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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目光2 漫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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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四十五分钟,在一种极致的、混合着羞耻、慌乱、隐秘悸动和感官无限放大的煎熬中,终于走到了尾声。下课铃声如同天籁,又像一道新的催命符,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绷了一节课的寂静。人群松动,桌椅挪动的声音、低声的交谈、收拾书本的窸窣声瞬间涌起,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砚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整理着摊开的课本,一页,又一页,动作机械。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锁着斜前方的那个身影。
沈辞放下笔,却没有合上笔帽。他只是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动作舒展而自然,带着一种独有的松弛感。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依旧茂盛的树冠,九月上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林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沈辞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色泽偏淡的嘴唇。那截之前在他眼前灵活转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桌沿。
就在林砚以为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起身离开时,沈辞却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毫无预兆地,将脸转了过来。
“看够了吗?”
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林砚耳边。不,不是在耳边,那声音来自前方。林砚猛地一颤,手里的课本差点滑脱。他仓皇地抬起头,正对上沈辞不知何时转回来的目光。
沈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玩味的话不是他问的一样。他甚至对林砚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是笑的笑容。
“我……”林砚的喉咙发干,舌头像是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如果被发现的应对方案,此刻全部蒸发殆尽。他只能傻傻地看着沈辞,脸颊和耳朵以惊人的速度烧了起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课本,要捏皱了。”沈辞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死死攥着课本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上,好意提醒般地说道,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天气。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那本可怜的物理课本“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书页凌乱。他更加手足无措了,慌乱地想要把书页抚平,动作却笨拙得可笑。
沈辞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丁点,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涌入又涌出的人流里。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林砚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爽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墨水味道。
完了。他想。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怪人。不,他根本什么都知道。那句“看够了吗”……他果然是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开始就知道吗?所以他最后那个侧身,那个停顿……是故意的?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让他头晕目眩,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林砚,发什么呆呢?下节体育课,再不走要迟到了。”
林砚这才如梦初醒,胡乱地把课本塞进桌洞,同手同脚地跟着人流往外走。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没有。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体育课的内容是常规的慢跑热身和自由活动。林砚心不在焉地跑在队伍中后段,目光却像装了自动雷达,不受控制地在操场上、篮球架下、树荫里……所有可能的地方扫视。没有。沈辞不在他们班的队伍里。对了,他想起之前听人提过一句,沈辞参加的数学竞赛小组,周三上午的体育课有时会去实验楼那边的活动室集训。
一股淡淡的失落,混杂着一种“暂时安全了”的庆幸,矛盾地涌上心头。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冲向了篮球场。林砚对篮球兴趣一般,往常他会找个树荫看看书,或者和几个同样不爱运动的同学闲聊。但今天,他谁也不想搭理。他独自走到操场边缘的双杠区,这里人少。他手臂一撑,坐了上去,晃荡着两条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
“林砚。”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砚浑身一僵,差点从双杠上摔下去。他猛地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不是沈辞。是班长周明轩,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也是沈辞的室友。
“班、班长?”林砚勉强稳住声音,扯出一个笑容。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红,是不是中暑了?”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关心地问。
“没、没事,就是有点热。”林砚连忙说,用手背冰了冰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哦,那就好。”周明轩点点头,很自然地靠在旁边的双杠立柱上,“对了,刚才上课那道物理题,你解出来了吗?我总觉得我的方法有点绕。”
林砚的脑子还有点懵,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周明轩在问什么。那道题……沈辞肯定早就解出来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甩甩头,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一点,努力集中精神:“嗯,我用的是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设了……”
他尽量清晰地讲解着自己的思路。周明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问。讲到一半,林砚的思绪又飘了一下——如果是沈辞,他会怎么解?会不会有更巧妙、更简洁的方法?
“……大概就是这样。”讲解完毕,林砚松了口气。
“明白了!果然清晰多了,谢啦!”周明轩恍然大悟,笑着拍拍林砚的肩膀,“你物理思路一直很清晰啊。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刚才来操场前,我去实验楼送东西,碰到沈辞了。”
“沈辞”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砚努力关押所有混乱情绪的锁。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哦,是吗?”
“嗯,”周明轩没察觉异样,继续说道,“他好像看到我课间和你说话来着,就突然问了我一句,‘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愣了一下,说‘我叫周明轩啊,你忘了啊?’ 结果他笑了一下,说‘不是问你,是问刚才和你说话那个同学。’”
林砚的呼吸骤然一窒。
“我就说,‘哦,你说林砚啊。’ 然后他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周明轩说着,有点好笑地摇摇头,“他那人有时候是有点思维跳脱。怎么,你们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完全不认识。在今天之前,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林砚在心里疯狂否认,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沈辞问起他?为什么?是因为课上那一眼吗?他确认自己的名字?他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林砚脑子里爆炸,伴随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杂着恐慌、难以置信和一丝尖锐羞耻的情绪。他感到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不……不算认识。”林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几乎不敢看周明轩的眼睛,“可能……他有什么事情?”
“可能吧。”周明轩也没多想,耸耸肩,“他那人就这样,心思有点难猜,不过人挺好的,也挺厉害。行了,不打扰你休息啦,我去那边看看。”说完,周明轩摆摆手,朝着篮球场走去。
留下林砚一个人僵在双杠上,半天没动。
沈辞问起他。沈辞知道他的名字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一种混合着恐慌、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雀跃情绪,将他彻底淹没。
接下来的上午,林砚完全是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度过的。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沈辞”这两个字,以及上午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交集所占据。
午餐时间,他端着餐盘,下意识地在食堂拥挤的人群中寻找。没有。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任何可能提到“沈辞”的只言片语。
“听说这次数学竞赛校内选拔,沈辞又是第一。”
“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啊”
“人家只是低调好吗...”
那些议论声嗡嗡地传来,每一句都像是在林砚心里那个关于沈辞的模糊印象上,添上清晰的一笔。聪明,优秀,低调……还有,他问起了自己。
下午的课程显得格外漫长。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砚几乎是用逃的速度收拾好书包。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安静,来消化这混乱的一切。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与同学结伴去车棚,而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他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拐向通往学校侧门的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这里人少,他可以慢慢走,整理思绪。
刚走过拐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个人正靠在树干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枝叶间闪烁的夕阳碎金。干净的校服,挺拔的身姿,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是沈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路人很少,他是在……等人吗?
林砚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避开,想当自己没出现过。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而这时,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相遇。
沈辞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在看到林砚的瞬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主动开口,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让人无所遁形的穿透力。
林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沈辞终于有了动作。他并没有朝林砚走来,而是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对着林砚所在的方向,幅度极小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之间偶遇的点头致意。那动作太轻,太淡,甚至带着一点随意,仿佛只是拂过一片落叶般自然。但林砚就是无比确信,这个点头,是给他的。
做完这个动作,沈辞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他直起身,拍了拍肩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步履依旧从容,朝着林荫道的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那个背影再次消失在视野尽头,林砚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双腿一软,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失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竟然惊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认出他来了?默认了今天的“对视”事件?还是……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我看到你了”的动作?
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只有一个轻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头。
可就是这一个点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林砚心慌意乱,思绪万千。沈辞的心思,他一点也猜不透。但那种被“看到”、被“回应”的感觉,却像一颗野蛮的种子,落在了他混乱的心田,悄悄扎下根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原点了。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滚烫的注视,似乎早已被对方了然于胸。而对方那从容淡然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是觉得有趣,是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世界的章法,在上午那一瞥时被打乱,而此刻,在这落日余晖中一个轻淡的点头里,彻底地、无可挽回地,脱轨了。
他慢慢站直身体,望着沈辞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车棚。夕阳将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与刚才那道影子,短暂交错后,背道而驰。
风拂过林荫道,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一个只有它们知晓的、关于目光、心跳和无声交锋的,刚刚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