服的金发少年,身姿挺拔如刃,面容俊美却阴鸷刺骨,每一招都精准狠辣,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凌驾一切的傲慢与赤裸裸的恶意。
空地中央,落着一枚狰狞诡异的石制面具,纹路邪异扭曲,尖刺森冷发亮,散发着令人灵魂发寒的不祥气息,哪怕隔着数米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吞噬人性的邪恶。
雏子瞳孔微缩。
她见过献祭之石,见过狐神傀儡,见过百年怨念凝聚的邪物,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以吞噬人性、催生邪恶、践踏生命为本质的存在。
而那金发少年身上的气息,比戎之丘最疯狂的信徒还要冰冷,比狐神还要傲慢——那是把生命视作棋子,把他人视作蝼蚁,把世界当作自己所有物的绝对恶意。
少年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存在,一记利落的重击将发狂的怪物撂倒在地,怪物闷哼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他随即缓缓转过身,猩红的视线穿透雨幕,直直落在雏子身上,没有丝毫遮掩,带着审视、玩味,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攫取欲。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缓步走来,黑色的皮鞋踩碎泥水,节奏沉稳得令人窒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之上,压迫感层层叠加。
那双血色眼眸自上而下,缓缓上下打量着她:衣着怪异、浑身狼狈、凭空出现在此地的异乡少女,却带着一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伐之气,眼神冷静得不像常人,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半分慌乱。
最让他在意的是——
这少女身上,没有半分恐惧,甚至没有半分对他的退让。
“哪里冒出来的野犬。”
少年开口,声音低沉优雅,如同贵族吟诵,却裹着刺骨的寒意,语气里是与生俱来、刻入骨髓的傲慢。
“竟敢偷看我迪奥的事。”
雏子停住脚步,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肯弯折的竹。
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破碎的和服难掩周身冷硬的气场。
她迎上迪奥猩红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半分卑微,没有半分怯意。
就像在戎之丘面对白无垢、面对狐神、面对注定献祭的宿命一样,她从未低头,从未屈服。
迪奥·布兰度抬手,指尖轻描淡写地指向她,动作如同命令牲畜,随意又轻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过来。”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足以压垮常人的气势。
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可雏子只是站在原地,清冷的声音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顿,强硬而漠然,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去。”
迪奥的动作一顿,眼底戾气骤然攀升,原本玩味的笑意瞬间消失,血色瞳孔微微收缩。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的命令,敢用这种平视甚至带着不屑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迪奥步步紧逼,周身压迫感如黑潮翻涌,阴冷的雨都仿佛被这股戾气冻结,空气变得沉重凝滞。
雏子缓缓抬起下巴,目光锋利如刀,直直刺向眼前的少年。
她听不懂这个时代,听不懂这个国度,却听得懂敌意,听得懂掌控,听得懂这股和狐神、和献祭之石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宿命她都敢砸碎,何况一个狂妄的少年。
“我叫深水雏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强硬,穿透冰冷的雨幕,清晰地落在迪奥耳中。
“至于你是谁——”
雏子目光掠过他,再落回那枚邪异的石鬼面之上,最后重新定格在迪奥脸上,语气淡漠而坚定,没有半分惧意:
“那是你的事。”
话音未落,空地间的雨势骤然一凝。
迪奥周身的戾气轰然爆发,血色眼眸杀意暴涨,周身的空气都仿佛扭曲起来。
而雏子左臂那道褪去狐纹的白痕之下,一缕沉寂已久、却在异界规则下骤然苏醒的微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