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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干脆面和物理卷 秋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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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窗外的老杨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冻僵了的、伸向苍穹乞求温暖的手指。风从西伯利亚来,带着提前抵达的、刀锋般的寒意,刮过操场,卷起沙土和枯叶,打在教室窗户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不耐烦的手在叩问。
窗户关得死死的,缝隙里塞着旧报纸,但冷空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混着室内五十多个少年人呼出的、带着汗味和书本油墨味的温热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白雾。值日生刚擦过黑板,粉笔灰在斜射的夕阳里缓慢沉降,给空气增添了一种颗粒感的浑浊。
云澈和宋砚之间的“三八线”,早已模糊得只剩下铅笔芯擦过的一道浅灰色印子,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战争的硝烟无声地消散在日益寒冷的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心照不宣的“和平共处”:借橡皮时会简短地说“给”和“谢”,发作业本时会顺手把对方的放在桌角,偶尔讨论数学题,宋砚言简意赅,云澈半懂不懂地点头,更多时候是各自占据课桌的一半,在沉默中消化着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赵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底下还算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空气沉闷,带着午后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滞重。
云澈正在跟一道电路图题较劲。电池、开关、电阻、小灯泡,几条线绕来绕去,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疙瘩,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那小灯泡就是不亮——在他混乱的电路里。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前排的刘婷婷回过头,捂着嘴笑了一下。云澈脸一热,赶紧趴下,假装在睡觉。
饥饿感像只小兽,在他空荡荡的胃里抓挠。中午吃的白菜炖粉条和馒头早就消化完了,离放学还有一个小时,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旁边宋砚的桌斗里——那里,露出一角鲜艳的包装袋。
是“小浣熊”干脆面。一块钱一包,巴掌大小,印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浣熊,是那时候男生们课间最流行的零食。捏碎了,撒上调料粉,摇晃均匀,然后仰起头,把碎面渣倒进嘴里,咸香酥脆,是平淡校园生活里一点微小而确定的快乐。
云澈家里管得严,这种“垃圾食品”很少能吃到。他看着那露出的一角包装,黄色的,在灰扑扑的桌斗背景里格外显眼,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宋砚似乎对这道电路题毫无障碍,早已做完,正摊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画册的书在看。不是《量子力学史话》,那本深蓝色的书他最近看得少了。这本更厚,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没有字。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轻轻拂过书页,动作近乎温柔。
云澈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宋砚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微微抬起,目光似乎往云澈这边偏了偏,但又很快落回书页上。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就在云澈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算继续跟电路图死磕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捏着一包完整的、未开封的“小浣熊”干脆面。黄色的包装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片温暖的阳光。
云澈愣住了,抬头看向宋砚。宋砚没有看他,依旧垂眼看着那本厚厚的画册,仿佛递过来一包干脆面,就像随手拂掉桌上的一粒橡皮屑那样自然。
“……给我?”云澈迟疑地小声问,怀疑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觉。
宋砚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只有捏着干脆面的手,又往云澈这边递了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塑料包装袋捏在手里,发出细微的、好听的窸窣声。他看看干脆面,又看看宋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谢谢?太正式了。不客气?好像又有点怪。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干脆面小心地塞进自己的桌斗里。现在不能吃,被老赵看见就完了。
接下来的半节课,云澈有点心不在焉。电路图依然没搞明白,但饥饿感似乎被那包静静躺在桌斗里的干脆面安抚了。他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一眼宋砚,宋砚始终保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背挺得笔直,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小小的、带着温度的“馈赠”从未发生。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收拾书包的哐当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男生们呼朋引伴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潮水。云澈飞快地把课本扫进书包,拉链只拉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包干脆面。
宋砚收拾东西的速度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书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拉链拉到顶,然后才背起那个墨绿色的帆布书包。
“喂,”云澈叫住他,晃了晃手里的干脆面,“一起走?路上吃。”
宋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干脆面,点了点头。
两人随着人流挤出教室。深秋傍晚的风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冰冷,干燥,带着远处锅炉房烧煤的烟味。云澈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走到人稍微少些的操场边,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干脆面的包装袋。
“咔嚓”一声轻响,塑料撕开,一股混合着香料和面粉烘烤过的、咸香诱人的气味瞬间飘散出来。云澈熟练地捏碎面饼,撕开调料包,把橙红色的粉末均匀地洒进去,然后捏紧袋口,上下摇晃。面饼碎裂的咔嚓声和调料粉的沙沙声,在呼呼的风声里,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摇晃均匀,他先自己仰头倒了一大口。酥脆的面渣混着咸鲜的调料粉在嘴里爆开,瞬间驱散了饥饿和寒意,带来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满足感。他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把袋子递给旁边的宋砚。
“尝尝?”
宋砚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碎成小块的、沾满调料粉的面渣,又看了看云澈。云澈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发亮,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宋砚伸出手,没有去接整个袋子,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很小心地从袋口捏了一小撮,大概五六粒碎渣的样子,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点心,而不是五毛钱一包的廉价零食。
“怎么样?”云澈问,带着点分享好东西的期待。
宋砚咽下那点面渣,点了点头。“嗯。”
还是那个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应。但云澈莫名觉得,这个“嗯”里,包含的认可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
两人就着同一个包装袋,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那包小小的干脆面。动作算不上亲密,甚至有些笨拙——需要互相迁就着袋口的角度,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冰凉,一触即分。但谁也没觉得尴尬。沉默在弥漫着干脆面香气的空气里流淌,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对峙的、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的静默。
走到分岔路口,干脆面也正好吃完。云澈把空袋子捏成一团,瞄准几步外的垃圾桶,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哐当”,扔了进去。
“好球!”他自己夸了自己一句,拍了拍手上的调料粉,转头对宋砚说,“谢了,明天还你一包。”
宋砚摇摇头。“不用。”
“那不行,有借有还。”云澈坚持。
宋砚看了他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你家今晚吃什么?”云澈随口问,纯粹是没话找话。问完就觉得有点傻,人家吃什么关你什么事。
宋砚却回答了:“面条。”
“哦。我家大概也是,我妈就爱擀面条。”云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云澈转身往左走,走出几步,习惯性地回头。宋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暮色四合,他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单薄,但站得笔直。见云澈回头,他似乎微微抬了抬手,但动作太小,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也转身,走进了右边那条更窄、灯光也更昏暗的巷子。
路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橘色。云澈嘴里还残留着干脆面的咸香味,混合着风里带来的煤烟味,形成一种独特而深刻的记忆烙印。他忽然觉得,这个深秋的傍晚,因为一包干脆面,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第二天,云澈果然带了一包崭新的“小浣熊”干脆面,橙色的包装,在课间时放到了宋砚桌上。
宋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了桌斗。
下午物理小测验。题目有点难,尤其是最后一道关于浮力的大题,好几个条件弯弯绕绕。云澈做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写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交卷后,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张浩拍着桌子喊“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刘婷婷和几个女生对着答案,时不时发出懊恼的低呼。
云澈也愁眉苦脸,下意识地去看宋砚。宋砚已经收拾好了笔,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发呆,侧脸平静无波,看不出考得好坏。
“喂,最后那道大题,”云澈碰碰他胳膊,“你答案多少?”
宋砚回过神,想了想,报了个数字。
云澈心里咯噔一下。跟他的不一样。他又问了几个中间步骤,宋砚简洁地说了。云澈越听心越沉,宋砚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而自己的解法……现在回想起来漏洞百出。
“完了,”云澈哀叹一声,瘫在椅子上,“又不及格了。我妈非得抽我。”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桌斗里拿出那包云澈早上给他的干脆面,撕开包装,捏碎,撒料,摇晃,动作比昨天云澈做的还要熟练流畅些。然后,他把袋子递到云澈面前。
云澈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装满酥脆面渣的袋子,又看看宋砚没什么表情的脸。
“吃了。”宋砚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下次教你。”
云澈怔怔地接过袋子。温热的塑料,酥脆的触感,咸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不知道是因为可能不及格的物理,还是因为这包意料之外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干脆面。
他没有道谢,只是低下头,狠狠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咔嚓咔嚓,咸香满溢。这一次的味道,好像比昨天的还要好。
窗外,北风呼啸,光秃秃的杨树枝丫剧烈摇晃。但教室里,两个少年分享着一包廉价干脆面的小小角落,却仿佛被那酥脆的声响和咸香的气味,暂时隔绝出了一个温暖、平静、不足为外人道的宇宙。
云澈一边嚼着,一边模糊地想,也许,这个看起来很难搞的同桌,其实也没有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