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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便签   林砚几 ...

  •   林砚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
      怀里的那两张纸和那本旧书,像两块烙铁,隔着书包布料烫着他的脊背。沈辞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那句“弄懂七八成”,还有周宇那句压低声音的“对你挺上心啊”,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搅拌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挺上心”。
      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在他心尖上反复拉扯。是那种师长对“有点潜力”学生的上心,还是……别的?他不敢深想,一想就心跳失速,脸颊发烫。
      晚餐食不知味。妈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含糊地应着,匆匆扒完饭就躲进了房间。
      台灯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林砚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两张打印纸,铺平。沈辞的字迹跃然纸上,工整,清晰,力透纸背。红笔标注的地方,箭头,批注,补充的推导步骤,一丝不苟。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公式和符号上。这是沈辞留给他的“作业”,是他通往他世界的“阶梯”。他不能,也绝不想搞砸。
      最初的几行还能看懂,但很快,那些陌生的符号、跳跃的步骤、隐含的假设就开始让他头疼。沈辞的批注简洁而精准,往往一语中的,但前提是,你得跟得上他的思路。林砚卡住了,在一个关于边界条件的转换上。
      他盯着那几行红色的字,仿佛要把它盯穿。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天在304教室,沈辞指着白板上某个复杂图形,用那种平稳清晰的声音解释边界处理时的样子。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像是在梳理看不见的丝线。
      林砚猛地甩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去。他不能分心。
      他翻出课本,翻出之前做过的习题,试图找到一点关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那个关卡却依然顽固地横在那里。挫败感一点点漫上来,混杂着对自己能力的怀疑。沈辞是不是高估他了?他可能根本弄不懂这些。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闷。
      不行。他不能放弃。沈辞说“可以提前问我”。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簇微火。但紧接着,更大的惶恐席卷而来——什么时候问?问什么?问得太蠢怎么办?会不会打扰他?沈辞会不会觉得他太笨,连这点基础都搞不定?
      林砚盯着纸上沈辞留下的那个电子邮箱地址——那是沈辞说的“可以提前问我”的途径,一串简单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此刻却显得重若千钧。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邮件应用,新建。光标在收件人栏闪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输入了那串地址。仿佛每个字母都承载着千斤重量。
      标题栏空着。正文也空着。
      他该说什么?“沈辞同学,你好,我是林砚,关于你今天给的资料,我有几个问题……”太正式,太生硬。
      删掉。
      “沈辞,我是林砚,资料有些地方看不懂……” 太直接,像在抱怨。
      删掉。
      他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对着空白的邮件页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完成某种重大仪式,在标题栏打下:【关于今天讨论资料的疑问】。
      正文,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好学,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疏离:
      “沈辞同学:
      你好。我是林砚。
      谢谢你今天分享的资料,对我很有启发。
      在看基础推导部分时,关于边界条件转换(资料第二页,公式3到公式4的推导),我按照你补充的步骤尝试推导,但在引入广义坐标后,对约束条件的处理有些疑问。具体是……”
      他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描述了自己的卡壳点,并附上了自己尝试的推导步骤照片。
      写完后,他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语气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冷淡,问题表述清晰。然后,闭着眼,指尖颤抖着,按下了发送。
      邮件嗖的一声发送成功。
      下一秒,巨大的空虚和恐慌将他淹没。他干了什么?他居然真的发了邮件去问沈辞问题!沈辞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烦吗?还是根本懒得回?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可能到来的任何回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比今天推开304教室门时跳得还要厉害。
      这一夜,林砚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沈辞平静无波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下意识地看向靠窗的座位。
      沈辞已经到了,正低头看书,侧脸沉静,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林砚飞快地收回视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心却悬得更高。他不敢拿出手机查看邮件,甚至不敢往沈辞的方向多看一眼。
      早读课,他魂不守舍。课间休息,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偷偷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邮箱。
      没有新邮件。
      心沉了一下,又升起一丝荒谬的侥幸——也许沈辞还没看邮件,也许他看了但觉得问题太简单懒得回,也许……他根本忘了这回事。
      整整一天,林砚都在这种焦灼的等待和自我怀疑中度过。沈辞的表现毫无异常,上课,记笔记,偶尔和同桌低声交流,下课离开。他甚至没有往林砚这边多看一眼。
      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又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昨天的一切,那些资料,那些话,那个邀请,难道真的只是他的幻觉,或者沈辞一时兴起的施舍?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林砚几乎已经放弃了。他麻木地收拾着书包,准备迎接又一个失望的夜晚。
      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他斜前方传了过来,轻轻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周围是同学收拾东西、聊天的嘈杂声,但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他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慢慢展开纸条。
      上面是沈辞的字迹,依旧是那样工整有力,但比打印纸上的批注稍显随意:
      边界条件那里,你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在处理非完整约束时,拉格朗日乘子法不是唯一解。附件里我画了两种更直观的几何解释,以及对应的参考文献。先看第一种,第二种涉及更深的概念,有兴趣可以了解。
      推导要耐心,一步步来。有问题再问。
      沈辞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专业,就像最普通的学术交流。
      但在纸条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似乎稍微用力了一些:
      PS:推导过程拍得很清楚。
      林砚的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沈辞看了他发的照片!那些他写在草稿纸上、有些凌乱、甚至涂改过的推导步骤,沈辞不仅看了,还说“拍得很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单纯的陈述,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说他写得认真还是说他连草稿都拍得这么一板一眼?
      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混杂着羞耻和雀跃的情绪已经淹没了他。沈辞回他了!不仅回了,还给出了详细的解答,甚至附上了更深入的资料!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再次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沈辞。附件里是两张手绘的示意图扫描件,清晰明了,旁边还有简洁的批注,直指他困惑的核心。参考文献也列得清楚,甚至贴心地标注了在图书馆哪个区域可以找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了林砚的胸腔。那不仅仅是问题得到解答的豁然开朗,更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震撼。沈辞没有敷衍,没有无视,他甚至考虑到了他可能无法理解第一种解释,准备了备选的方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林砚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沈辞的方向。
      沈辞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起身,单肩背着书包。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沈辞转过头,目光穿越渐渐稀疏的人群,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没有笑容,没有额外的表情。沈辞只是看着他,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和昨天在304教室门口那个点头一模一样。平淡,自然,仿佛只是确认他收到了纸条,或者只是普通的道别。
      然后,沈辞便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林砚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纸张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将教室染成一片暖金色。同学们的喧哗声渐渐远去。
      沈辞的背影早已消失,但他留下的那张纸条,那些清晰的示意图,那句“推导要耐心,一步步来”,还有最后那个平静的点头,却像带着温度,烙在了林砚的心上。
      混乱在消退,恐慌在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虚幻的梦,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施舍。
      那是沈辞亲手递过来的,实实在在的阶梯。陡峭,冰冷,带着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企及的高度。
      而他,除了沿着这阶梯,一步一步,笨拙地、努力地向上爬,别无选择。
      林砚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那张便签纸仔细地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然后,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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