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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邀   沈辞的 ...

  •   沈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图书馆台阶上,只剩林砚一个人,和城市夜晚喧嚣却冰冷的背景音。
      那句“下周三放学后,实验楼304”像一句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放大,盖过了一切。
      每一个词都正常无比,组合在一起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谜。沈辞凭什么邀请他?他物理是不错,但在藏龙卧虎的班里绝不算突出。是因为上次讨论时自己那点“小聪明”被他看到了?还是因为……别的?那个“别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林砚狠狠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恐和自我怀疑。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像是在梦游。
      他反复咀嚼图书馆里每一个细节:沈辞突然出现在对面的巧合,他低头看书的侧影,他走过来时带来的气息,他指尖划过公式时低沉的嗓音,还有最后那个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的邀请。
      周三变得像一个既渴望又恐惧的刑期。林砚数着日子,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试图从沈辞脸上找出任何端倪,但对方一如既往。上课,做题,偶尔和同桌低声交流,下课离开。沈辞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图书馆的邀请只是林砚另一个荒诞的幻觉。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比被注视更让人煎熬。
      周三如期而至。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在林砚听来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下坠,又在下一刻被无形的线提起,悬在半空,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摇晃。
      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同学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喧嚣声迅速远去。手指有些凉,握不住笔,索性一股脑全塞进包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
      沈辞总是走得很快,很从容。仿佛这个邀请,对他而言,和去图书馆借本书、去食堂吃顿饭,没有任何区别。
      林砚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走廊在放学后很快变得空旷。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的心在胸腔里沉沉下坠,手脚冰凉。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太荒唐了,像个自投罗网的笑话。但身体里那股更蛮横的冲动,却驱使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与回家方向相反的实验楼走去
      实验楼在校园的另一端,需要穿过中心花园。下午的暖风拂过脸颊,带着花草的淡香,却吹不散他浑身的燥热。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用力在裤缝上蹭了蹭。
      越是靠近实验楼,心跳越快。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立在暮色里,窗户反射着金红的夕阳光,像一只沉默的、窥视着的眼睛。
      304教室在走廊尽头。
      林砚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脏,试图平复呼吸。没用的,越是想冷静,指尖颤抖得越厉害。深吸一口气,他抬脚,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被放大。三楼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教室的门缝下,透出明亮的灯光,还有隐约的、几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林砚在304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他抬起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推开。
      视野豁然开朗。
      教室比想象中小,更像一个活动室。中央一张巨大的实验桌旁,围着四五个人。桌上摊满了稿纸、书籍、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块可移动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形。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抬起头看过来。
      林砚一眼就看到了沈辞。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但微微侧着身,正在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温暖的金色,连发梢都晕着光。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和转笔时一样流畅。
      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沈辞转过了头。
      目光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林砚脸上。
      那一瞬间,林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见沈辞的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连一丝“你来了”的示意都没有。沈辞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沈辞对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招呼,不是欢迎。那是一个更微妙、更简单的动作,仿佛只是确认“看到了”,又仿佛在说“站在那儿干嘛”。
      接着,沈辞便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似乎刚才那一眼,不过是确认了一下无关紧要的响动来源。
      林砚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沈辞的平静,比任何热烈的欢迎或刻意的冷淡,都更让他不知所措。仿佛他的到来,真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砚?”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推了推眼镜,笑着对林砚招招手,“进来啊,别杵门口。沈辞提过你,说你对非惯性系的理解有点意思。我是周宇,这个小组的临时召集人。”
      林砚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教室。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些疼。他走到实验桌旁,在沈辞斜对面、一个空着的椅子坐下。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
      沈辞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手指在某一页上轻轻点着,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沉静而专注。那股熟悉的、清爽又干净的气息,隔着桌子,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好了,人齐了。”周宇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白板,“我们继续。刚才沈辞提到了用等效势能处理这个旋转耦合系统,确实能简化很多,但这里有个边界条件的问题……”
      讨论重新开始。
      那些术语、公式、模型,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来。林砚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大脑像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毛玻璃。他能听懂零星几个词,能勉强跟上某个局部的思路,但整体上,他们讨论的层面和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围。
      他像个误入高等数学课堂的小学生,茫然地坐着,努力想从那些飞速掠过的符号和语言中抓住一点可以理解的东西,却徒劳无功。手心又开始冒汗,指尖冰凉。
      他不敢看沈辞,只能死死盯着白板,或者面前空白的草稿纸,假装在认真听讲、努力思考。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
      沈辞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开口。他说话时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逻辑严密得像精心打磨过的链条。他提出看法,指出漏洞,给出另一种思路,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周围的同学,包括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周宇,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林砚看着那样的沈辞,心里那点因为跟不上进度而产生的沮丧和惶恐,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过。
      ——他好厉害。
      ——从容,笃定,游刃有余。
      ——这才是真正的他。聪明,通透,站在他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种混合着崇拜、自卑、以及更深刻痴迷的情绪,悄然滋长。他坐在这里的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为了更清晰地反衬出沈辞的光芒。
      讨论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对林砚而言,像过了半个世纪。他如坐针毡,脸颊因为持续的窘迫而微微发烫。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沈辞邀请他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这巨大的差距,让他知难而退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煎熬吞噬时,周宇合上了手中的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吧。下次我们重点讨论一下这个模型在非线性情况下的拓展,相关文献我会发群里。”周宇看了看表,“大家回去把今天讨论的要点和问题整理一下,特别是边界条件那里,我们下次要给出一个更严谨的表述。”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刚才的内容。
      林砚也机械地开始收拾自己根本没动过的笔和本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离。
      就在这时,沈辞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书。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向了坐在斜对面、脸色苍白、正准备站起来的林砚。
      “感觉怎么样?”沈辞问,声音不高,在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中显得很清晰。
      林砚动作一僵,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沈辞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很难。”林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挫败。他低下头,避开沈辞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正常。”沈辞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第一次接触这个层面的东西,都会这样。”
      他从自己带来的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打印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示意林砚。
      “这是今天讨论涉及的几个核心模型的基础推导,和对应的经典文献摘要。”沈辞说,语气平铺直叙,“比教材上的深,但比我们刚才讨论的浅。推导过程我补全了,关键转换步骤用红笔标了。你可以先看这个。”
      林砚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两张被推到面前的纸。打印得很清晰,上面除了原本的内容,还有密密麻麻的、工整有力的手写注解和重点标记——是沈辞的字迹。红笔标注的地方,正是他刚才听得云里雾里的几个关键逻辑跳跃点。
      他……早就准备好了?早就预料到他会完全跟不上?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被看穿的羞耻,和一种奇异的、被细致关照的触动。
      “还有这个。”沈辞又从文件夹里拿出那本他之前见过的、薄薄的、有些年头的英文小册子,放在那两张打印纸旁边。“波动光学的那部分,这本书的前三章讲得很透,比我们现在用的参考书好。图书馆有,但比较难找。你可以先看。”
      林砚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和那两张珍贵的打印纸。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上面还残留着文件夹和沈辞指尖微凉的温度。
      沈辞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太轻微,轻微到林砚以为是错觉。
      “从最基本的模型和推导看起,”沈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导性的语气,“别急着跳级。推导要一步步自己跟着算,光看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微微颤抖的、捏着纸张的手指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砚的眼睛。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专注的穿透力,仿佛要确认他每个字都被听进去了。
      “有看不懂的,或者觉得推导有问题、逻辑不顺的地方,”沈辞说,每个字都清晰明确,“用笔圈出来,或者记在旁边。”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林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情绪,像是考量,又像是某种决定。
      “下周三同一时间,还是这里。”沈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来之前,最好能把这两张纸上的东西,”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两张打印稿,“弄懂七八成。有实在想不通的,可以提前问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东西,对还在教室里的周宇和其他几人点了点头,便站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门外。
      林砚还僵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两张纸和那本旧书,指尖传来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和温度。教室里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周宇。
      周宇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林砚手里的东西,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沈辞对你挺上心啊,还给你单独开小灶。他那个人,能让他额外花时间整理、标注的东西,肯定是精华中的精华,而且绝对是针对你卡壳的地方准备的。好好看,跟紧他,机会难得。”
      林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胡乱点了点头,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小灶”,梦游般地走出了304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到楼梯口的窗户边,停住脚步。
      窗外,暮色四合,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晚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沈辞给他的东西。打印纸上,红笔标注的符号清晰醒目,那工整有力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沈辞落笔时的专注神情。旧书的扉页上,那个极小的、钢笔写的日期和缩写,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呈现。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甚至精准地预料到了他会在哪里卡住,会需要什么样的阶梯。
      沈辞用他特有的、理性到近乎冷酷的方式,把他拉进了一个全新的、高难度的领域,然后,为他铺好了最初几步的垫脚石,指明了方向,设下了第一个需要抵达的坐标。
      并且,理所当然地,预期他会跟上来。
      林砚抱紧了怀里的纸张和书,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混乱依旧,恐慌未退。但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类似于“被选择”和“被期待”的战栗,混合着对那高远目标的畏惧,一起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狐狸不仅指明了通往巢穴的小径。
      他还,亲手,为这只胆怯的、远远窥视的幼兽,搭好了第一段,通往他身边的、陡峭的阶梯。
      周三的夜晚,凉风习习。林砚走出实验楼,踏入沉沉的夜色。前路未卜,阶梯陡峭。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狐狸留下的,第一块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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