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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罚站之后   那节物 ...

  •   那节物理课之后,云澈和宋砚之间的“战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不是缓和,也不是升级,而是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僵持。像两头在狭窄洞穴里相遇的野兽,互相龇牙,低吼,用眼神划定界限,但又知道真扑上去撕咬,只会两败俱伤,谁也出不去。

      罚站结束,刘欣老师——她坚持让大家叫她刘老师,但背地里“欣欣子”的绰号已经传开了——余怒未消,又让他们写了八百字检讨,放学后交到办公室。云澈咬着笔杆,对着空白的作文纸发愁。他从小到大最怕写检讨,翻来覆去就是“我错了,我不该,我保证”。宋砚倒是很快写完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逻辑清晰,从“扰乱课堂纪律”到“对老师不尊重”再到“影响同学学习”,层层递进,深刻得像篇小论文。云澈偷偷瞄了几眼,心里暗骂“装逼”,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模仿起那种冷静客观的语气。

      交检讨时,刘老师看着宋砚那份,脸色稍霁,说了句“态度还行,以后注意”。轮到云澈那份,她扫了两眼,眉头又皱起来:“云澈,你这检讨抄的吧?你平时说话是这味儿?”

      云澈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宋砚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深秋的傍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人脸上。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朦胧的暮色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啪嗒,啪嗒,像两颗不合拍的心脏在跳。

      走到分岔路口,云澈该往左,宋砚该往右。云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砚一眼。路灯就在这一刻,“唰”地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给宋砚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晕。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云澈先走,或者自己先走。

      “喂。”云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检讨写得挺溜啊。”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以前没少写吧?”云澈带着点恶意的调侃。

      “第一次。”宋砚说,语气平淡。

      “骗鬼呢。”云澈不信。写得那么熟练,还第一次?

      宋砚似乎懒得解释,抬脚就要往右走。

      “等等。”云澈又叫住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那个……你家住哪儿?”

      宋砚报了个小区名字,是城东一片挺老的家属院。云澈知道那儿,离他家不算远,隔着两条街。

      “顺路一段。”云澈说,迈开腿往左走,走了几步,发现宋砚没跟上来,回头瞪他,“走啊,愣着干嘛?怕我揍你?”

      宋砚这才跟上来,但依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云澈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看着石子骨碌碌滚远,消失在昏暗的街角。宋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脚步声交错着,偶尔有自行车铃铛从身边叮铃铃地掠过。

      路过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甜腻的焦香混合着煤烟味飘过来。云澈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摸摸口袋,还有几个钢镚。

      “吃烤红薯吗?”他问宋砚,没抱什么期望。按照宋砚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大概会摇头。

      宋砚却停了下来,看了看烤炉里那些表皮焦黑、裂开金黄色内瓤的红薯,点了点头。

      云澈有点意外,掏钱买了两个。摊主用旧报纸包好,热乎乎地递过来。云澈递了一个给宋砚,自己拿着另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呼呼吹气。宋砚接过去,却没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捂着。

      “趁热吃啊,凉了不好吃。”云澈已经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烫得他直吸气。

      宋砚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剥开一点皮,露出里面金黄诱人的瓤,然后很小口地咬了一下。热气蒸腾起来,跨过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深。

      “怎么样?”云澈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宋砚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小口。“甜。”

      就一个字。但云澈莫名地觉得,这大概是他从宋砚嘴里听到过的、最像“人话”的评价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深秋傍晚的街边,就着路灯昏黄的光,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的呜咽。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呼唤,自行车轮轧过落叶的沙沙声,某家窗户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电视剧对白。平凡,琐碎,充满了小城黄昏特有的、温吞的人间烟火气。

      云澈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宋砚,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他吃烤红薯的样子,和所有怕烫又贪嘴的少年没什么两样。两个孩子都没有美若天仙的皮囊,云澈骨相突出,下颚线分明,跨一眼镜,单眼皮的眼睛透出一点戾气。宋砚好很多,比云澈略高一点,两双桃花眼眼睛深邃空明,黑色的瞳孔好像藏了太多不可以说的秘密,双眼皮一眨一眨,带着眼角向下弯去。

      吃完红薯,手上嘴上都是黏糊糊的糖浆。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两张,给到云澈手里,然后自己仔细擦了手和嘴,又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捏在手里,等看到垃圾桶才扔进去。

      云澈看在眼里,啧,事儿真多。

      走到宋砚家那个老旧家属院的门口,云澈停下脚步。“我到了,前面拐弯就是。”

      宋砚点点头。“谢谢你的红薯。”

      “哦。”云澈摆摆手,转身要走。

      “云澈。”宋砚忽然叫住他。

      云澈回头。

      路灯下,宋砚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看着云澈,很认真地说:“明天,别踹我凳子了。”

      云澈一愣,随即有点恼火:“谁让你盖卷子!”

      “你可以问我。”宋砚说,“我可以教你。”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云澈噎住了。他可以教我?什么意思?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谁要你教!”云澈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砚还站在家属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单。他没再看云澈,而是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那里,寥寥几颗星子刚刚亮起,微弱,清冷。

      云澈扭回头,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那感觉,像是自己欺负了一个……其实并没做什么坏事的人。

      第二天早上,云澈罕见地没迟到。他走进教室时,宋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背挺得笔直,正在预习早读要背的文言文。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握笔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云澈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桌子中间那条用铅笔画的、已经有点模糊的“三八线”,依然横在那里,像一道小小的、可笑的鸿沟。

      早读,云澈破天荒地没走神,跟着大家一起摇头晃脑地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背到一半,他悄悄用眼角余光瞟了宋砚一眼。宋砚背得很认真,嘴唇微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睫毛长得有点过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道几何压轴题,在黑板上一通比划,底下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云澈盯着黑板上的辅助线,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去看宋砚——宋砚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似乎在推演另一种解法。

      “看明白了吗?”数学老师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明白了”,声音虚得很。

      “真明白了?那我找个同学上来讲讲第二种解法。”数学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云澈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斗里。千万别叫我,千万别叫我……

      “宋砚,你来。”

      云澈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莫名的紧张。他侧过头,看着宋砚站起身,走向讲台。宋砚的脚步很稳,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拿起粉笔,先在黑板上把题目原图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然后开始画辅助线。他的线条干净利落,不用尺子,却比用尺子画得还直。他一边画,一边讲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从已知条件,到辅助线的思路来源,到每一步的推导,逻辑严丝合缝。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连平时最闹腾的张浩也停下了手里转着的笔,看着黑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宋砚身上,粉笔灰在他周围飞扬,像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不是外在的,而是某种从内而外的、专注于思考时特有的沉静光芒。

      云澈看着讲台上的宋砚,看着他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笔下流畅地展开的、简洁优美的证明过程。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嫉妒和不服气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他不想承认的,类似于“佩服”的东西。

      宋砚讲完了,放下粉笔,看向数学老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带头鼓了鼓掌。底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刘婷婷拍得格外起劲,眼睛亮晶晶的。

      宋砚走回座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坐下,拿起橡皮,擦掉手上沾的粉笔灰,动作细致。

      “喂。”云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

      宋砚转过头。

      “你刚才讲的……”云澈舔了舔嘴唇,有点难以启齿,“最后那步,为什么角A等于角C?”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拿过云澈的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轻轻画了几条线,写了两个简单的等式。“看,这里,和这里,全等。所以它们对应的角相等。”

      云澈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几秒钟,忽然“哦”了一声。原来这么简单。之前觉得像一团乱麻的图形,被宋砚这几条线一切割,瞬间清晰明了。

      “……谢了。”云澈闷声说,把草稿纸扯回来,耳朵有点发热。

      宋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那天的“三八线”,云澈一次也没碰。做作业时,他尽量把胳膊肘收在自己这边,虽然别扭,但他忍住了。宋砚似乎也察觉到了,写字的姿势也比以往更收敛些。

      放学时,两人照例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深秋的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缓慢地飘移。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

      走到昨天买烤红薯的街角,那个小摊又支起来了,甜香依旧。

      云澈摸了摸口袋,今天零花钱够。他停下来,看了看宋砚。宋砚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烤炉上。

      “还吃吗?”云澈问。

      宋砚点了点头。

      云澈买了两个,依旧递给宋砚一个。这次宋砚接过去,没等云澈招呼,就自己剥开吃了起来。动作依旧斯文,但比昨天自然多了。

      两人并肩走着,吃着烤红薯,依旧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对抗和尴尬,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平淡。

      走到分岔路口,云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走了。”

      宋砚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云澈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宋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回头,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才转身朝右边的巷子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旧水泥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云澈扭回头,嘴里还残留着烤红薯甜糯的余味。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烤红薯很甜。至少,回家的路上,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虽然旁边走着的,是那个他曾经觉得无比讨厌的、名叫宋砚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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