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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熟一点 面馆很小, ...

  •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印着俗气的牡丹花纹,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已经起翘卷边。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正靠在柜台后看一台小电视,里面在放哭哭啼啼的连续剧。

      “两碗牛肉面。”云澈说,声音有点冲,像是嫌电视吵。他没看价目表。

      老板娘抬眼,目光扫过他们沾了灰的校服,在宋砚袖口的油污上多停了一瞬。“大碗小碗?”

      “大碗。”宋砚抢道,手伸进裤兜掏钱。

      “我也大碗。”云澈跟着说,也掏钱,动作比宋砚利索。

      “二十。”老板娘接过钱,拉开抽屉找零。硬币叮当响。她数出两张五块递回来。“自己找地儿坐。”

      两人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宋砚把书包甩在旁边空椅子上,发出“咚”一声。云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书包放下,但没靠椅背,坐得挺直,跟罚站似的。

      一时间只有电视里的哭声,和厨房锅铲碰撞的哐当。宋砚盯着塑料布上那朵最大的牡丹,数花瓣。数到第十三瓣时,云澈忽然“啧”了一声,用下巴朝他手的方向点了点:

      “手。脏成那样也吃得下?”

      宋砚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混着油。他没吭声,起身去角落洗手池。水龙头锈得厉害,他拧了好几下,冰凉的水才冲出来。旁边有块黏糊糊的皂液,他胡乱搓了搓,没搓干净。

      回到座位,两碗面已经在了。粗瓷大碗,冒着滚滚热气。宋砚饿极了,挑起一筷子就塞,烫得直抽气。

      “饿死鬼投胎啊你。”云澈吹着自己碗里的面条,凉凉地说了一句。他吃得很慢,先把碗里的香菜全挑出来,扔在桌上,动作带着点嫌弃。

      宋砚没理他,埋头猛吃,鼻尖冒汗。他撩起T恤下摆抹了把脸。

      “脏不脏。”云澈又说,眼皮都没抬。

      “要你管。”宋砚终于回了一句,声音闷在面汤里。

      “谁管你。”云澈回得飞快。

      两人又没话了。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宋砚吃得快,汤喝得见底,满足地打了个嗝。云澈也吃完了,碗里还剩点汤,他没喝,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这地儿?”宋砚问,纯粹是吃完了闲的。

      “常来。”云澈说,抽出张糙纸擦嘴,纸糙得喇皮肤。“不然呢?这儿便宜。”

      “哦。”宋砚应了一声。所以云澈对这条路熟,对公园熟,对修车铺和这家面馆都熟,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而且得找便宜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宋砚看着云澈把擦过嘴的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自己空碗里。

      “你老一个人,”宋砚顿了顿,还是问了,“吃饭都自己解决?”

      “不然呢?”云澈反问,语气有点冲,好像这问题很多余。“你喂我?”

      宋砚被噎了一下。“……当我没问。”

      “本来就多余问。”云澈移开视线,看向柜台后面那台小电视,里面正演到抱头痛哭的戏码。“早上买。中午家里做。晚上……就这儿,或者回去泡面。还能怎么着?”

      宋砚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冰箱里那碗昨晚的剩菜,忽然觉得那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你爸妈……”他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刹住了。

      云澈转过脸看他,眼神很直接,没什么情绪。“在外地。忙。我跟姥爷住。满意了?”

      “……”宋砚被这直接的答案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哦。”

      “哦什么哦。”云澈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面钱,我的自己给。”他把那张叠得整齐的五块钱推过来。

      “说了我请。”宋砚皱眉。

      “用不着。”云澈没收回手,“修车还不知道多少钱呢。两清,省得麻烦。”

      宋砚看着他。云澈的表情很坚持,那种坚持里带着点“别跟我啰嗦”的躁。宋砚明白了,这不是客气,是划清界限,是云澈式的、别扭的“不想欠你的”。

      “行。”宋砚收起钱,也把自己那张五块塞回口袋。“修车钱我自己出。”

      “随你。”

      两人起身。老板娘还在看电视。走出面馆,夜风猛地灌过来,冷得宋砚一哆嗦。修车铺就在隔壁,门敞着,里面灯光昏黄。王师傅蹲在地上弄车,手上脸上都是油。

      “王师傅。”云澈叫了一声。

      老师傅抬头,眯眼看了两秒。“小云啊。”他认出云澈,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手。“车坏了?”

      “他的。”云澈用拇指朝宋砚一比划,言简意赅。

      宋砚把车推过去。王师傅蹲下,捏着后轮转了转。“哟,绞得厉害。得卸轮子。你俩等着,得会儿。”

      “要多久?”宋砚问。

      “半个钟头吧。外头冷,里头等。”

      铺子很小,堆满零件,一股浓重的机油味。靠墙有张长凳,上面扔着旧报纸。宋砚和云澈坐下,报纸硌屁股。

      王师傅干活利索,一边拆一边跟云澈搭话。“最近学习咋样?”“你爸妈来信没?”云澈答得很短:“还行。”“没。”

      “这孩子懂事,就是太静。”王师傅对宋砚说,手上扳手没停,“你多跟他玩玩,挺好。”

      宋砚有点尴尬,含糊地“嗯”了一声。云澈没接话,盯着王师傅手里的链条,好像那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等得无聊。宋砚摸出手机,没信号,又塞回去。他看了看云澈,对方正盯着墙上的一张旧挂历出神,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喂。”宋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云澈转过脸,眉头微蹙,像是不耐烦被打扰。“干嘛?”

      “明天,”宋砚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蠢,但还是说了,“……打球去?”

      云澈看着他,没说话。

      “学校后面那个场,人少。”宋砚补充,声音没什么起伏。

      “几点?”云澈问,直接跳过了去不去的疑问,好像这邀约很平常。

      “两点?……太早了。三点吧,三点太阳没那么晒。”宋砚自己修正。

      “行。”云澈点头,一个字,完了。他又转回去看那张旧挂历。

      对话结束。两人继续沉默地等。但这沉默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没那么干,没那么难熬。宋砚看着云澈把空了的书包拉链拉到头,扣好搭扣。他的书包很旧,但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挂饰。

      “修好了。”王师傅站起身,拍拍后轮。链条顺了,轮子转得轻快。“上了油。链条老了,最好换,还能将就。”

      “多少钱?”宋砚掏钱。

      “十块。”王师傅接过,塞进围裙口袋。“小云的朋友,算便宜点。”

      宋砚道了谢,推车试了试,确实轻了。他松了口气。

      走出修车铺,快八点了。夜黑透,风冷得刺骨头。

      “我这边。”宋砚指左边。

      “我那边。”云澈指右边。

      两人在路口站住。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宋砚握着车把,手心有油的滑腻感。他想说“今天谢了”,或者“明天见”,但觉得矫情。最后他只说:

      “明天三点。”

      “嗯。”云澈点头,“球场。”

      “球场。”

      宋砚踩上车,蹬了一下,车轮顺畅地滑进夜色。他没回头,但听见身后云澈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被风声盖过。

      他骑得很快。夜风刮过耳朵。他想起那碗烫嘴的牛肉面,想起云澈挑香菜时嫌弃的表情,想起他说的“不然呢?”“你喂我?”,还有那句干脆的“行”。

      也想起那颗玻璃弹珠。

      也许,他想,也许可以让它滚出来一点点。就一点点,看看会撞上什么。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再捡回来,锁回抽屉里。

      而且,万一……没撞坏呢?

      这个念头很轻,但确实冒了出来。在深秋夜晚冷冽的风里,像颗小小的、顽固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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