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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坍缩的波函数   少年坐 ...

  •   少年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棵在盐碱地里也要站出姿态的白杨。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给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虚浮的银边,发旋处那个小小的漩涡,仿佛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吸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关于过去的黑洞。

      云澈的指尖还在抖。他放下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这是他从医后养成的习惯,在需要绝对稳定时,比如给病人扎针,比如缝合伤口,比如此刻——用体温去熨平那阵不体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以血肉为载体的计时器,丈量着从十四岁到二十三岁这九年的荒芜。

      “年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声。

      “十七。”少年说。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个音节都带着毛边。可那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下面暗流汹涌,表面却纹丝不动。

      十七。云澈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好像美好的事物都在十七岁发生,正值年少,太多的心思被囚禁在一颗小小的心脏,只窥见了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尖锐,沉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而水面下的庞然巨物,那占总体积八分之七的、沉默的、黑暗的、足以让泰坦尼克号沉没的部分,从未,也永无可能触及。

      “哪里不舒服?”云澈翻开病历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22年11月13日。墨水是医院统一采购的蓝黑色,写在纸上会晕开一小圈毛边,像眼泪滴在宣纸上。

      “睡不着。”少年说。他把那本深蓝色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但边缘依然与桌沿保持着精确的平行。“躺下,闭眼,然后……就在那里。一直醒着。”

      “多久了?”

      “一个月。或者更久。”少年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注定干涸的河流。“分不清。时间……是黏稠的。像糖浆,裹着你,往下沉,但沉不到底。”

      云澈的笔尖顿住了。黏稠的时间,沉不到底的糖浆——这个十七岁少年的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失眠者共同的、难以言说的内核。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

      太像了。那眉眼,那轮廓,那抿成一条直线的、淡色的唇,甚至那垂着眼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可又有些地方不一样。宋砚的眼神是空的,是疏离的,是看向你时目光会穿透你,落在你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而这少年的眼神里有东西——是疲惫,是某种被反复咀嚼后的茫然,是失眠者特有的、瞳孔深处那点涣散的、无法聚焦的光。

      “试过什么方法?”云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千年裂痕的瓷器。

      “数羊。数到一千只,羊都老死了,我还醒着。”少年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像用钝刀在橡皮上划出的浅痕。“听白噪音。雨声,海浪,篝火。听着听着,觉得雨是铁做的,浪是刀子卷的,火要把耳朵烧穿了。”

      “吃药呢?”

      “吃过。像被人用钝器从后脑勺敲了一下,昏过去,但不是睡着。醒来时,骨头是空的,脑袋里塞满了湿棉花。”少年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云澈脸上。那目光是直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像溺水者看向岸边伸来的、不知能否承载他重量的树枝。“医生,我是不是……这里出了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污垢。

      云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疑问,同样的、从深渊里浮上来的、对自身存在确定性的怀疑。九年前,在初二(三)班那间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汗味的教室里,宋砚也曾用这样的语气,指着自己的脑袋,问过类似的话。

      那是个黄昏,开学的第一天。放学后,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两个人刚坐同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虚假的温情。宋砚没走,他在看那本《量子力学史话》,看得很慢,手指停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云澈也没走——爸妈加班还没到家,走了也回不去家,索性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

      就看着夕阳将流金撒在草稿纸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飘,看着钢厂的白烟一股股冲上着火了似的天空,看着秒针不知疲倦的滴答滴答转着圈,看时光从笔尖溜走。

      “喂。”云澈终于忍不住,用笔帽捅了捅宋砚的胳膊,“你看的这玩意儿,到底讲什么?”

      宋砚从书页上抬起眼。夕阳给他的睫毛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总是很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暖金色的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他说。

      “真相?什么真相?”

      “世界的真相。”宋砚合上书,封面上的“量子力学史话”几个字在夕照里泛着暗哑的光,“我们以为世界是确定的。苹果会往下掉,太阳会东升西落,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但量子力学说,不是这样的。在最小的尺度上,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是概率的,是……鬼魅的。”

      “鬼魅的?”云澈重复这个词,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嗯。”宋砚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里,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回光返照般的红。“就像双缝实验。一束光,通过两条缝,在后面的屏幕上,会出现干涉条纹——那是波的特征。可如果你想知道光子到底通过了哪条缝,在路径上放个探测器去观测,干涉条纹就消失了,变成两条亮斑——那是粒子的特征。”

      云澈没听懂。他十四岁的大脑里装的是牛顿的三大定律,是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是光沿直线传播。干涉?波?粒子?这些词像天书里的咒语,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法理解的、神秘的乱码。

      “意思是……”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看它,它就是一种样子;你不看它,它就是另一种样子?”

      宋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久到教室里的光影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差不多。”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结果。你不观测,粒子就同时通过两条缝,像波一样扩散,产生干涉。你一观测,它就选择一条缝通过,像粒子。所以,真相是什么,取决于你是否在看,以及……你怎么看。”

      云澈愣住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裂开,像冰面被重物敲击,出现第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真相取决于是否被看?那这世界还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场巨大的、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的幻觉?一场因为“看”而坍缩成眼前模样的、概率的幻梦?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风化千年的石头,“我们呢?我们是被观测的,还是观测者?”

      宋砚转过头,看着他。夕照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毛茸茸的、暖金色的光边。可他的眼睛是暗的,是深的,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某些沉重得无法打捞的东西。

      “都是。”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或许,都不是。”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都是概率,都是叠加态,都是……一场等待观测的、薛定谔的梦。”

      那一刻,云澈看着宋砚,看着这个整天捧着本天书看的、被他骂了无数遍“装逼犯”的同桌,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更粘稠的、仿佛整个存在根基都在摇晃的恐惧。像站在悬崖边,低头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知道那黑暗是空的,是虚无,是连回声都会被吞噬的、绝对的寂静。而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脚下这一小片随时会崩落的岩石。

      “医生?”

      少年的声音把云澈从回忆的悬崖边拽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按在少年的太阳穴上——那是不自觉的动作,是九年前那个黄昏,在夕阳余晖里,他想要触碰宋砚、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的手,在九年后的延续。

      他触电般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年皮肤的温度,微凉,像玉石,像深秋早晨凝结在枯草上的霜。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在病历本上继续写:主诉:不寐一月余,伴时间感知异常,现实感漂浮。体征:面色晄白,眼圈青黑,脉象弦细,舌淡苔薄。

      “最近压力大吗?”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像一个真正的中医在问诊,而不是一个被往事魇住的、二十三岁的魂灵。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睡不着。躺下,闭眼,然后所有事情就开始在脑子里跑。像电影,一帧一帧,停不下来。”

      “想什么事?”

      “以前的事。”少年说。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块浸透了水的、肮脏的抹布。“很小的时候,我家住钢厂家属院,院子里有棵老树,夏天,我们爬树,掏鸟窝,从墙上往下跳,比谁摔得疼。秋天,落叶掉一地,踩上去噼啪响,像放小鞭炮。冬天……”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难以下咽的东西。

      “冬天怎么了?”云澈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冬天,钢厂的大烟囱冒白烟,像巨大的、倒着长的树。我们躺在雪地里,看烟往上飘,飘到天上,变成云。那时候觉得,云是烟变的,天是钢厂撑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大,这么大就够了。”少年用手比划了一个圈,不大,刚好能框住诊室这四面墙,框住窗外那方铅灰色的天,框住此刻,框住他和云澈之间这不足一米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距离。

      云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钢厂家属院。老树。大烟囱。这些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记忆的锁孔,轻轻一拧,尘封的门就开了,涌出大团大团带着铁锈味、煤灰味的往事。

      “后来呢?”他问,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墨水在尖端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黑色的泪。

      “后来钢厂倒了。”少年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烟囱不冒烟了,像根死掉的、戳向天空的骨头。院里的人搬的搬,走的走。树被砍了,说是要建新小区。再后来,我家也搬了。来了这儿。”

      “这儿”,是这座小城,像极了宋砚口中的家,是云澈生长了二十三年的、被草原的风沙一年年打磨得灰扑扑的、像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鹅卵石一样的小城。

      “想回去吗?”云澈问。问完就后悔了——太像窥探,太像越界,太像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名叫“医生”的陌生人,在试图打捞另一个陌生人沉在心底的、早已锈蚀的锚。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轱辘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久到云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不去了。不是地方回不去,是……时间回不去了。那个躺在雪地里看烟囱冒烟的、觉得世界就这么大的小孩,被留在那里了。现在的我,站在这里,看着他,像看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你知道那是你,但你已经摸不到他了。”

      云澈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冰冷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生理的痛,是某种更深的、存在于存在层面的、关于失去和无法挽回的痛。那个躺在雪地里看烟囱冒烟的小孩,那个在草原上躺着看云像羊群一样走过的少年,那个在物理课上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讲述薛定谔的猫的同桌——他们都被留在了各自的时光里,成了褪色的照片,成了无法触摸的、隔着玻璃橱窗的标本。

      而站在这里的,是二十三岁的、穿着白大褂的、每天面对生老病死的他,和十七岁的、失眠的、觉得时间像黏稠糖浆的、这个也叫宋砚的少年。

      是巧合吗?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毒的、蹩脚的玩笑吗?还是量子世界那套该死的概率论,在宏观尺度上的一次偶然的、却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显现?

      他不知道。他只能拿起笔,在病历本上继续写:四诊合参,证属心肾不交,肝郁血虚。治宜滋阴降火,养血安神。处方:黄连、阿胶、黄芩、白芍、鸡子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时光在啃食记忆,像某种微小而执拗的、试图在虚无中刻下痕迹的努力。

      “医生。”少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书写。

      云澈抬起头。

      “你相信……”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青黑色的阴影,“你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窗外的风,就在这时加大了力度。它从西北来,携着黄土,携着干草的焦香,携着远山积雪的凛冽,携着钢厂烟囱早已冷却的灰烬,携着草原深处无人听见的呜咽,狠狠地撞在窗玻璃上。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嗡嗡的共鸣声穿透墙壁,穿透白大褂,穿透皮肤和骨骼,直直地撞进云澈的耳膜里,撞进他二十三岁的、自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平行世界。

      那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永无止境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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