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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融即春生 满载末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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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崖,史上最疯狂的反社会分子。继罗伯斯庇尔后,卢梭又一个做到扭转历史走向的门徒。
变傻子药,绝圣弃智,誓要为了自由平等倾覆天地。他给饥寒交迫的人带来极乐之解放,一切文明之特产都随之绝迹。
刘雪崖,上帝的使者,千古的罪人,我欲望之火,我□□!
……
开学第一天,易容代课的生意重新火爆起来,有个小孩直接把一千块压岁钱全部交给我,让我替他承受“没写寒假作业”时老师的谆谆批斗,他说要是他再被骂一场就要自愧地去跳楼了。
姜兰的变傻子教信徒在走廊上团聚,听着“教主”宣布新学期的篡权战略。
只有我和雪崖知道,所有的独裁,所有的作业、成绩、金钱、国界、战争都统统在几小时后失去意义,大家都要平等地变成傻子了。
一场尘霾弥漫在城市灰蒙蒙的早春,就像老领导身上的暮气,凌辱嗤笑着每一个年轻的梦。丑陋卑俗的高楼丛立于此,吸食芸芸众生的精气。
段朝阳真的能赶来吗?
忧虑在我的心里瘙痒。太阳被云雾削去四射的光芒,只余一个白亮的圆盘高悬在天。一个凭空出现的黑点突然刺破了日轮百分百的完满。它脱胎于太阳,向地俯冲,三角形的轮廓逐渐明了。
“我们——高一三班集体宣誓,新的学期,脚踏实地,执着追求,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没吃饭吗!再大点声!”
我心脏狂跳着,撒开四肢冲出了教室,视角癫狂地晃动,走廊上不止我一个人,启明也从隔壁四班的门里冲出来了,身后是护花使者们为她挡住了班主任的追捕。
“我们高一四班宣誓,新的学期,只要学不死……”
“给我抓住她!还有他!……”
飞机的轰鸣越来越近了。防空警报如狼嚎一般升腾而起,学生们这才大梦初醒地惊慌逃出教室。
天与地在一起震颤着嘶吼。林老师站在楼下,静默地望着一架战斗机落在操场上。强风掀起她的长发,如千万缕栗色的丝纱,直面风暴的脸略微昂起。百余名学生像是鱼群顺着流水从她身边经过,而她如礁石屹立不倒。她眼角重燃一丝生气……那是殷谯灿烂的倒影。我扑上去给了旧日的墓碑一个热烈而短暂的拥抱。
“林老师,我们赢了,自由与平等赢了!所有挣扎受苦的文明人都要解脱了!”
飞机上果真走下那个我熟悉的人影。段朝阳结实了不少,迷彩服浸润着汗水与硝烟的气味,挥着手,向他的家人满面含笑地走来。真好,我们兄妹三个在这末日战争之际,又一次团聚了。
“朝阳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是啊…真不容易,启明,家里人都还好吗?”
刘雪崖从花坛后面窸窸窣窣地钻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把铲子,大部分的货都埋在跳远用的沙坑里。他已经事先把要用到的十几箱γ型变傻子药藏在学校的各处了。
“请问你是……”段朝阳昂首示意。
“为我们提供‘变傻子药’的大功臣。他叫刘雪崖,他也是我们的家人!”
“刘雪崖?刘小雪……哈哈,该不会大哥就是请他扮演女朋友防止爸妈催婚吧!”
“猜对了!”我们三个大笑了起来。
雪崖一直站在远处,像是一个身处三界之外的孤魂,仍是那副让人安心又熟悉的无悲无喜。从X市回来后,他脸上便很少见到笑或泪了。
“段烛,段烛。”雪崖叫住了我。
“怎么啦,雪崖,你不打算和我弟弟打个招呼吗?”
“教学楼的天台上还放着最后一箱变傻子药。你帮我去拿一下吧。”
他望向楼顶的方向,故意把声音压低。兴奋至极的我没时间多想了,急切又殷勤地顺着他的手指奔去,边跑边回头喊:
“启明,朝阳,他是个圣人!你们两个对他应该比对我还尊重百倍啊!”
家人们其乐融融的谈笑在我背后,像是一片光明又温暖的大地,支撑着我残破的心与脚步!
防空警报什么时候停下的?安心下来的学生们好奇围观这架突如其来的战斗机,不是空袭,而是迫降。这飞机,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战场真面目。而我的弟妹自然处于一束束崇拜目光的焦点。
变傻子教的教徒们惊叫着忘记了他们的篡权计划。姜兰也失去了往日的高傲,指尖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因这架威风凛凛的战斗机摆在眼前。
“如果你要做全校第一,那我就能带领祖国打赢三战!再见吧,同学们!等我凯旋!”
她在万众瞩目之下,与段朝阳一起登上舷梯,那里有四个座位。
他们还在等我呢,必须快一点。
我一步跨上六层楼,几乎顷刻间跃入云霄。天台的门锁没开,防止随时有人跳楼。我手比姜兰抖得还厉害,拿出曲别针费了老大功夫撬开,然后急切又饥渴地扫视,除了几片肮脏的积水和剥落的石灰片之外,别无他物。
“变傻子药不在这儿,雪崖,你记错了吧!”
忽然,一个铁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我的脚边斜着冲上天空,一路唱着慷慨激昂的高歌,震耳欲聋。我惊得满脸冷汗,腿脚一软,往后仰倒坐在地上。
满载末日的飞机,撂下我朝太阳奔去,刹那间就像一只可望而不可即的苍蝇那么大了。
“刘雪崖!刘雪崖!我还没上来呢!”
这样,背叛亲人之罪,要被他一人独自承担。我优秀的弟妹,启明和朝阳,也要变成傻子了。他居然善良到,不愿意让我看见弟妹梦想破灭的绝望。我没来得及跟军人与优等生做最后的告别……
整个天空都在折射着阳光,每一片云都白得那样刺目。没有回头路,再怎么朝那个渐行渐远的黑点挥手都是徒劳。
“刘雪崖,你个傻子!”
这样,毁灭文明之罪,也要被他刘雪崖独自承担了。
是的,无数座化工厂核电站会因为工作人员的突然变傻,失去监管地变成团团蘑菇云;无数架载具,会因为驾驶员的变傻,碰撞着炸成驰骋的血花。但是,但是……
全人类变成傻子的末日,比起核战争、气候剧变、陨石撞地球、丧尸浪潮、氦闪、伽马射线风暴、火山喷发、外星人入侵之类的末日,岂不是显得过分温柔了?
他们起飞不久后,我所在的地方终于遭到了轰炸。柔情似水的毁灭正在我听不到也看不到的某处发生。我一直守在学校的操场上,也许是上天也同情我,想让我活下来看到末日的全过程吧。
“让文明的秩序崩解!国界、战争、钱权名利,你们统统从伊甸园里滚蛋吧!我希望全人类不分高低贵贱民族性别地都变成傻子!”
“雪崖,感谢你!变成傻子,我爸妈就不会逼着我做这做那,变成傻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相亲、不去上班、不去填线了……”
“变成傻子,我就不会为了成绩等等破事焦虑到去跳楼了,您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大家都变成傻子,就不会为了国家在战场上厮杀了!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都回归原始的生活,真正的自由和平等才能实现!雪崖,你简直是救世主!”
变傻子药顾客们的赞誉声随着流星般□□的划过天空。我默默细数着流逝的时光。
“只有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才不会有什么自鸣得意的混蛋把我打作屌丝了!”——是的,这才是我答应成为他共犯的真正原因。
为了我自己不做奴隶,所以我才要把这人奴役人的文明摧毁。和雪崖解放全人类的理想相比,和启明结束战争的理想相比,我都显得如此自私和卑下!所以,这才是他在高空上指挥宏大的末日奏鸣曲时,不带我登机的真正原因。
第二个出发点:我要毁掉父母的两个宠儿,我恨他们因为我爱他们。如果我的妹妹变成傻子,那么她就不必为了维持三好学生的身份每天都学得那么累了。如果我的弟弟也变成傻子,那么他就不必拼杀惨死在战场了。
我希望他们无忧无虑地活在新世界上,成为众多纯朴善良的亚当夏娃之一。
如此想着,我心里的怨气减轻了不少,我毫无怨言地留在地上,等待着他们踏着伊甸的祥云凯旋而归。
现在他们正朝着太平洋前线的投放点奔去。这个投放点的坐标是启明根据风向洋流算出来的,学校里的那些东西没有白学……雪崖马上就要策反了吧。
再见,飞行员。再见,优等生。
一个周后,γ型伊甸病毒蔓延到了这里,目之所及的人们开始大批量地变成傻子。
人们上一秒还对瘟疫畏惧万分,惨叫着哄抢物资,惊恐地看着变成傻子的感染者在街上快活地吃喝拉撒。下一轮呼吸之际,理性便消洱,毫无抗拒,他们便融入这无药可医的狂欢汪洋了!
我们的新闻终于肯公布伊甸病毒的存在及症状。故有文明社会的失意者们主动跳入这场解脱的浪潮,积极地作为传染源,四处传播极乐的福音。看,他们纷纷脱下了赘余的衣物,扔掉了无法食用的手机和案牍,几十个人一起拉着手跳起了转圈舞!“勾心斗角寰宇乱,绝圣弃智天下平 ”,雪崖的这副对联是多么形象啊,我的弟妹接下来也要如此无忧无虑地活着!
感染者们不受拘束地游荡,伊甸的种子随春风传播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网上对这场全球瘟疫的议论在昙花一现的爆发后,转日就销声匿迹。互联网永远地定格在伊甸之前夕,然后,停电了。
我坐在火光盈盈的断壁残垣间,看着在水泥丛林间穿行的傻子,无休止地觅食,□□,坐忘一切烦恼。周围坟墓一般的城市废墟让他们感到些许恐慌,不过没关系,高楼熬不过接下来万亿年醉人的黄金岁月……远在天边的他,终于成功了。
……
有一辆越野车从我身后颠簸着靠近,马达转动的呼啸,科技的余温,与周围傻子们的兽鸣格格不入。我最亲爱的那人果真凯旋而归。
“雪崖,雪崖!你终于回来了!”我上下打量着他,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过劳让他一瘸一拐地倒在我的肩头。
“段烛……我们赢了。”他阖上鹅绒般的睫毛,似乎要直接睡过去。
“我们赢了呀……”
“全球几十个大城市都投放了γ型毒株,它正蔓延到七大洲的每一个角落。全世界人不分高低贵贱变成傻子的未来……我们赢了……”
“那启明和朝阳呢?他们也变成傻子了吗?”我把他扶到地上坐着,愧疚又满怀期待地走向车子。
“……你现在可以杀我了,段烛。”
“不着急,让我们两个先快乐一会,现在我们是全地球的国王呀……”
我拉开车门,两具小小的的尸体,彼此依偎着躺在后座,鲜血已经凝固多时。
“是我害了令弟令妹。”
“……还是被军队发现了吗?”
“是我一个人杀的。”
扎着两个马尾辫的三好学生段启明、穿着军装的段朝阳,爸妈偏心的两个对象,我又爱又恨的弟妹,俗人眼中光彩照人的优秀。我摇晃着他们血红色的肩头,他们本应该露出朝气蓬勃的傻笑,本应该呼吸着伊甸洁净的空气,去爱那个没出息的兄长!
“怎么可能是你杀的?你又撒谎。”我苦笑着回过头去。
“全都是我的错。一开始就是我骗了令弟令妹,说你晕机,于是…我们没有等你上来。对,我就是为了抢夺战斗机的控制权,把这两个添麻烦的小孩除掉了……”
一片黑雾挥洒在天,喉咙里,铁锈的味道和硝烟的味道,如一阵阿鼻叫唤作响。我感觉我有点站不住了,无力地掐住他的脖颈,一齐摔在地上。
“我为了抢夺战斗机的控制权杀了令弟令妹。你还不明白吗……”
让傲骨司定奉之圭臬的万里挑一的血,毫不吝啬地从鼻孔和嘴角里流淌。废墟深处还有几星火光作为残缺的回音。傻子们无意义的呢喃探讨着流转的星光。
他仰面躺倒在废墟上,一只手捂着沉痛的胸脯。一道淫靡的红痕横贯他白皙的脖颈,干裂的嘴唇开始朝天空倾诉罪行:
“……在前线完成投放后,两个孩子的英雄梦就实现了。趁他们欣喜若狂的时候,我拿出来随身携带的那一罐变傻子药,喷雾口指向他们两个。我说,其实,我想向全世界各大城市投毒,如果你们不配合我继续飞,那我就要把你们两个都变成傻子,坠机于太平洋同归于尽。他们果然大惊失色。令弟一直在唠叨着军事法庭的事,试图劝我反悔。令妹一直在哭,痛恨自己看错了人。他们变得和我一样,都成了招致末日的罪人。
此时,我已经基本学明白了战斗机的操纵方式,只等下一站降落加油的时候,把他们扔下。
令弟拿起手枪,挡在令妹前面,和我的变傻子药γ喷雾罐对峙。我说,如果你开枪,那么我会让你和令妹马上变成傻子,这就意味着,违背军令的你忘记了军人的荣誉与自尊,傻子可不知道自杀向国家谢罪!
自以为成为英雄的梦想,被一个反社会分子利用、背叛。你能够想象他们的绝望吗,段烛?理智尚存的段朝阳把枪口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眨眼间,枪被令妹夺走,没瞄准,打在我腿上,接着她干净利落地自尽。我真心不想让Venus亡命,可是,她宁死不愿以傻子的姿态苟活……她绝不可能放任她引以为傲的神智消退,去爱一个没连高中都没考上的你。
血溅了我一身,她至死都很优秀。那一刻,我在想,要是这孩子哪次退步考了第二名,也会如此干净利落地自杀吧。”
紫黑色的腐尸在水泥碎块间蠕动,时散时聚,那只不过是灰烬被风吹卷的模样。忽而狂风大作,灰黑的碎屑一齐在刘雪崖的脚边涌上天空。
“对不起……她那天早上还像往常一样给我梳头呢。对不起,段烛。我本来不想让她死的。
然后…令弟陷入了悲痛过度的癫狂,他不断地自言自语,‘一定要让全世界都变成傻子,那么就没有军事法庭来审判我擅自离队的违纪了!一定要让爸妈和大哥也变成傻子,那么,就没有人来追责我害死妹妹了!’
他不但不想杀我给妹妹报仇,反倒想要我毁灭文明的计划继续下去,要求继续做我的驾驶员。但我已经不需要这个帮手了。哦,他也许想故意坠机让自己和我同归于尽,他终归逃不过以死谢罪,我便提前替他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四天,我一个人开着飞机环游全球,像是无人机喷洒农药一样,向各个人口密集区域喷洒变傻子药,除去地球的害虫。令弟令妹的尸体是唯二的见证者。
此时,太空站还有不少宇航员留在那,他们永远回不来了。操纵防空系统的军方也毫不抵抗地变成了傻子,他们可能也想不惜一切代价终止战争吧。没人能阻拦我。我亲眼目睹不少富豪拖家带口地聚在火箭发射中心,试图逃到太空去躲避这场瘟疫。但是没用。那些操纵火箭的科学家和乞丐一起平等地变成了傻子。没人能躲过强传染性的γ。
无数座化工厂之类因为工作人员的突然变傻导致惨无人寰的大规模爆炸。无数架载具因为驾驶员的变傻造成史无前例的连环车祸。我在天上能听到他们的惨叫。但为了那人人幸福的伊甸,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我毁灭世界的过程……段烛,你还愿意认这样的我做所谓家人吗?”
“就这样活活把我打死好了!我不会还手,多亏了Venus打我的那一枪,我也逃不到哪里去!”
雪崖,你流泪了。你想忏悔几句话吗?——那你尽管说吧。我会耐心听。
“段烛,我傲慢、我冷血、我自以为是,我是凭一意孤行强行用生化武器改造世界的哲人王,是千古的罪人,杀了我吧……”
我杀你,这是我们那天在飞机的厕所里早就约定好了的计划。必然性下的驱使以我弟妹的惨死作为催化剂,就连我杀你的手也是被你所牵引的。你赢了,你是彻头彻尾的赢家。
你腿上的枪伤又开始涌出汩汩鲜血,你要死了。我的头好痛,宇宙里有一把无形的锥子对准了我的大脑,来不及想有什么酷刑能够折磨你。
“我的血,恶心,肮脏,让它全流干净吧,再也不要有什么人用它研发疫苗了。你怎样地把我千刀万剐,我都高兴!来吧,我这条贱命已经圆满了!”
“如果变傻子药保留了文明社会的余孽,如果哲人王将来不愿为了自由平等而死,如果刘雪崖还苟活着,那便足以证明他失败至极!”
“说真的,当初,你当初遇到我抢生意的时候,就该直接把我打死,或者报警把我抓起来,这就能阻止这场末日…唉,千不该万不该认我做家人。”
一只虚弱无力的手抚上我紧绷的拳,不见任何的求生欲。
“怎么了……亲爱的,你怎么停手了?我不值得可怜。你是唯一有资格处决我的人。你夸我美的那一刻,你注射疫苗的那一刻,我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毁灭文明的理想已经结束了,咳……我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