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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慧眼破幻象 傲骨司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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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骨司定公司直接包了一架客机让我们直达X市。学校那边我给段启明的请假理由是,“孩子学习太累了,精神出了问题,去X市看病之余放松一下。”刘雪崖动用了一下他的人脉给她伪造病历。当然,爸妈还以为她几天都在教室里老老实实地刷题呢。
“看,云在我们脚下呢!”
“城市原来这么大啊……”
“再飞快点吧,快去快回,我不在的日子还有谁来制裁姜兰呢?”
这是启明第一次坐飞机,喋喋不休,一惊一乍。身为全校第一,来之不易的逃课之旅。
刘雪崖一路上则安静得可怕。他眼中静默的浮冰下,涌动着痛苦的剧烈暗流,与拉奥孔雕像是如此异曲同工。我颇为关切地询问几句,他叹口气:
“到时候就知道了,段烛,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仰头向头顶的灯看去,毛衣领子里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灯光在他的银发上投下一圈无悲无喜的光环,美极了。
无论接下来要面临傲骨司定如何的迫害,我发誓,我会无条件地保护好我亲爱的共犯。他是一只伤痕累累的白鸽,颤抖着蜷缩在我手心。是谁害得你折翼?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善良冲动,我要让他趁着年轻时享受到生的乐趣、沐浴亲情与爱的芬芳,还有那销魂的极乐。我要以左手执剑,刺死一切害他流泪的敌人……
而我的右手用来毁灭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专司扼杀与破坏。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美神死心塌地投怀送抱,然后猛地将那美丽的双翼血淋淋地从他身上撕下。毁灭吧,美升华成为我想要的模样了——匍匐在焦黑肮脏的地上!拳打也好,脚踢也好,他会呜咽求饶,还是拼死反抗呢?这是我心理上见不得光的密林幽境。你读到这里一定觉得我可鄙,是个心口不一的变态。可是毁掉他的欲望,自从他来校门口抢我生意的时候,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时,便真真切切地与爱一并萌生了。
我为何对我的亲生妹妹没什么感情呢?段启明是爸妈偏爱的掌上明珠,是每个女生都羡慕嫉妒的校花,空有金星维纳斯之名。但,那是世俗气之美,跟货架上重重包装的商品一样,一切都为了讨看客的夸赞。何况被她包装纸紧裹着的灵魂已经长出了名为权欲的霉斑。而刘雪崖是一块本就摔得残碎的白玉,有着让俗人敬而远之的魅力,美得特别,美得独一无二。残缺的黑色素、高洁又癫狂的理想,哦,仿佛是从月亮上下凡的天仙!别忘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社会将要葬送在雪崖手里,我要毁灭的那人本身就拥有着柔情似水的毁灭力。我恐怖得颤栗,我竟然作了他的共犯!那种隐秘又邪恶的欲望伴随着我守护他的山盟海誓一起增长。一只手用来保护他,一只手则用来毁灭他,除去这两者之外,我的双手还能为什么而生呢?
傲骨司定科研总部高耸入云的大楼矗立在我们眼前。一下车,便有不少西装革履的领导和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来迎接刘雪崖,像是一群群黑白无常把他从我手里夺走了。
“刘院长,您终于肯回来,真是太好了!”
“刘院长,研究所衷心感谢您为了国家作出的牺牲!您真是民族的英雄……”
“刘院长,您走这一路累吗,我帮您提行李吧!”
“刘院长,我帮您撑伞——”
黑白无常们满嘴“刘院长刘院长”地叫着,殷勤的外表粉饰着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他们的欲望也许比我的高深莫测千百倍,不是一介凡人可以高攀的。
“噢噢,看我眼瞎,没注意到刘院长的两位陪同人……”一个黑无常拍拍肥头大耳的后脑勺,面带愧疚地朝雪崖笑了笑,然后转头像赶流浪狗一样对我和启明下令“两位就跟到这里吧,等会我叫人给你们安排酒店。”
“不,让他们也进来。”
“他们是外人啊,哪能这么随便?”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一个人回傲骨司定有什么意思?”
胖乎乎的黑无常便满脸堆笑地请我和妹妹跟上去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瞅了雪崖一眼,他的潜台词是,你只有傲骨司定一个家人。他以为我没听到吗?我记住他了。等到雪崖的计划完成后,我会找到这个人。
傲骨司定总部一楼宽阔的大厅,一尘不染,地板犹如明镜一样照出每个人的倒影,我看到两条静脉曲张的大腿向前跨着——一个长着两道挑眉的老太婆张开了褚红色的干枯双唇:
“各位,请允许我向你们重新介绍这位青年才俊!”
“刘雪崖,2016年出生,今年29岁,曾在我们Y市傲骨司定孤儿院接受了良好的基础教育……”
那这个一本正经打扮的老太婆就是Y市傲骨司定孤儿院的院长了罢。我做过雪崖挨打的噩梦,结合他本人描述儿时如何被欺凌的经历,我便推理出,雪崖小时候遭过的罪也有她的一份。那么,她在伊甸死亡名单上的优先级高过了之前的那个胖子。
“在一次常规的体检中,本院检查出他天生具有所有伊甸病毒的抗体,我便决定将这个可爱的孩子奉献给国家,奉献给同属傲骨司定门下的伊甸病毒研究院……”
我有点嫉妒她,她可以随时毫无理由地扇儿时的雪崖巴掌,甚至用那两条老寒腿踹他,只为了发泄更年期的烦躁。宝刀未老啊。
“承蒙傲骨司定的提拔和资助,雪崖被转移到了X市继续完成学业,作为X大优秀的微生物学博士毕业,现在正担任Y市傲骨司定孤儿院名誉院长一职。”
“没想到雪崖哥这么厉害,我都不一定能考上X大呢。”启明紧紧握住我的手,抽出一口气来感叹一句。被这群黑白无常包围着,我自然也紧张得不得了。这里无疑是权力的角逐场……终有一天会化为乌有的。
“虽然你们呀,都愿意刘院长刘院长地叫着,但是在我眼里,雪崖永远是我教出来的孩子,我以他为骄傲!雪崖,傲骨司定永远是你的家!”
她给这段应酬性的介绍添加了一抹慷慨激昂的尾音,周围的人们装作热情满腔地鼓掌。虚伪就像肥皂泡一样充斥着文明社会的大街小巷,如果我此刻朝这些达官贵人们喷变傻子药,那么,便能根治他们的虚伪和狡诈。
雪崖漠然地扫视一眼这群人,脸上无悲也无喜。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度近视镜的中年男人,自作主张地挽起雪崖的胳膊就往楼梯上走。
“三战期间,国家离不开刘院长这样的栋梁之材。刘院长,作为您的健康顾问,我有必要提醒……”
我们后面跟着纷纷扬扬的黑白无常,散发着中老年人的臭气,上每层楼梯都要哼哧哼哧地挪。自称健康顾问的男人,趁着老东西们没反应过来,迅速地用一种油腻不堪的手法捏了一把雪崖的腰,雪崖没有反应。
我死死盯着那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臂,眼前幻化出雪崖往日在傲骨司定里逆来顺受的样子……
“今天12月3号,我们会给您两天时间适应环境。抽血安排在6号上午,前一晚不要吃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
二楼,傲骨司定的实验室,每一个玻璃窗里,都被晶莹的瓶瓶罐罐填满。阳光倾洒进来,走廊明亮通透如仙境,雪崖正深陷炼狱。
一个聒噪的三十出头的女人,老而不自知,戴着傲骨司定的员工牌,浓妆艳抹而丑陋无比,她主动地担当我们的向导,连傲骨司定的每一块瓷砖都要大夸特夸。
三楼依然是实验室,有一家媒体正在给此公司拍摄宣传片。我们跟着她,在走廊里匆忙地穿梭着。
“对了,刘院长告诉过你们关于病毒的事了吗?”她问。
“什么病毒?”段启明浑然不知,她被我们两个瞒了很久。我现在精明地选择沉默。
“就是变傻子药的原料呀,小妹妹。”
“喔,原来是用病毒做的吗,雪崖哥可真是厉害。”
“是啊。刘院长专门花钱包了一个小作坊生产变傻子药。与置人于死地的枪炮病菌相比,变傻子药是战争中相当人道的武器了。”
“我记得雪崖哥有一次为我挡住变傻子药的喷雾,竟然毫发无伤,他之前还说过什么……免疫?”
“是的。他有着天生免疫所有类型伊甸病毒的能力。这是百亿分之一的概率。”
百亿分之一,这令人心痛的百亿分之一啊。
“这天选之子一般的概率,让对抗伊甸大瘟疫的职责都落在刘院长身上。这场瘟疫的长度几乎与人类的历史等同……”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是的。伊甸病毒更懂得向宿主隐蔽自己的存在。人感染它的唯一症状便是降低智力,世上每一个人都难逃一劫。要是没有它,我不敢想象人类文明如今会发展到什么星辰大海的程度。还好,我们凭着残损的智慧终于成功研发出唯一一支疫苗。只要给新生儿普及接种这种疫苗,那么人类的后代便能像摆脱天花那样,摆脱伊甸病毒的桎梏。”
“嗯,等一下……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流行到这种程度的病毒?”
“小妹妹,这是国家防止社会动乱、军心动摇的必要措施,属于国家的秘密,也是作为其家属必须明白的一点。你不会到处和人乱讲的,对吧?”
“我当然不会!我可是一心一意拥护着祖国的所有政策呢!”她拍拍胸脯,光明磊落又忠心耿耿。
“那就好,刘院长为了这疫苗付出了太多心血,他真是我们的英雄啊!”
“将来我也要做祖国的英雄!”
世上唯一的疫苗接种者段烛忍俊不禁了。刘雪崖怎么就不算拯救全人类的英雄呢?全人类变傻子,放弃争斗,他让人均幸福水平提高一亿倍。
“刘院长,到家了,好好休息吧。”
健康顾问把他领到一个房间门前。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装修风格简洁,特地趁领导来之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也许连空气都是无菌的。三楼的窗外看不到到X市晴空下林立的高楼,只有玉兰树的枝桠。墙角有一个卫生间,磨砂玻璃环绕着他支离破碎的廉耻心。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面目可憎的健康顾问终于带着一群闹哄哄的领导走开了,开始朝纪录片的拍摄团队颐指气使。
“你们随便坐。这里也是你们的家。”刘雪崖说着,把床头柜上的那些相框一把抓起来扫进垃圾桶里。
我刚刚想过去瞟一眼。那些照片忠实地记载了雪崖的过去,有的是学校的毕业照,有的是傲骨司定员工们的合照,独一无二的白,从小到大都被平庸的黑们簇拥着,孤独贯穿他人生的始终……
“傲骨司定叫我来一趟,只是为了再抽一次血,顺便调查那支伊甸疫苗的下落。”
刘雪崖把墨镜和口罩都摘了下来,与此处危机四伏的空气坦诚相见,只见他眉头一皱。
“傲骨司定想要尽早让伊甸疫苗小规模量产。我血液中自然产生的抗体,是疫苗至关重要的原料。如果我不配合,那他们就会断了对我的资助。”
“哦,你肩负着这么重要的使命,难怪……”
“难怪他们那么敬畏我。呵呵,财富、职位、学历…这一切不过是我卖血换来的。我…我果然是个贱骨头吧?”
“不,不要这么说,你可是我们的头号英雄啊!雪崖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佩服你!如果这疫苗真能量产,那我国不知道会多出多少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与艺术家!最好也给我也打一针,这样我就不怕姜兰了!”
“Venus,如果你也是那百亿分之一,你会怎么做呢?”
“我巴不得把我的血全部抽干上交给为国奋战的科学家们。对了,传说中独一无二的成功品疫苗在哪里,我能看一眼吗?”
“对不起,我真是又让人失望……那支疫苗,我在遇到你们之前就自行毁掉了,为了防止世人围着它争来争去。如果我答应再抽一次血,那他们便不予追究。”
实际上,他令达官贵人们垂涎三尺的抗体,此时正秘密地流淌在一个凡夫俗子的血管内。那几微克的血烙印着当日“共犯”的誓言。
他只是怕启明嫉妒我而捏造了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哪怕她胸肋间热腾腾的小心脏照样会为了这残酷的“现实”而绞痛万分。
我坐在沙发的一角,欣赏着启明心灰意冷的样子。要是我在神圣的傲骨司定总部里喷一瓶γ型变傻子药,那么,就没人会试图吸食雪崖的鲜血,然后,疫苗就再也造不出来了吧。科研精英身先士卒地变成傻子,多么美妙的结局。
可是不能冲动行事。我伸回了试图从口袋中掏出凶器的手,悬在半空,意识到这房间里可能存在针孔摄像头,我便假装是要从外套里掏出一本《庄子》。
“圣人,奥古斯丁,傲骨司定……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一旦我成为在国家权力中心投毒的窃国者,一旦“圣人”全都变成了傻子,那又有谁肯给雪崖供钱投资他生产变傻子药的作坊呢?全球剂量的变傻子药,当然是多多益善。
我冷冷地嗤笑一声,忽然一阵锈迹斑斑的吱呀声传来。原来是雪崖打开了窗。这个傻子,是要从三楼跳窗逃跑吗?
他骨瘦如柴的手臂从铁栅栏的间隙穿过去,艰难地伸向被灯火脏污了的夜空。
一个棕色的椭圆在他的手心上爬动,翕动触须。在千疮百孔又藏污纳垢的傲骨司定,刷新这种生物是不奇怪的。
“噢噢,雪崖哥,让我打死它就行!”启明一把举起拖鞋,耀武扬威地在空中挥舞。
“蟑兄啊蟑兄,你本是进化的奇迹,却被文明人视作公害,被毒死,被踩扁,和我一样受人唾弃。不过,到了你儿子那一辈,也许就能代我见到伊甸的曙光……再也没有神经质的洁癖,再也没有制造杀虫剂的工业……飞吧,大自然的精灵,你自由了。”
在拖鞋扑上去的前一瞬,蟑螂展翅高飞,一颗粲然的泪珠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