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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海铸金瓯 窃钩者诛, ...


  •   我带着启明在X市的高楼中游荡。每看到一座摩天大厦,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象未来它坍塌的样子,建筑工挥洒热汗建成的文明灯塔,转眼间坍塌,灰白色的废墟美丽无比地匍匐在我脚下,昭告着我的胜利——

      如果我不毁灭文明,那么,它就要毁灭我。

      林老师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静默又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殷谯的脚尖在空中晃动,不堪重负而提前终结年轻的生命。旧世界的丧钟响彻云霄……

      如果文明社会不毁灭,我就要在明年春天,追随殷谯的后尘。雪崖,多亏了你!

      “同学们觉得原始社会到奴隶制,是进步还是退步呢?”

      “我们要辩证地看,奴隶制虽然摧毁了人人平等的原始部落,但是人类在奴隶主的伟大安排下,创造了金字塔等等数不胜数的财富,科学和艺术在以后的岁月里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进入奴隶制是人类抵达文明的里程碑……”

      我想起了初中的历史课。全班都齐刷刷地回答,“是进步”,那当然了,小傻子们,进步与否的标准当然是奴隶主制订的了。

      21世纪的可悲现代人仍然身处奴隶制的余波中,都市中充斥着无声无形的金字塔、鞭子与酷刑。

      “不对,是退步!我宁可不要文明社会的物质成果也要重归原始社会的平等与自由!”一个声音出现在课堂的角落。那是一颗超越时空的种子,隐约预示了我今日与雪崖的相逢。

      雪崖回到X市后明显坐立不安,索性就一动不动地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那不愿意让别人窥见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那张脸无论染上多凄惨的愁绪都会让人神魂颠倒。

      是啊,雪崖,我已经无法离开你了……今天早上你突然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家伙们拉走,你狠狠闹腾一番,白无常们终于大发慈悲地允许两位家属陪同你去抽血。亲爱的,你果然也无法离开我了吧?

      “哦,两位,前面的专用采血室,就不能再跟进去了。”

      又是一层澄净的玻璃,我和启明隔着它可以清晰地看见病房里的一切所作所为。

      “等一下,雪崖哥!”启明突然把两根头绳摘下来,“你要是觉得疼,就紧紧握住它!我和段烛永远在你身边!”

      “嗯。不会疼的,我已经习惯了。”他回头,轻轻接过了那两根金色的头绳,套在手腕上。混乱的情绪像是缠在一起的线团,难分难舍地一同沉入了他的双眼,一甩头便不见了。

      身居玻璃的另一侧的女护士吩咐雪崖,“刘院长,把外套脱下吧。”

      雪崖白皙瘦削的手从胸前伸进风衣内侧,在肋骨处摩挲着……他该不会想要拿出变傻子药反击?我的心随着他手指优美的屈伸动作而狂跳着……

      真让我失望啊。他只是掏出一本藏在外套里面的书,放在门口的矮柜上。随后,便恭敬地解开风衣的腰带了。

      “刘院长还真是喜欢读书呢……”

      健康顾问陪同着我们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侃侃而谈关于雪崖的过去,启明听得很认真,以此吸取高考上岸X大的经验。

      “还记得,刘院长十五年前刚刚来这里时,经常毫无理由地掉眼泪,唉声叹气,不过,习惯了就好啦,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他在小学和中学根本交不到一个朋友,下课只知道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某一处地方发呆,心里好像在酝酿什么大计划一样……”中年男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应酬性地点点头,目光锁定那宽衣解带的背影。

      “除去白化病的这一点外,偷窃癖也是他与社交绝缘的重要因素。他的老师成天把我请来喝茶,作为他成年前的监护人,真是麻烦的不得了啊。诶,你知道这孩子当时给自己怎么辩护吗?”

      “我哪里知道了?”无聊的悬念设置,正如这男人本身的精神面貌一般庸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崖脱下风衣的动作。但大煞风景的是,他和健康顾问的近视镜之间,同样也只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

      雪崖撸起左臂上的袖子,躺上床铺,把干瘦的小臂交给护士随意摆弄。中年男人斯文的目光无疑与我的目光平行,苍蝇一样,躲躲闪闪地刮蹭着目之所及。我们低俗得不分伯仲。

      “他说,‘同学们心里或多或少地都会因为我的病而歧视我,无论是背后恶意的嘲讽,还是一丝异样的目光。所以,我要拿走全班每个人的任意一件文具,作为他们心中恶念的补偿。’你听听,完全是个小疯子嘛!”

      “我不相信!肯定是雪崖哥的同学霸凌他,逼他偷东西然后做这种荒谬的解释!”启明恼怒地摇摇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双马尾辫豪爽地披散下来。

      “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资格作为善与恶的终极裁决者呢?就凭基因的与众不同?总之,他上了大学后,就再也没偷过东西了。也许是X大高雅的校风熏陶出来的……”

      不过是从窃钩者升级成了窃国者。

      那些护士在扎针之前,竟然要给雪崖的手脚都用皮带固定住,一直勒进他手腕脚腕的肉里。仅此一事,便足以证明雪崖之前在这里有过多么激烈的反抗。

      “他已经做了一家孤儿院的名誉院长,本来是想请他给无父无母的小孩子们做个表率,没想到,他偷东西的老毛病又犯了,唉……那支疫苗真是无价之宝。”

      雪崖深呼吸喘了几口便闭上了眼,引颈受戮。我咽下去一团火辣辣的口水。

      针扎进了他的臂弯。他隐忍地咬着牙,胸腔一起一伏之际,一只猩红色的线虫钻了出来,那是血顺着真空采血管向前蠕动爬升……采血室外面围观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说起来,那支疫苗,就是以刘院长血液中的混合抗体为原材料的。我们科研人员辛辛苦苦抽了十几年血才造出那么一根来……”健康顾问这张聒噪的嘴才是最该被我优先打入地狱的。

      他开始用嘴大口急促地呼吸了。猩红色刺痛了我的双目,我不会放弃欣赏这残忍的一幕的。现在雪崖空明的世界里只余下那一针的痛楚,针尖大小的痛痒扩散成了全身性的痉挛。我情愿化作那根针,日夜吸食他的热血,永不餍足……

      趋恶避善的本能占了上风,他的四肢开始惊慌地挣扎,几绺银发狼狈地垂在额前。此刻被称作“刘院长”的文明人,与落入陷阱的野兽,又有何区别?那几根皮带使他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可笑。没人知道他紧闭的双眼下潜藏着多么暴烈的风雨,泪光将要哀叹着涌溢而出。

      忽然他把头转向我这一侧。他意识到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遭此劫难,他真正的家人就在玻璃墙外陪着自己呢。

      “雪崖哥,挺住啊!”启明饱满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星空一般晶莹而稠密的汗珠。

      坐忘痛苦只消一瞬,犹如火花熄灭成烟。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我们喊出他的信仰:

      “我知道,文明人不停地歌颂锁链下的安逸,他们将悲惨的奴隶生活作为安宁……然而,当我看到野蛮人为了自由,不惜牺牲快乐、安宁、权力、金钱乃至生命,当我看到天生自由的动物,由于对束缚的憎恨,用头狠狠撞向牢笼的铁栅栏的时候,当我看到无数蔑视丑恶文明生活的野蛮人,赤裸着身体,忍受着饥饿、战火、刀剑和死亡来保卫他们自由和独立的时候——我便深深地觉得,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

      他故意朝着我和启明露出了一个最畅快的笑容,双眼暴突,苦涩无比的笑声随着泪水一并流淌。

      “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奴隶是——不配谈自由的!”这句话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用更暴烈的自由讴歌压过失血之痛。

      他的书静静地放在柜子上,是一本什么样的旷世奇书,才值得被刘雪崖随身携带视作圣经啊!《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赫然印在封面上。

      原来他是卢梭又一位志趣高洁的门徒!泛黄的每一张书页都在随着他的吼声共鸣、震颤,我的心几乎也要沉沦于那原始丛林里的风雨了。

      趁着他嘶吼的时间,血没过了600ml的最高刻度,也许比预定的要多出25ml来。我想象的到,这些护士、医生,还有这位健康顾问,为了讨领导欢心,而故意地“提高血液产量”。“吸血”在此处是一个完全被具象化的喻体。可以这么说,雪崖靠着卖血在傲骨司定站稳了脚。即使那伊甸疫苗真的在世人的簇拥赞誉之下,成功实现了量产,那也仅仅是——

      他们研发疫苗的目的,仅仅是想要让精英的后代免疫病毒、从小获得超凡的智慧,好方便统治那群‘愚民’,所以,傲骨司定才肯为他施舍衣食,好让他维系生命地造血……雪崖早就说过的。

      那被吸血的,空长着一副吸血鬼的面孔。那吸人血的,端坐在明堂。我竟然萌生了想切开刘雪崖颈动脉的冲动。解脱吧,雪崖。你再也不用做谁的奴隶了。就让傲骨司定的黑白无常们跪在你的脚下,舔食着你最后的血,一去不复返的你将成为“美”的巅峰杰作!

      鲜血啊!你尽管地流!千千万万股殷红的小溪汇聚成一根举世无双的疫苗,这是人类战胜伊甸病毒的筹码!是你铸造了刘院长所拥有的一切,铁锈味的财富、权力与荣耀。血啊,索性就让你流尽吧!世人都夸耀着你的牺牲呢!

      以鲜血为基的金瓯,毁灭吧,毁灭吧!血的洪流洗尽亚当夏娃昔日的罪孽。卢梭的雄辩尚未远去,如此自由平等之悲歌,我还能从何处寻得呢?

      ……

      斗争结束了。护士搀扶着奄奄一息的雪崖,把他扔给我们。

      “实在抱歉,真叫您二位受惊了,刘院长他从小到大每次抽血都是这样。”

      刘雪崖左臂搭在我的肩上,痛苦的余温随着手臂带着我的身躯一起颤动,只见他满脸虚汗,眼神空洞,脸却因为连续不断的嘶吼而绯红。

      “雪崖哥,果真很痛吧,坚持一下我们扶你走回去……”启明主动搀住他的右手,他像是某种建筑脚手架一样被我和启明一高一低地撑着,很是落魄。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嗯,马上就到了,你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另一头呢!”启明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

      但他的身体刹那间松软、散架,向前倾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哎哟,刘院长,您……您快快请起!摄影师马上就到这个走廊了,您可不能这样煞风景……”

      “这里不是我的家,段烛……”

      我从地上拉起他的手,“行,这就带你回去。”

      这傻子却神经质地把我的手甩开,头都不抬一下,表示出不近人情的抗拒。

      “……让我先在这歇会吧。你们把我扔了也行。对不起!我竟然晕针到了这种程度…真给你们丢脸啊,我还是死在这儿好了。”

      雪崖是抱着化作尸体的决心躺在地板上的,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巨大蛆虫蜷曲着身子,浸满潮热与悲戚的脸颊是多么惹人怜惜,我顿生一脚踩死他的冲动。还有那个和他云里雾里的健康顾问,我早晚也要杀的。

      “对不起,Venus,我害得你请了这么多天的假,耽误你学习了吧,我该死……段烛,段烛,你不用管我了,赶快带她回家吧!”

      “雪崖哥,我没关系的!即使姜兰在学校里已经推翻了我的地位也在所不惜,我说什么都不会抛弃你这么温柔的人,人总要为了家人作出点牺牲,来,起来吧,别着凉了……”

      “我胆小,我卑劣,我丑陋,我偷窃成瘾,我心理变态,靠卖血换来世人的赞誉!你们扪心自问,真的愿意认这样的刘雪崖做所谓的‘家人’吗?
      我不想听见任何悦耳动听的安慰,那种虚假的爱,我受够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我最真实的想法?”

      多亏了傲骨司定的摧残,这人总是习惯性地抗拒外界的善意,这时候无论说什么好话哄他都不管用了,只能来硬的。

      “刘院长,您可是被当做民族英雄的人,别这样了,真是失态啊……”

      “我宁愿你们一齐把赤裸裸的恶意都暴露在阳光下!我的自尊心一文不值,对我这种人不必嘴下留情!”

      他随即趴在那里抽泣起来,伴随着生涩的干呕。启明懵了,凭着在那优等生光明世界生活的经验,对于这荒诞的一幕完全不知所措。

      光永远治不好他心里的影,他只有被阴影毁灭的末路。我在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抬起他的下颚,给他的脸摆到一个绝妙的角度。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在奢求着……我当然会给你了。

      “你做什么!段烛,我告诉你,他可是傲骨司定绝无仅有的头号贵人……你要是给他打坏了……”

      健康顾问惊叫着,把我拉开。

      “段烛,你真好。”雪崖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醉醺醺的笑。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有把他打得口鼻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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