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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扼杀超新星 易容代课, ...

  •   我对照着客户的照片,用化妆刷子和粉扑在脸上精细地涂抹一番,以此化妆成他的样子,混过高中门口的人脸识别。

      每一个客户的眼睑下都垂着冗长的黑眼圈,拖成了紫灰色的半圆形,如那对凸出的眼球的影子。我额外让脸颊上多抹点惨白色的粉,在眼眶上下,浓墨重彩地用眼影刷上死灰一般的紫。

      客户都是早出晚归的高中生。每个人都有或轻或重的精神问题。也真不愧是呈指数型增长的高考难度,虽然我早就忘了“指数”是什么概念。我不忘往身上喷了点特制的臭水。风油精的刺鼻辣味混着生长发育的汗臭,还有食堂大锅饭的油腥。

      刚毕业的时候,我曾怀揣儿时梦想地当过一阵游戏主播,奈何眼花手拙,被观众当小丑。既然世上没有切除自尊心的手术,那我便认命了,我注定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无能力又无背景的我只能找到如此荒诞的工作——“易容代课”。凌晨五点,我离开了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上路,沉入死水般的生活。

      相比之下不必被上班上学摧残的野人是如此幸福。少年少女们宁可拿着200块钱,向我买一天的易容代课服务,也不要坐在教室里活受罪。

      有需求就有市场。我易容成顾客替其上一天学,从早熬到晚,应付作业与考试。顾客则买到了一日的青春与生命,在街上找个地方休息一天,既要躲老师,也要防家长。无忧无虑的休息竟成为如此昂贵的奢侈品,一时不得歇息,神经永远紧绷。

      顺带一提,第三次世界大战于今年(2045年)爆发。战线暂且还没有波及到我所在的城市,不过,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战斗机,划过灰蒙蒙的天际四处飞驰。

      也许掠过头顶的某一架飞机上,正搭载着我的弟弟。段朝阳高中刚刚毕业便去参军了。他是一个热情高涨的三好少年,面色泛出这时代少有的健康红润。

      “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飞机隆隆的噪音慷慨激昂地高歌,天还没亮,根本看不清朝阳在哪儿,我向幽蓝色的天空挥了一把拳头。刹那间,早秋的第一缕晨光刺入我的双眼。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除去小孩手里越来越少的零花钱外,那个抢我生意的摊主也难逃其咎。我穿着高中校服,走到了学校门口的巷子,果然他早就到了那里,电动三轮车上放着一箱又一箱的瓶瓶罐罐,这就是他专门向学生买的“货”。

      我不怀好意地瞅了一眼那位戴着墨镜口罩神神秘秘的摊主,随即顺利地通过了学校门口的刷脸,走进顾客所在的高一四班,假装在认真地早读背单词。我的演技绝对值得上那100块钱。

      之前有一个老同学加盟了我的易容代课团伙。她负责给女生代课,我负责男生。奈何门前冷落鞍马稀。她几个月前离开,说是打算找正经工作了,也许是迫于家里望女成凤的压力。

      ……

      “段烛,段烛!”清脆的声音故意压低了从我的右耳一侧响起,这声波仿佛在轻轻地拍我脑袋一样。

      唉,我还是露馅了,我扮演的这位顾客的同桌恰好是我的亲生妹妹,段启明,高一四班的班长。

      “你不要再做这些不三不四的工作了,老老实实地找个班上吧!”她趁老师背过身去,就在我耳边嘀嘀咕咕起来。

      我不理她。我很称职,我现在仅仅扮演的是顾客的身份,而非段启明的大哥。

      “哎呀你真给我丢人!我马上就要竞选学生会干部了!你那群成天逃学的顾客,要是和我扯上关系,那就完蛋了!”

      “abandon!abbreviation!abide!”我故意把背单词的分贝抬高,听说现在英语高考的难度和二十几年前的英语六级差不多。

      “而且你没发现你最近已经过气了吗”

      “嗯,怎么就过气了?”我愤愤然提高了声音。她说得对,我已经好几天没接到客了。

      “刘雪崖卖的东西可比你那易容服务火得多呀!”

      “他卖的什么?”

      “貌似是叫...什么药来着,你等放学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买那种玩物丧志的东西。”

      凭着对小妹的熟悉,我知道记忆力极好的她大概率是想避讳“药”的名称,仿佛把它念出来是对她三好学生形象一个莫大的亵渎。

      “你还是趁现在快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厂子打工吧,就算我代爸妈求你了,哥,别干这些丢人的工作......你毕业以来究竟攒了多少钱?将来找不到对象怎么办呀!”

      此时段启明用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我,终于叫了我一声“哥”。父母从小就偏心她和朝阳,经常拿他们学习不好的大哥作为反例教育。“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于是,这两个小混蛋就学着父母的样子,对我指指点点。

      她的眼里满是赤裸裸的闪着晨光的恶意,如一把清澈的钢刀。她是全校最优秀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人人都想变得和她一样才貌双全。

      班主任转过头来扫视全班,她便神态自若地努力起来,明明是在继续背单词,但是我听见,她又一次学着父母的样子,无声地诉说着:

      “这就是学习不好的下场,活该穷受罪。”

      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双马尾辫、乌黑光亮的发丝,天真而饱满的圆眼睛,以及那背单词时足以撼动千军万马的气势......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向我无声地传达这句话!那灰色柱子一般的班主任作为她的回声存在于讲台上!那老师是机器人还是肉身人?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你们都流着如此冷酷之血。

      双眼所及,绝大部分的少年少女,几年后也要变成任劳任怨的机器了!我真想掐死启明,或者用榔头重重砸向她的头脑,使之成为宁静安详的植物人。我真想…带领他们冲出牢笼啊!我不要见证我身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榨干,被教育毁灭了灵魂!砸碎校规校纪的冲动如超新星爆发,光束撕破我的胸腔,喷涌着灼灼光热地点亮宇宙。

      早读铃声结束后,语文老师走进了门。她是我的老熟人,就是为了她,我才选择这学校——如果我是一颗超新星,那么,她便是点燃宇宙大爆炸的原初之火,瑰丽、自由、又如梦一样的短暂。

      七年前,我是她教的第一批学生。她的教育观哪止“开明”两字可以形容。只有她体恤我们的重负,她眼里全无优生差生的分别,她特许我们在课堂上可以无顾虑地补觉休息看课外书,甚至连作业都不忍心布置的……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段烛了。段烛正是打探到林老师被调到这里任教,才来这高中做易容代课的生意,这是宇宙大爆炸最后的残浪了。

      也许是过分开明的教育引起了家长的不满,也许是校领导以辞职为由威胁她……生活击垮了她的灵魂,离经叛道的话语在讲台上再也听不到了。青春已逝,她学会了用说教与惩罚来表达“爱”,和其他老教师毫无差别了。每当我望向那对混浊的双眼时,我心中的那轮红日便冷却、老化、收缩成了一颗悲痛的白矮星。

      活生生的案例摆在面前,这就是强权给予一切反抗者的结局。

      她不会感知到,每节课上偶尔会有一个学生对她投去留恋万分的目光,顶多条件反射一样地提醒一句,“某某同学,不要走神。”,然后照本宣科地念讲义,专心向学生传授应试的技巧。

      被我视作精神导师、恩人和母亲的那个灵魂已经死去,林老师再也不会认出我来,但是我仍然愿意尽可能地守着她,幻想着,终有一日她能够青春复燃地,再向我们讲一句“莫以成绩论英雄”的真理。

      她教高一三班和四班,于是,我的顾客中,高一优先,高一之中,三班四班优先。

      浑浑噩噩的一天又过去,两年来,易容代课赚的钱其实不到十万,我太穷了。但是,至少我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守着林老师……这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动力了。

      红日行色匆匆地升起又落下,一轮满月升到了高天。麻木的天体们统统在走过场地应付地球自转的任务。战时宵禁开始了,高中生放学会比原先早六个钟头,回家继续上网课。

      我走出校门,把书包还给前来接应的顾客。他热切地朝我点头哈腰:

      “太感谢你了段哥,我,我终于能歇一天把感冒养好!哎,打仗之后治安不太好,我以后一定要让我小弟们每天护送你妹上下学!”

      “是吗,谢了啊。”

      卖药的神秘人和支在三轮车上的小摊子,仍然杵在那里。走读生们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摆脱了那位热情的老顾客,我走到队伍的最前头去。倒要看看他究竟买的是什么药,把这群小孩迷的死去活来。

      三轮车上的那一瓶瓶东西像是喷雾罐。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马扎上,旁边的一块招牌上赫然写着遒劲的八个行书大字:

      变傻子药。

      二元一罐。

      他的三轮车头上还挂着一副小号的对联作为广告语:“勾心斗角寰宇乱 绝圣弃智天下平 ”。

      “你就是刘雪崖吧。”我易容的假面,靠近他被口罩和墨镜严严实实遮住的脸。

      “正是。请你不要插队。你的同学也很着急变成傻子呢……”

      “什么同学?我早就毕业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吐口吐沫上去,把脸上易容的痕迹一擦而净。

      “噢。你就是那位易容代课的啊。”他的声调里平静得像是中子星光滑的表面,任何情感都无法驻足。

      他甚至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好奇,一字一句都折射出不可理喻的冷漠。不过,那群学生倒是对我们挺尊敬的,没有一个人打断我们的交谈。

      “那么,雪崖是急缺钱才来这里摆摊吗?”

      “这件事……和赚钱无关。”一句毫无波澜的陈述如惊雷劈在了我的神经上。

      好啊!这家伙原来是来体验摆摊生活的富二代。我心中只有火辣辣的妒意和仇恨,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他纤细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定是被吓得失去了反抗的意识,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既然你不缺钱,那为什么还要来这儿抢我生意呢,雪崖?”

      “私认为变傻子药比易容代课更能够从根本上解决学生的压力……”他的语调平静得令我失望。我本希望他能诚惶诚恐求饶。

      “你抢我的钱,就是害我的命!”

      这一巴掌是我对自己地盘的神圣保卫宣言。治安恶化,轻度的街头斗殴无人在意。

      他脑袋迅速地歪向一侧,墨镜飞了出去,右耳上挂的口罩带子也随之滑落,再也没有遮蔽物阻碍我端详他的脸了。

      银白的发丝从兜帽中甩出,如白鹭之振翅,一张过分白皙的清秀侧脸现于我的眼前。

      高中生急忙喊着劝架,在我耳中听来却恍然隔世。刘雪崖趁着我惊愕的那一秒,随手抄起一罐“变傻子药”往我脸上喷去。

      我的脑子突然被无意义的泡沫占满,迷乱的色彩是不详的征兆,我要变成傻子了!

      在被那混沌淹没前,我拼上老命地维系着神志清醒,只为在心里感叹一句:他可真美!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开心。这儿有一群幼小的同类围着一个白化的同类。他们真吵。白化的同类捂着脸瞪着我,我的右手手心也麻酥酥的。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仪式,自行走开吧。

      已经是大半夜了啊,周围黑漆漆的,月亮升的老高。我好饿,可是大半夜不该是觅食的时候。我要休息。困觉,困觉,好冷,找一处没有风的地方,灌木环绕的草坪,啊,就是那里!

      一夜无梦。太阳刚刚升起来。白化同类还在那里,一块木板上画着八个古怪的符号,那是什么意思呢?算了,我是傻子,思考那么多对身心有害。我把那些烦人的思考,随着排泄洒出体外。舒坦极乐。

      现在我好饿呀。小孩们排成一队往一座大房子里走着,有的从白化同类那里拿了一罐果实。他们捧着它很开心呢。看见同类开心,我自然也开心,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不不,小孩们前去的方向没有食物的气味。那里阴森森的,像是无数人的葬身之处。孩子们怎么会自寻死路呢?食物的气味明明是从另一边飘过来的。我朝孩子们大喊,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他们不听,说什么,“如果逃学,会挨家长和老师骂”,我不明白,他们嘴里的“成绩”“工作”又是什么意思?

      我饿极了,放弃了呼喊。好香啊。

      我随手拿走一根金灿灿的碳水条子。为什么那个老头子不同意把食物分给我,明明他已经有那么多好吃的了?他大吼大叫地闹了起来。我的妹妹路过这里,她给了那人两张纸,他开开心心地放过了我。为何这老头子情绪的大起大落,都浓缩在那两张用于交换的纸上呢?

      “别给我丢人了,求求你......”我的妹妹哭了起来。白化同类也在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只不过是在顺应自然生活罢了,有什么丢人的?丢人又是什么意思?

      她也要往墓穴中前进,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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