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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涟漪 那道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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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题讨论过后,林砚的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悬而未决的平静。
沈辞没有再主动找过他,也没有在走廊或校园里制造任何“偶遇”。上课时,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影挺拔安静,偶尔转笔,偶尔记笔记,和班里其他成绩好的同学没什么两样。放学则按时离开,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砚试图回归“正常”。他强迫自己上课时盯着黑板,而不是某个特定的背影;下课和同桌一起去小卖部,用冰镇的汽水试图浇灭心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放学也和几个顺路的同学一起走,用嘈杂的闲聊填充大脑,避免自己陷入关于某个名字的无尽思索。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扰动,就再也无法复原。
比如,他现在能无比清晰地“听”到沈辞的声音。不是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当老师在课堂上提到某个稍有难度的概念,林砚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会怎么理解?当他自己解出一道题,短暂的喜悦之后,紧随而来的念头是:如果是他,会不会有更简洁的办法?
沈辞像一道无声的基准线,悄然横亘在他的思维世界里。
再比如,他对沈辞的“观察”升级了,从痴迷的凝视,变成了一种更隐蔽、也更贪婪的“信息收集”。他会“无意间”路过数学办公室外的布告栏,目光快速扫过最新一次的周测排名——沈辞的名字总在顶端,分数漂亮得近乎冷酷。他会“恰好”听到前排女生小声讨论竞赛测试又发了什么变态题目,然后不动声色地记下“沈辞好像用了不到一半时间就做完了”这样的碎片信息。他甚至开始注意沈辞用的文具,常看的课外书,以及……他每周三、周五的体育课,确实会去实验楼。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一件小事。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陈进来,宣布下周要重新调整一下小组座位,目的是“促进学习交流,互补短板”。他让每组选一个临时小组长,周末前把组员名单和初步的座位调整意向报给他。
林砚所在的小组很快就选好了组长,一个活泼的女生,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想和谁坐,或者不想和谁坐。林砚对此兴趣缺缺,他坐的位置离沈辞挺近,觉得挺好,不打算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斜前方传来沈辞那一组的讨论声。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林砚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那个清润平和的嗓音。
是沈辞在说话。他似乎是他们组的组长。
“靠窗那两个位置不错,光线好,也不容易被过道干扰。”沈辞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李明视力不好,可以坐靠前些。王浩比较高,坐里面不容易挡到后面同学。”
他在安排自己组员的位置,考虑周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负责任组长的模样。
林砚正听着,心里那点关于“他也会处理这种琐事”的微妙感还没散去,就听见沈辞顿了顿,似乎是转向了他们的班主任,用恰好能让周围几排听清的音量,自然地补充了一句:
“陈老师,我们组人数是单数,调整后可能会多出一个空位。如果需要和其他组协调,或者有同学想换组,我们这边可以配合。”
很平常的一句话,考虑到实际情况,也表现出配合的态度。
但林砚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
老陈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闻言点点头:“嗯,各组先自己协调,最后我再统一看。有特别想调整的,下课可以单独来找我。”
讨论继续。林砚却有点听不进去了。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多出一个空位。有同学想换组,可以配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细密的、让他坐立不安的涟漪。
他在说谁?一个荒谬的、绝无可能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了上来。不,不可能。他怎么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自己又想多了,总是把任何细微的动静都和他联系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
“林砚,”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看,去跟沈辞那组说说?他们组好像氛围挺好,沈辞讲题也厉害。要是能换过去,说不定……”
“别瞎说。”林砚猛地打断他,声音有点急,脸颊也有些发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是本能地抗拒这个提议,仿佛那是一个会将他卷入未知旋涡的可怕猜想。“好好在自己组待着不行吗?换来换去多麻烦。”
同桌被他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不去就不去嘛,这么凶干嘛”,转回去继续跟别人讨论了。
林砚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剩下的半节自习课,他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僵硬,能感觉到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瞥向斜前方那个身影。沈辞似乎已经安排完了他们组的事,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无波。
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砚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种被无形丝线缠绕、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夕阳将走廊染成暖金色,喧嚣的人声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慌乱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怯的期待。
就在他即将走下楼梯拐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靠窗那一组的座位旁,沈辞正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在合上书包扣带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抬起来,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确认教室人是否走光一般,朝着林砚刚刚离开的教室门口方向,掠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太淡,淡到走出几步的林砚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脊背上倏然窜过的一丝寒意般的战栗,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那也许不是错觉。
风从楼梯口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林砚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校服领口,快步走下楼梯。
狐狸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在巢穴边缘,放下了一颗看似无主的、鲜美的浆果。
而躲在灌木丛后窥视的幼兽,已经闻到了那诱人又危险的气息,正进退维谷,心乱如麻。
这场无声的、单方面开始的注视,似乎正在悄然变质,朝着某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