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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声的雪 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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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地间一片素白。
云澈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后半夜雪停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杠子。他盯着那道月光看,看它慢慢移动、变形、最后消失,窗外天光渐亮。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又像被昨晚的寒风彻底吹透了,空荡荡的,只剩下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钝痛还顽固地存在着。他想起身,四肢却像灌了铅,每个关节都透着僵硬和寒意——是昨天在窑顶冻的。他咬着牙坐起来,头有些晕,喉咙也干得发疼。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带点痞气的笑,却失败了。嘴角僵硬得像冻住的冰面。
算了。他垂下眼,用力擦了把脸。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条旧围巾——灰扑扑的,起满了毛球,是很多年前不知谁给的,几乎没戴过。昨晚冻怕了。他把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推门出去。
寒气扑面而来,比昨天更凛冽。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色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坠下来。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在铲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快到那个老路口时,云澈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闷。他远远看见那棵老树下,果然立着个人影。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些雪,正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积雪,时不时抬头往他来的方向张望。
是宋砚。
云澈的脚步顿住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纷纷扬扬又开始飘落的细雪,那个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他看见宋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呵出一口白气,在原地小幅度地跺着脚。还是那副样子,等得不耐烦了也不会先走,就傻站着。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酸涩的,温热的,又夹杂着昨晚残留的冰碴子,割得他生疼。他想转身就走,想避开这条路,想当作没看见。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眼睛也像被冻住了,挪不开。
就在这时,宋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雪落无声。
宋砚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能扯出来。他站在树下,没动,就那么看着云澈,眼神里有种云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试探,不安,还有一点……近乎笨拙的期待?
云澈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鞋头已经沾满了雪沫。然后,他抬脚,迈步,朝着那棵树,朝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规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像他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宋砚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能看清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能看清他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的那截浅灰色毛衣——是他常穿的那件。
云澈在距离宋砚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抬头,视线落在对方沾了泥雪的鞋尖上。
“等很久?”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宋砚似乎没想到他会先开口,愣了一下,才闷声回答:“没。刚到。”
骗人。云澈在心里冷笑。头发和肩膀上的雪,还有冻红的鼻尖,都不是“刚到”的样子。但他没戳穿。没必要。
又是沉默。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
“走吧。”宋砚说,声音也干巴巴的。他转身,推起靠在树边的自行车。车把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云澈没应声,跟了上去。两人并排,隔着不远不近、刚好一臂的距离,沉默地走在覆雪的路上。车轮轧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平行的印子,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浅浅覆盖。
平时这段路,总是吵的。大多是云澈在说,说昨晚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说早上听到的离谱八卦,说班上谁又出了糗,或者只是没话找话地抱怨天气、抱怨作业、抱怨食堂千年不变的菜色。宋砚话少,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一两句,但云澈能感觉到他在听,有时甚至会因为他说了句什么蠢话,而极轻地笑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能让云澈莫名其妙地高兴半天。
可今天,云澈紧闭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昨天去哪了”?问“和王佳慧聊得怎么样”?还是问“周末图书馆之约准备得如何”?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心上。他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是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看着雪花一片片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渍。
他不说话,宋砚就更沉默了。平时就不爱开口的人,此刻更是把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骨微微凸出。他也目视前方,眼神有些空,不知落在哪里。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周遭的严寒更冷,更僵硬。只有车轮碾雪声,脚步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走到第一个红灯路口。两人并排停在雪中,看着对面跳动倒数的红色数字。云澈用余光瞥见宋砚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车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毫无意义的“雪真大”,可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绿灯亮起。宋砚几乎是立刻蹬动了车子,冲了出去,像是急于逃离这令人难堪的静默。云澈愣了一下,也加快速度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滑的雪路上骑得有些快,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扑了后面的人一脸。
一直到校门口,他们再没有任何交流。锁车,进校门,上楼梯,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教室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嘈杂的人声。云澈脱下湿了大半的围巾,胡乱塞进桌肚。围巾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他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宋砚在他旁边坐下,动作有些重,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哟,二位,今天一起迟到的?”前桌的李明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打趣,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显然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云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低头从书包里掏书。宋砚更是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拿出物理练习册,摊开,盯着上面的电路图,仿佛那是什么绝世难题。
李明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转回去了。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云澈盯着英语课本,字母在眼前晃动、模糊、连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墨迹。他努力集中精神,强迫自己念出声音,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着旁边所有的细微动静。
宋砚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清嗓子的咳嗽声,甚至他调整坐姿时,衣服摩擦椅背的窸窣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清晰地钻进云澈的耳朵,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动。他能感觉到宋砚的视线,偶尔会极快地扫过自己这边,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这种无声的、暗流涌动的关注,比昨天的直接冲突更让云澈心烦意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上爬,痒,又带着细微的疼。他烦躁地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一声响,在整齐的读书声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的宋砚似乎顿了顿,但没回头。
接下来的几节课,这种状态变本加厉。云澈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专心。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解函数,他却看着黑板上弯曲的线条,想起昨天草稿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毫无意义的划痕。历史老师讲到某个朝代的宫廷秘闻,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宋砚和王佳慧在图书馆里,会坐在哪个角落?会讨论什么题目?会……说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用力到发白。
“云澈。”历史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点了他的名。
云澈猝然回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老师探究的目光。
“你来说说,我刚才讲的,隋炀帝开通大运河的主要目的,除了加强南北交通,还有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目光投向他。云澈脑子一片空白。隋炀帝?大运河?他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宋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指在桌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给他提示,但最终只是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坐下吧,认真听讲。”历史老师看他答不上来,也没多为难,只是语气里带了些失望,继续讲课。
云澈僵硬地坐下,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答不上问题丢脸,而是因为自己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因为一个宋砚,因为一个王佳慧,就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课本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中午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云澈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余光看见宋砚也磨蹭着,没有立刻起身。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的沉默。
“云澈,”宋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吃饭?”
很平常的一句话,往常他们几乎天天一起。但此刻问出来,却显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云澈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宋砚那句“我今天有点事儿,得先走”。想起自己独自一人走过的漫长冰冷的走廊。想起在窑顶被寒风和混乱思绪吞噬的整个黄昏。
心口那处结痂的伤,好像又被轻轻扯了一下,渗出血珠。他垂下眼,没看宋砚,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砚似乎松了口气,立刻站起来:“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去食堂的路上人很多,喧哗嘈杂。他们混在人群中,依旧沉默。云澈走快两步,宋砚就跟上两步;云澈放慢,宋砚也慢下来。始终维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不锈钢餐盘里是万年不变的两荤一素,冒着微弱的热气。云澈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宋砚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飞快地扫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云澈闭上嘴,用眼神示意宋砚先说。
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我其实……”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去网吧了。跟张泽他们。”
云澈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没想到宋砚会主动提这个,还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澜。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着宋砚,等他的下文。
宋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餐盘里的土豆块:“就,打了几把游戏。没什么意思,很早就走了。”他省略了在网吧里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关于汽水和早餐的奇怪比较,那些盯着手机屏幕的犹豫不决。
“哦。”云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夹起一块看不出原型的肉类,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网吧。不是和王佳慧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团堵了一上午的、酸涩沉闷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升腾起来——所以,昨天那句“有点事”,是骗他的?只是为了去打游戏?还是说,只是不想和他一起走?
“那你呢?”宋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昨天……后来去哪了?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你家楼下,看你窗户黑着。”
云澈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宋砚会去他家楼下。一种被窥探、又隐隐带着点别样滋味的感觉涌上来。他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米饭,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点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只是有点干:“能去哪?随便逛了逛。天气不好,就早点回了。”他撒了谎。不想提那个废弃的砖窑,不想提独自坐在窑顶被冻僵的感觉,不想提那些混乱不堪、至今理不清的念头。
“随便逛逛?”宋砚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云澈还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问,逛到哪里能逛成这副样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云澈明显不想说。他再问,只怕又会把两人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打破。
气氛又冷了下来。两人各自埋头吃饭,咀嚼声在略显空旷的餐桌旁显得格外清晰。窗外,雪静静地落,覆盖了操场上奔跑嬉闹的学生们留下的杂乱脚印,将世界装点得一片纯净的假象。
“周末,”宋砚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次,他抬起头,直视着云澈,眼神里有种豁出去般的认真,“步行街新开了个电玩城,张泽他们说想去。你……去吗?”
云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宋砚的视线。电玩城。不是图书馆。不是和王佳慧一起“学习”。宋砚在邀请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带着补偿和试探意味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胀。他想说“好”,想像平时一样,用夸张的语气抱怨“你又想榨干我的零花钱?”,或者干脆利落地答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周末?你不是有约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里的那股尖刻和酸意,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宋砚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那个……”宋砚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可以推了。”
“推了?”云澈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好吧。人都特意递纸条了,粉色的。多伤人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像是不受控制,那些带刺的话就自己溜了出来。他看着宋砚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难受。
“云澈。”宋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我怎样说话了?”云澈扬起下巴,直视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我说错了吗?人王佳慧学习好,长得漂亮,主动约你,多好的事儿。跟我去电玩城有什么意思?我又不能帮你‘共同进步’。”
“你!”宋砚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盯着云澈,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气急了,又像是在极力忍耐。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恼怒,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委屈。他不懂,为什么云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扭曲成这个样子。难道在云澈心里,他就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生,就扔下一起长大的兄弟的人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旁边餐桌的喧闹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之间这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沉默。
半晌,宋砚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饭,咀嚼的动作带着狠劲。然后,他闷闷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便你。爱去不去。”
云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从高处坠落,失重的感觉让胃部一阵抽搐。他看着宋砚重新变得冷硬的侧脸线条,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刚刚涌起的那点扭曲的快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茫然。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明明不想这样的。他明明因为宋砚的邀请,心里那点阴霾散开了一瞬。他明明……是希望宋砚选他的。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的那点脆弱的和平,割得支离破碎。
午餐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度过。两人几乎没再动筷子,直到食堂的人渐渐稀少,清洁工开始收拾餐盘。宋砚率先站起来,端起盘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回收处。云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才慢吞吞地起身。
下午的课,对两人来说都成了煎熬。物理课上,老师讲到磁场和电流,云澈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脑子里却全是宋砚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那句“随便你。爱去不去”。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一个字也进不去。
旁边的宋砚,坐得笔直,看似在认真听讲,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笔到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笔尖戳着草稿纸,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小坑。他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只是不想云澈误会。他只是,更想和云澈待在一起。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烦躁。为什么?为什么云澈的反应会这么大?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云澈的几句话,就烦躁成这样?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低气压,连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课间,张泽凑过来想找宋砚说话,被宋砚一个冷眼瞪了回去。李明想找云澈对下数学作业答案,云澈直接把作业本塞给他,自己趴在桌上,用胳膊挡住了脸。
放学的铃声,在今天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解脱。
云澈几乎是立刻就收拾好了书包。他不想再面对宋砚,不想再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他站起身,拎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云澈。”宋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教室。
云澈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他,没回头。
“一起走。”宋砚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固执的意味。
云澈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不要理他,自己走。可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宋砚。
宋砚也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太多云澈看不懂的情绪。但其中有一种东西,异常清晰——是坚持,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良久,云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几乎微不可查。
宋砚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他背上书包,走到云澈身边。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进暮色四合、飘着细雪的校园。这次,距离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要挨到。但依旧没人说话。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在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两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往常,他们会在这里简单道别,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飘飞的雪幕看着对方。宋砚的睫毛上挂了细小的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云澈的围巾上沾满了雪花,灰扑扑的颜色被雪衬得更旧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冻结。路口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我……”两人又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宋砚看着云澈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烦躁、委屈、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忽然就冲破了堤坝。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很快融化。
“王佳慧的事,”宋砚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我推了。我跟她说,周末有事,去不了。”
云澈猛地抬起头,看向宋砚。雪花落进他的眼睛,带来冰凉的刺痛,但他没眨眼。宋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是认真的,执拗的,直直地看着他,不容他闪躲。
“我没想答应她。”宋砚继续说道,语气有些急,也有些乱,“那张纸条……我都没仔细看。张泽他们瞎起哄,我……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想到你会……”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云澈听懂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心里那潭被冰冻住的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起来,滋滋作响,冒出滚烫的蒸汽。酸涩,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情绪。宋砚推掉了。他没去。他选择了……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他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和冰封,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和自我厌恶。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让宋砚做选择?他又以什么立场,在这里因为宋砚的选择而暗自雀跃?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云澈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用最糟糕的方式,把靠近的人推开。
宋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被冻的,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受到伤害的苍白。他盯着云澈,眼神里的那点执拗和急切,像被狂风吹熄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难以置信的受伤。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世界安静得可怕。
“对。”良久,宋砚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不关你事。是我多事了。”
说完,他转过身,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左边那条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和冷硬。雪花很快将他的背影模糊,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云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视线被雪幕完全遮挡。雪花落进他的衣领,化开,冰冷刺骨。可他感觉不到冷。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虚幻的暖意,早已被宋砚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句话,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边的寒冷和空洞。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说“不是的”,想收回那些混账话。可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雪花,不断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带来一片模糊的、冰冷的湿意。
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推着车,走向右边那条路。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孤独的轨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雪地上。风雪渐大,很快便将那影子也吞没了。
这一夜,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仿佛要将白日里所有的对峙、沉默、伤人的话语,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混乱汹涌的心事,都深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