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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伊甸之悲歌 最终,孤身 ...

  •   伊甸工作日志:

      公元2053年9月1日,东经一百二十度,北纬三十八度,有一傻子用木桩圈地并大喊“这块地是我的!”,私有制萌芽,予以清除。

      2069年12月25日东经三十度,北纬三十度,出现大规模建造私人陵墓的现象,予以清除。

      2088年11月23日东经二十二度,北纬四十度,两部落冲突后将战俘作为奴隶,予以清除。

      2100年4月1日东经一百一十六度,北纬三十五度,出现“圣人”试图传播道德说教,予以清除。

      2114年7月6日西经一百五十五度,北纬二十点五度,出现金属冶炼技术,予以清除。

      清除……

      清除……

      ……

      我叫段烛,我还活着,作为最后一个保留文明世界记忆的人。

      刘雪崖成功了。γ型取代了α型毒株,按照文明人的标准来看,全人类都变成了傻子。所有文明世界的特产统统在2046年的春天灭亡了。所有人,不分高低贵贱民族性别学历职业,平等地变成了傻子。

      新伊甸的人们除了食色本能外,只余发自天然的善良本性。所有后天形成的知识,从钻木取火到火箭研发,都被坐忘了。接下来的每一代人都是纯朴无争的傻子。人类顺利地从奴隶制退回了石器时代原始部落。

      我看见那些上了年纪的建筑,外漆逐渐在风吹日晒的岁月中剥落成一片片形状丑陋的皮藓。藤蔓艳丽的绿淹没了水泥素朴的灰。再见,工厂的黑烟囱。再见,飞驰的列车。心腹大患已除,地球母亲的病好了。久违,洁净的空气。久违,无边的雨林。

      树木越过了那些大厦直刺蓝天,各色的鸟儿毫无顾虑地掠过翠绿的汪洋。生了锈的车辆死在路边,野草从柏油路的裂隙探出头来。文明死了。人们的眼睛里再无智慧的火光,赤身裸体地穿行于衰败的城市里,他们无法理解祖辈在路牌上刻印的符号是什么意义,但是他们却不想再劳费心神地去思考这些问题了。钱权名利的概念更是他们低下的智慧无法触及到的。

      “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掷珠毁玉,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

      傻子们像野兽一般地兼爱、□□,繁殖出更傻的下一代,永恒的幸福,永恒的伊甸,欢愉的鸣叫在人间此起彼伏。

      殷谯,启明,朝阳,雪崖,都葬在了故乡的废墟之中。我终日呼吸着伊甸的清风,空有百年长寿。

      雪崖的新世界没有奴隶。变傻子药,变傻子的本质,是扼制人的需求和生产力,长久地停留在原始时代贫瘠的物质条件之下。在人人手无余粮的时代,真正的公有制终于实现了。奴隶制以及它之后一切人剥削人的制度都被扫尽,人类几千年的血泪文明史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地误入歧路。

      是选择戴着枷锁在文明世界享受着安逸,还是在原始丛林中的暴烈风雨唱响自由高歌?我相信你们中绝大多数都会选择前者。所以,那个人不得不借助生化武器的强制力,替人类做出更自由的选择。

      我们纵然要背负史无前例的罪过。然而雪崖用尽一生追求的自由、平等,终于在伊甸园里牢牢地扎了根。永恒的幸福、永恒的伊甸……

      他赢了,他战胜了所有的国家!

      做完那一切后,我拖着血迹斑斑的手回到了家。居民楼的上半部分被炸弹斜着削去了,周围其他遮蔽视线的楼房也都夷为平地,我的家是一座高高耸起的孤坟。

      客厅的天花板和两面墙壁都倒了,卧室也不见踪影。我拂去沙发上的瓦砾,浑浑噩噩地一头栽进去。

      城市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坟场,赤红的光在凹凸不平的废墟上奔跑着,我从未见过低矮的一楼涌进夕阳的斜晖,它似是专程来为我加冕。

      我的梦圆满了,我亲眼看到了这么多大厦的倾覆,连傲骨司定也倒了。血与针上的金瓯,毁灭了,毁灭了!我激动得大口大口地呼吸,存活的证明。噢,是的是的,一个差点忧郁而死的底层屌丝,成了唯一保留文明世界记忆的智者。地球是我的了,现在我是不是该放声大笑?

      忽然,门被敲响了,规则的、理性的、清脆悦耳的三声“砰砰砰”。原来文明的余音还残留着。

      明明门旁边的墙体已经被炸了个大洞通往楼梯间,但是他却不肯直接从洞里钻进我家来。多么文明的礼仪啊。

      又是三声,似乎比上一次的节奏弱了下去。我从墙洞里窥见了那人从裤腿涌到地上的血流。我不愿让客人久等,隔着鱼眼朝外望去,开了门。

      刘雪崖强撑着,跌跌撞撞地在家的地板上迈了两步,随即朝前倒了下去。一双饱受磨难的红眼睛终于安心地阖上了。

      没关系,雪崖,你睡在这里吧。无论是失败潦倒还是功成名就,这里都永远是你的家。

      尸臭味的暖风是刺骨的春寒。黑尘霾仍然笼罩在天,穹顶透出绮糜的紫红色。我站在三面透风的家里瞭望着我的王国。雪崖倒下的方向,直指一抹血红的夕阳,奄奄一息地垂在地平线之上几厘米。越是要坠落,便越是迸发出绚烂的光。

      残阳漫游在废墟之上,又一视同仁地照进我三面透风的宫殿。窗玻璃不复存在,我可以站在地板的悬崖边,伸手触及那棵玉兰树的枝桠,它提醒我春天到了。一半是新生的洁白花苞,细嫩柔软的绒毛带来愉悦的触感,另一半是被烧焦的枯枝,轻而易举地便能折断。残阳不忍这生灵的陨灭,便在上面点亮了火星状的光彩,以映照它本身的实存。在灰喜鹊歇斯里底的鸣叫中,黑夜汹涌地从东方奔来。这是二十一世纪灯火绝迹的第一夜。

      我摸索着地上粗野的瓦砾和墙体粗糙的断面,从墙角挖到了一个光滑的物体,那是启明的行李箱,沉甸甸的。她本来打算这学期还住在这。我打了一个寒战,我从不知道我们的家还能变成这种样子。

      最后一束紫红的余光留在雪崖静止的脊背上。现在我终于有机会仔细地端详他了。他的发根重新长出几毫米的白,我染血的手指精细地抚摸过这天底下最纯净的颜色,顺滑的发丝如冰凉的绸子,随即手指向下划动,他脆弱的眼皮呵护着同样脆弱的美梦,我满怀亵渎之意地扒开,就像剥下毫无价值的果皮那样。我又得以与他对视。我的指肚贴在他的眼球上,细腻的湿润让我心里感到踏踏实实的欣慰。闭上吧,闭上吧。如鸽羽一般的白睫毛,竟然掉了几根留在我的拇指肚上,拖着一小串泪珠。

      三个人如梦似幻的温馨日子就封存在这小小泪珠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多么动人的承诺,你那时就在这里,说出了那句“上天待我不薄,我刘雪崖终于有了一个家”。爱的幻象之下,你被你的第一个家毁掉,转而又毁掉了你的第二个家。

      高挺的鼻梁已经染上了夜的冰凉,像是无机物一样,下面还挂着两道干涸的血流,我不喜欢这感觉,转而把手指继续向旁边划过,淤青的脸颊,我的杰作。我这次可不会问你疼不疼了。

      反正大家都变成傻子了,那就没人会为我诡异的行动说三道四。

      你毫无反抗的柔情乞求不到我的原谅。我的手指还要向下摸索,在他的衣袋里竟找到一张傲骨司定的通行证。一只蟑螂在你温热尚存的手臂上探索着……唉,这顽强的生命,杀虫剂已经绝灭,接下来千百年的伊甸都是你们的了!

      一轮下弦月高悬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紫灰色的战场迷雾霎那间变得清凉洁净,雪崖的身子也被月光照得透明,那是犹如白玉一样的人体,瘀伤遍布的胸腹迅速向冰冷的宇宙挥发着体温,几根发黑的碎布条包裹着他的左腿。反正大家都变傻子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毫不留情地将绷带撕下。那里掩盖着一道深邃的血洞,就像启明和朝阳头颅上的一样。

      生命从这里冒着热气流淌出去。你是引领末日的风暴中心,你的飞机开到哪里,哪里的医院就随之瘫痪。你自食其果。

      这应该是启明夺过手枪朝背叛者的决然一击,拖了好几天没有处理,散发出溃烂的腐气,肮脏的血已经粘附干涸在整条腿上。但是,撒谎成性的雪崖就那么可信吗?谁能证明他不是采用更残忍的方法害死了我的弟妹呢?

      一动不动的你害得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和整个地球都任我处置。文明世界的繁褥复节还残留在我的脑海。我面对这片空旷废墟,正如囚犯结束二十五年监禁,呼吸到难以适应的自由。我什么都可以对你做,唯独不能把你从命定论的世界救走。

      我们生而自由了,唯独你还被困在枷锁中。在疫苗注入我臂弯的那一刻,地球的未来便注定存在着两位国王。你发誓为了哲人王绝灭的理想死在我手中。也许更早,在精卵结合时,那百亿分之一的基因型就害得你三十年后天命如此。你手上两条幼小的人命是让死亡早点来临的催化剂,让我有着正当的理由杀人,免遭良心愧疚……这就是你残酷的构想吗,雪崖?你的死是枷锁下的必然,如果你是自由的,那就请你漠视现代医学地、耶稣一样地复活吧!

      你还有一支钢琴曲,我和启明还没听完,别让它成为绝响,好吗……但是我该怎么从偌大的废墟中为你寻得一架完好的钢琴啊!

      你平时睡的的折叠床还埋在瓦砾下,幸好还没坏。我抱起面前的那一团月光笼罩的白色有机体,放在床上。脊背和大腿逐渐冰凉下去、失去弹性。你三十岁了,身体不如少年时,再过几年也许就要被肥胖和皱纹侵蚀。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了,我担心你突然醒过来朝我哭哭啼啼。你的梦境是那般脆弱,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你盖上。所幸你无缘度过将来变老变丑的日子,风韵犹存的尸身是浸泡于福尔马林的玫瑰。终于,你升华为永恒的美神,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俯视着柔情似水的月光照耀下的所有时空。仅仅是因为当时一句饱含恶意的夸赞,便成为我和全人类命运扭转的节点。人生若只如初见,沉睡的玉兰花苞随着一记清脆又凄厉的耳光颤动起来,作为我的告别之吻。满目疮痍的伊甸从四面八方升起回响—— 一场短促的相逢,一声破碎的悲歌。

      雪崖的罪与我同心同德地交织在一起,以鲜血为红线,以欲望为穿引。我无法原谅他,我恨他,但我还是要感叹那一句:

      “你可真美。”

      ……

      我没有自杀,我唯一的任务就是扼杀文明火花重燃的迹象。无法定义,这是他失败的证明,亦或他成功的售后保障?

      发电厂被变傻子药毁了,没有空调可吹。长夏惹人痛恨。物资供应处能免费领到充足的方便食品。我靠着它们续命,开辟了一处自给自足的南山。几个月前我准备的荒野求生知识库,终于派上了用场。原以为我们四个可以在山林隐居终老的。

      最终,孤身一人的哲人王终日游走在傻子们之间。

      “古人过着堕落而不幸的日子。是祂建造了这伊甸,使尔等免除一切不幸的劳役与忧愁。无需为了祂或吾做祭拜的仪式,只需要在心中永葆纯朴善良的本性,听从良心的指挥行事。

      尔等不可有任何奴役、战争、歧视、欺瞒的迹象,不得造出任何便利生产的新器具,否则,神罚将会降下……”

      我找到了那架召唤末日的战斗机,奔走于世界各地,教他们奉刘雪崖为唯一的神,而“段烛”是神唯一的使者。美好的人类之夏到处都舞动着不加人工的纯朴生灵。

      也许当年落在牛顿头上的灵感,是伊甸园里智慧果的后裔吧。违背神意的叛逆者总会零星地冒出头来。“神罚”是三战用剩下来的的武器。手软不得,重返文明的火花总是潜藏在任何一次小小的革新中。

      每次按下发射按钮时,我心中总是会被一轮纯洁的满月占据,卢梭的雄辩又回荡在空荡荡的文明废墟上。

      也许人类下一次重蹈覆辙进入文明的日子被我和你推迟了几千年……哦,这便足矣,至少还有着这么久的黄金时代可以享受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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