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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亡路 穿过黄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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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黄泥地,一行人在驿站停下歇脚。
黑衣人头戴斗笠,倚在柱子边,举起腰边的水壶一口接一口地饮。满脸胡茬的大汉从马鞍上取下水壶,自己先狂饮几口,再给旁边的瘦子灌了一大口,接着晃了晃水壶,喝道:“过来吃水!”
一、二十人双手缚在身后,从眼角瞥着他,闻言,纷纷扑了上去,像饿犬一样蹲在他跟前,仰着面,张大嘴。那大汉眉开眼笑,极其斟酌地放下壶嘴,挨个赏赐几滴。
色叶坐在一边,从散发中瞧着他们。那大汉看见他,红铜色的脸上绽放出几颗又大又黄的板牙,呲牙咧嘴地喊:“你!你也过来!”
色叶默默将脸转向一边。那大汉脸色一变,收了水壶,憋了半晌,登时一巴掌挥出去,扇倒了面前的三五个人,大骂:“吃吃吃!吃你娘的奶都没这么快!”
说完,跺着大步朝色叶走来,站在他跟前,钳住他的下巴道:“你这小东西……”
话未说完,他瞪大眼睛,脸色微变。片刻,“哼”一声甩开他的脸,走了开去。
那黑衣人在旁抱着手臂,将一切尽收眼底。
夜里。黑衣人将这批货托给了差役,自上楼去歇息。那差役将货赶到马厩旁,让他们排成一排,挤在茅檐下,挨个将他们手脚绳连着绳地绑起来。
正绑着,那大汉从门里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凑到差役身边,接过他手中的绳子,道:“你歇去,俺来。”
那差役便走了。见四下无人,那大汉朝屋里嘬了几声,他那瘦子同伴闻声从门里探出头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那大汉目光在货物中扫视了一圈,将色叶扯了出来,又把绳子塞进瘦子手里,道:“接着绑。”
他拽着色叶胳膊,一路拖到林子里。到寂静处,将他一把推倒在地,蹲下身,借着月光盯看他的脸。忽然,他仰天长笑,连声“哎哟”地拍着大腿:“黑头发,湖蓝眼,果然是东园家的!”
他抚着眼前人的长发,咧着嘴道:“这阵姓扇的杀了不少姓东园的,你混到俺的货里,是为了逃出京城吧?你说说,你这么个美人儿是咋把原来那家伙做掉的?真有你的!”
色叶冷冷地看着他。那大汉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大手摩挲着他的脸:“现下已经到了前江府的地界,扇氏可管不了你。你只管听俺的,等俺给这把货赶到海市,给你牵个好人家。”
边说着,边“嘿嘿”地往他身上摸。色叶也不躲避,眼角露出厌恶之色。那大汉整个凑上前,啃着他的脸,正起劲,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疾蹄声,那大汉受惊,回头一看,只见一抹银光朝他迎面飞来。
他慌忙向旁一闪,却还是让剑锋削去了半只耳朵。在地上滚了几遭,腾起身,定睛一看,只见一人扬鞭策马而来,竟是那和他们与日同行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用剑挑断色叶的手绳,一把将他捞上马背。那大汉见状方才回过神来,怒吼:“你不是货主!你们是一伙的!”
马鞍连着绳索,拴着那大汉的同伴瘦子。其人已被马蹄踩得血肉模糊,只吊着半条命。那大汉顾不上鲜血直冒的半边耳,一手拔出腰间大刀,大吼着冲来。
泽兰甩出几枚暗剑,大汉挥刀弹开,不料一枚刺入他的小腿,他随即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泽兰趁机连发三剑,皆射中他的脚筋,那大汉闷哼数声,倒地不起。
见他已废,泽兰翻身下马,低头道:“请少公子示下。”
色叶冷道:“割了他的□□。”
泽兰闻言,走向那大汉,挑开其人裤子,挥剑斩下那雄根。那大汉“啊”地惨叫,像虫子一样弓起背,双目血红,眼珠鼓得似欲滚出眼眶。她又走到那瘦子跟前,捏住他腮帮,将那东西一把塞进他喉咙里。
那瘦子的脸憋得青紫,喉咙咕咕作响,鼻孔喘着粗气。那大汉如同野兽般呜咽,声音此起彼伏。不多时,两人前后死了过去。
色叶在马上静静看着,泽兰用死人的衣物反复擦拭短剑,面露嫌恶。
两人共骑一马,跑了一段,泽兰回头道:“少公子,一路委屈您了。”
色叶道:“无妨。”
一连翻了两座山,四周仍是荒山野岭。两人找了处洞穴,将马系在树边,对付过这一夜。泽兰在外看守,色叶倚着石壁,始终难眠。
日暮的残光里,他对着父亲东园焰的背影发呆。忽然,一只温厚的手搭上他的肩,他转头,兄长东园篁站在他身旁,笑道:回家了。怎么,把我忘了?他摇了摇头。
篁问:你母上在宫中还好吗?色叶答:还好。篁拍拍他的胳膊:别太想念她,这儿还有父亲和我。色叶没有回答。忽然,钟声大作,他头痛欲裂,紧闭双眼。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道:“东园篁,开膛、取脏、曝尸七日,终不过饱了饿犬。”
睁眼看去,一片金光里,东园篁七窍流着血,肚子大开,红肉翻了出来,肠子和内脏流到了地上,白森森的肋骨空荡荡地耸立在体内,铅灰的眼窝里一双浑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他心中凄厉地叫喊。色叶惊醒,满额冷汗,不觉翻肠倒胃,转过身呕了起来。
泽兰听见动静,忙前来安抚。待他缓和,她轻声道:“公子,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色叶支起身,沙哑道:“我歇够了,该你了。”
天蒙蒙亮起一丝晨光,两人赶往山下的集镇。远远地,色叶翻身下马,对泽兰道:“你上来。此处才过前江府与神京之界,扇氏的势力还在,行事须得十二分谨慎。往后在人前,凡需抛头露面、出言交涉的,都由你代我。”
泽兰点点头:“是。”
两人置办了东西,乔装打扮一阵。正坐在茶铺吃茶,忽见人群里冒出几个官兵,拿着纸令挨家挨户盘问。两人对视一眼,低头欲走。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色叶衣袖,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哥哥原来在这。”
色叶低头,只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粉白的小脸。他拂开衣袖,道:“认错人了。”
女童看着他:“没有认错,你就是蓝眼睛、黑头发的哥哥。”
色叶一愣,泽兰旋即将他挡在身后,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女童道:“我家老爷想见哥哥。”她凑上前,小声道:“老爷说,昨晚有人杀光了他的货,他很痛心。但他知道哥哥姐姐不是有意的,他想和他们说说话,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不禁皱眉,相视一眼。四下望去,人群中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腰间都佩着兵器,便心知已入罗网。女童反手指着那几个官兵,道:“哥哥姐姐若实在不肯,也是走不了多远的。”
两人无奈,只好随着她上了马车。女童递上两根绸带,笑嘻嘻道:“哥哥姐姐虽是客人,但还请不要偷看。”
马车颠簸了半日,近傍晚,车方才停下。泽兰扶着色叶下车,抬头一看,眼前一座白墙黑瓦的宅院,院门左右列着玄风、浮风两北方神兽,乍看并不稀奇。女童拉着铜环敲了敲门,门开后,领着二人走了进去。
前院芒花树下,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在等候。那人莫约四十岁光景,深褐的短发垂肩,耳边垂着两只浑圆的金环。女童见了他,跑上前道:“爹爹!”
男子摸摸她的头,目光紧锁来人,道:“二位想必累了,我已安排了屋子让你们歇息。”
色叶行礼道:“阁下这趟货是我搅了,论说我得赔罪,怎么担当得起宾客的待遇。”
男子哈哈一笑:“少公子多虑了。其实二位在京城把我那手下做掉过后,我就有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那赶货的是海市有名的下三滥,二位杀了他,算他该死。东园氏在前江府算是稀客,若我早知少公子有意到访,必定安排妥当。”
色叶道:“阁下既知道我身份,不怕惹祸上身?”
男子道:“扇氏想把手伸到这来,也要问问宽蓝将军的意思。东园氏古来贵为嵯峨氏圣血一脉,并非他几道令就能改的。”
说罢,吩咐那女童:“小宝,领二位上客房歇息。”
小宝来拉住他们:“哥哥姐姐,这边请。”
路上,她小声对二人道:“老爷是这儿数一数二的大商,名号横山老爷。好多人听着耳生,不过是他们知道得少罢了。老爷住的这处,静悄悄的不起眼,从前那些招摇的老爷们,没过多时便死了。”
色叶淡淡看她一眼,道:“你家老爷先祖是当年随宽蓝将军从清原氏手里划地称王的几个人之一,后来将军归顺了神京,从此有了前江府。你家老爷祖上交了兵权,代代深居简出,却还经营着前江府的南界。那帮不肯在将军面前收敛的,三百年前就绝后了。”
小宝看着他,笑了:“哥哥果然明白。”
她将他们安顿了,道:“好巧你们在,过两日有个有意思的人要来,哥哥也一同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