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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激战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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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宋砚抱着篮球到球场时,云澈已经在了。他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靠在铁丝网边,低头看手机。秋老虎阳光很烈,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阴影。宋砚走近了,他才抬起头,把手机塞回裤兜。
“来了。”云澈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他们约的不是打球,而是去教室交作业。
“嗯。”宋砚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橡胶球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人挺多啊。”
场上已经有几拨人在打半场。吆喝声、球鞋摩擦声、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宋砚扫了一圈,没看见空场。
“那边。”云澈朝最靠里的一个篮架扬了扬下巴。那个架子离得最远,篮板有点歪,篮网只剩下几根绳子,孤零零地挂在锈蚀的铁圈上。但没人用。
“就那儿吧。”宋砚说。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宋砚试着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得很远。云澈没说话,走过去把球捡回来,在手里掂了掂,站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划了道弧线,空心入网,穿过那几根破网绳,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可以啊。”宋砚挑眉。
“碰巧。”云澈说,走过去把球捡起来,扔回给宋砚。
一开始打得很生疏。宋砚习惯快攻,拿到球就想往篮下冲;云澈则更稳,喜欢在外线找机会。两人节奏不太对得上,好几次宋砚跑出好几个空位,云澈才慢半拍追上来,或者宋砚突然投个三分,云澈还在前面跑,刹不住车。
打了十来分钟,两人都出了层薄汗。宋砚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歇会儿。”
云澈点点头,走到场边树荫下。那里扔着两个书包,还有两瓶水——一瓶是宋砚带来的,另一瓶是云澈买的,正是小卖部那种一块钱的矿泉水,塑料瓶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宋砚拧开自己那瓶,灌了几口。水是常温的,划过喉咙有点涩。他瞥了眼云澈,对方正小口喝着水,喉结轻轻滚动。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
歇了五分钟,两人重新上场。一直打到太阳西斜,场上人渐渐少了。宋砚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篮架底下。云澈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铁柱。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喘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校服裤子沾了灰。
“还打吗?”宋砚问,声音有点哑。
“歇会儿。”云澈说,仰头喝了口水。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柔和了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宋砚学他样子也往后靠,铁柱的凉意透过湿透的T恤渗进来。他闭了会儿眼,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拍球声,还有某个家长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空气里的热度在慢慢褪去,晚风带来一点凉意。
“喂,”宋砚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那天在公园说的……玻璃弹珠。”
“嗯。”
“我想了想,”宋砚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铁丝网切割成方格的天空。天空是淡淡的橘红色,云絮被染上金边。“可能你是对的。老锁在抽屉里,是挺没劲的。”
云澈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宋砚听见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宋砚坐直身子,转过头看他,“要是我这弹珠不好看,或者滚不远,你可别嫌。”
云澈也转过头。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是暖金色的。他看了宋砚两秒,然后,很慢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地牵起,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进去,漾开很浅的波纹。
“我眼神还行。”他说。
宋砚愣住。他第一次看见云澈这样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没什么波澜的样子,而是……有点生动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虽然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常。但宋砚看见了。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云澈这句话,其实是在说:我看见了你的弹珠,我觉得它还行。
“行。”宋砚也笑起来,这次笑得比较实诚,露出一排白牙。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饿了。门口有家麻辣烫,我请你,就当……谢谢你那天听我废话。”
云澈也跟着站起来,拎起书包。“谁谢谁还不一定。”他说,声音里有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揶揄。
“那AA。”宋砚把球夹在腋下,往球场外走。
“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丝网的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水泥地上。远处那几盏老路灯“啪”一声亮起来,光线昏黄,把飞虫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纷纷的。
宋砚边走边拍着球,砰砰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球场上回响。云澈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偶尔在球滚远时伸脚挡一下。
宋砚侧头看他。云澈正低头看着路,避开地上一个水坑。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走出球场,拐进那条窄巷。巷子两边的住户已经亮起灯,炒菜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那家麻辣烫店就在巷口,红色的招牌缺了一个字,玻璃门雾蒙蒙的。
宋砚推开门,热气裹着花椒和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回头,看见云澈站在门口,正仰头看那个缺字的招牌。
“看什么?”宋砚问。
“那个‘烫’字,”云澈说,“少了一点。”
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烫”字右下角那一点掉了,只剩下个“汤”字旁。
“管他呢,好吃就行。”宋砚拉开门,“进来啊,饿死了。”
云澈“嗯”了一声,跟了进来。门在身后关上,把渐浓的夜色和渐起的凉风关在了外面。
店里很暖和,灯光是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柔和。宋砚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下。不同于其他麻辣烫自助食材,这家有菜单,塑料菜单边缘卷着,沾着油渍。
玻璃弹珠滚出来了。宋砚想。虽然只是滚了一小段,但总归是滚出来了,在灯光底下,也许能照出点光。
他拿起菜单,递给云澈。
“看看,我请客,别客气。”
云澈接过菜单,低头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宋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交朋友这件事,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和云澈一起吃麻辣烫,一起打球,一起在破公园里说些没用的废话,好像……还挺好的。
菜单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最后点了两份微辣的,加了豆皮、鱼丸和青菜。老板娘是个嗓门很大的阿姨,一边数签子一边跟隔壁桌的熟客聊天,说今天的青菜新鲜。
等菜的间隙,宋砚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了眼云澈,对方正看着窗外。玻璃上蒙着水汽,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圈圈光斑。
“喂,”宋砚说,“你微信号多少?我加你,方便传那个数学题。”
云澈转回头,报了一串数字。宋砚低头输入,发送好友请求。几秒后,云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点了通过。
“好了。”宋砚说,把手机放回口袋。就在这时,麻辣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红油汤底上浮着芝麻和葱花。
“开动开动。”宋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皮,吹了吹,塞进嘴里。烫,辣,但很过瘾。
云澈也拿起筷子,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额头上都冒了汗。宋砚撩起T恤下摆扇风,口干舌燥红油呛得干咳,云澈也抽了张纸巾擦汗。
云澈把自己那罐没开的可乐推过来,“我这罐还没喝。”
宋砚接过,咧嘴笑了。“谢了。”
那顿麻辣烫吃了很久。他们聊了数学题,聊了篮球赛,聊了赵老师今天在课上发火是因为谁在下面传纸条,聊了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太甜。没什么要紧的话,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平常的,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但宋砚觉得,这些废话,好像也没那么“废”。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们在巷口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明天见。”宋砚说。
“嗯,明天见。”云澈说,转身走了。
宋砚看着他走远,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灭,最终消失在拐角。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掏出来,屏幕亮起,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是一个简单的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家走。路过那家修车铺时,门已经关了,只有门口那个旧轮胎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明天数学课,可以问问云澈那道几何题的具体步骤。还有,周末要不要再去打场球……到时候再说吧。
玻璃弹珠滚出来了。而且,好像滚得还挺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