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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则   ...


  •   0鬼屋

      那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了……

      “阿灰。”

      放学正回家时候,姐姐突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去的时候,姐姐就小声地凑到我耳边说,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隔壁那间屋子,是鬼屋来着。”

      鬼屋?

      在我印象中那墙上长着青苔的二层高民房里一直只住着一个外省阿姨,屋门常年关闭。屋主一家不知为何,在某天夜里连夜逃走,连行李都没有拿。也有过穿黄衣服的大人来哼哼唱唱,它对门的姆姆家门口悬挂八卦镜跟桃木符,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怎么回事?姐,你给我说说呗。”大人们都说我阳气极重,身体健康,我虽然是女孩,却从未见过鬼怪。

      “你知道小弟跟小妹为什么身体那么差吗?”我家里有人口众多,大环境重男轻女,每家每户至少会生够两个男孩,因此我既有兄姐又有弟妹。

      “为什么?”我一直是非常木讷的人,脑子一根筋,大家都说我是没情感的呆子,从来不主动关心任何事情。可我其实对于自己九岁前的记忆一直只有锈红覆盖下几个朦胧的片段,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能你当时也还小不记得了,小弟跟小妹之前发过两次高烧,去看医生打针吃药怎么都不好……一回家哭得撕心裂肺的。后面邻居说不对劲,请人来看,说是去了不干净的地方。”姐姐拉我走到一边,“妈妈问的时候我才想起,那天我跟小红她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小红跑进去里面躲了,我去抓她的时候,小弟小妹也跟着我跑进去了。一进去就开始哭,我把他们抱回家还是一直哭个不停,接着就发烧了。”

      姐姐说的时候表情严肃,“那天我被爸妈打了好一顿,他们让我以后不准再带他们去那间房子了。后面又有一次,小妹不知道追着谁又跑进去,又发烧了,现在身体才这么差。你要记得,不要进去那个地方!”

      “我每次经过他们家都是关着门的,妈妈也说不要去,我不会去的。”我并没有太大反应,毕竟我并没有亲眼见过,而且小弟小妹也说完全不知道那回事,当时年纪太小了。

      “所以那间真的是鬼屋吗?”我看姐姐的表情不对,就又问了一遍。

      “……总之,你们以后都不要进去那儿。”姐姐支支吾吾的,并没有回答那个话题。屋子就在我们家隔壁,跟我家一样坐南朝北,我家当时还只有一层平房,站在楼顶长满青苔的方块石头上面,才能堪堪看到隔壁的屋子一年四季门窗禁闭,印象中似乎有过那么一个场面,是之前还住在隔壁的叔叔说他忘记带钥匙,借了我家的楼顶板拿带弯钩的钢筋推开那两扇平开窗,从床对面的桌上勾出一圈钥匙。

      那个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热闹,垫高了脚也只能看到隔壁房间悬吊在楼板处的青蓝色大吊扇。

      1 寸照

      自从姐姐跟我说了“鬼屋”之后,我每次傍晚上去收衣服,总是忍不住去注意那常年关闭的窗户,那长满青苔的石墙,企图用这双肉眼去看穿什么。

      时间一久,我渐渐也就忘记了姐姐说过的话,直到某一天上楼收衣服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张小纸片,捡起来一看,是一张黑白的一寸证件照,上面是个不认识的长头发姐姐。住在隔壁的外省阿姨是在发廊上班,帮我们剪过头发,也给过我们糖果吃,因此我能认出不是她。当然也不是住在周围的小伙伴,那些年龄相仿甚至稍大的都是我姐姐们的玩伴,我也都见过。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当时证件照在我看来是很贵重的东西,家里只有父亲有过很老的这种寸头照。于是我本着丢失的人可能会来问的好心,将它先放在我家的柜子里。

      当天晚上,我便做了噩梦,梦里照片上那个姐姐穿着长长的白色连衣裙朝我追来,嘴里一直喊着“还给我还给我——”

      我吓得半夜惊醒睡不着觉,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正对隔壁屋子的窗户一眼后,立马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怎么了?”跟我一起睡在上铺的姐姐被我吵醒了,看我一直发抖便出声问道。

      “我梦见那个了!”我心有余悸,连“鬼”字不敢说出,总怕说了她就会从梦里跑出来。

      “没事没事,做梦而已。”姐姐抱着我,拍拍我的后背安抚着。由于姐姐在身边,我便踏实地重新睡着,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把梦境跟姐姐说了。

      “还是放回去吧。”姐姐思考后说了一句。

      我把照片放回捡到它的地方,第二天收衣服看到照片还是待在原处。但我没有理会,收好衣服就立刻下楼。

      没过两天下了场雨,那张照片不见了,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了。

      2楼梯

      我做了个梦,梦见隔壁的屋子门大开着,大门进去像院子一样,地上是交错排布的长方形的透水砖,右手边是井,井旁边有直行的楼梯,右边有两三间关闭的房门。

      原来屋子里面是这样子的。

      我并没有打算进屋子里,但我做梦时候我已经在里面了。

      我看着那条楼梯,上面是漆黑一片,让人感到害怕。

      我在犹豫要怎么做,脚已经踩在台阶上,一步,两步……

      “不要上二楼。”

      我听到声音赫然惊醒,明明什么都没有见到,却被吓出一身冷汗。

      之后我还是偶尔会梦到自己在里面,有时那些房门半掩着,厚重的双扇开合的木门缝隙看进去也全是漆黑一片。我不敢去开启任何一扇门,对那口看不清晰的井也没有多大兴趣,唯独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踩上那木制的楼梯——

      一步,两步……

      走到第五第六步的时候,就会有个声音,或是一阵掌一样的阻力,将我往后推拉,随后我就会醒来。

      其实我有一次快到达二楼,探出那片黑暗之后,那儿什么都没有,没有房间,没有门,没有绕屋顶一圈的矮墙。看到的只有漆黑无边的夜空,跟凭空悬挂的青蓝色吊扇,在嗡嗡嗡地转——

      那个外省阿姨在见了几次后很久没有见过了,母亲说她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明明她新开了个理发店,就在巷子转角处,从这边过去连两分钟路程都不用,真奇怪。

      更奇怪的是,在我问姐姐那间屋子里头是不是有口井,井旁边是不是有条楼梯上二楼时,二楼正对着我们那个窗户的房间,里面是不是有把青蓝色的大吊扇,姐姐露出很惊异的眼神盯着我。

      “你进去了吗!?”姐姐震惊地问我。

      “没有,我梦见的。”我老实回答,哪怕我刻意路过,那扇门从来关得严实,两个木门上的铁环上总是扣上一把锁,想进去也进不去。“我在梦里去过二楼,但是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把大吊扇,在嗡吱嗡吱地转——”

      她凑近后小小声地问我,“那你有没有……在大吊扇底下看到什么?”

      3捉迷藏

      姐姐只大我一岁,但性格活泼,聪明好动。人家常常说,要是姐姐是男孩就好了。学习又聪明,就算曾经为了让哥哥读书休学两年后面又跳级跟哥哥读同年级,成绩还是很好。

      但这样好动聪明的姐姐,身体其实比我差很多。我也很奇怪,明明之前姐姐曾经带我这个胆小怕死的妹妹去踩那种横在河面上的水管过河,又时常跟着他们班那群调皮的哥哥去爬坡上树,但其实生病次数不比小弟小妹少。

      我也很纳闷,她一个看起来阳气十足的人,生起病来怎么总是缠绵不休,甚至还特别容易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很多年后,姐姐才终于告诉我,她本来也不信,直到小弟小妹高烧后有一天,她跟邻居家小红看到隔壁屋子大门敞开着,问了一声,房里有人回应,她们便跑在里面玩起捉迷藏(在我们乡下,小孩子跑进邻居家玩耍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屋主同意就行)……

      在玩了两三轮之后,轮到小红在楼下数数,她一个人跑上二楼。当时房门都开着,姐姐便进了房间,躲在衣柜旁边的角落,用衣服挡了挡身体。

      房间里没人,窗户也是关着的。床对面就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各种杂物。房间正中的顶上悬着一把青蓝色的大吊扇,看起来有年头,吊环上结了一层沾满灰的蜘蛛网。

      她在房间静等了一会,明明就数30秒,但感觉几分钟都过去了,小红也没有来到房间找她。

      平时躲在门外等小伙伴自己走出来吓唬的情况在捉迷藏里时有发生,姐姐以为小红躲在门外等着吓唬她,便继续躲在原处没有动弹,又等了很久,连小红上楼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只听到一阵嗡吱嗡吱的响声,像是风扇转动的声音。姐姐悄悄地拉开衣服,往悬挂在房间正中的风扇看去——

      窗户禁闭,静止的风扇下吊着一团白色的影子,没有风也在轻轻地晃动,发出嗡吱嗡吱的声响——

      姐姐立刻尖叫着扯开衣服极速跑下楼去,楼下没有人,连小红也不在。

      姐姐一路哭喊着跑回家,喊着“有鬼”躲进母亲怀里,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

      后来小红说,她上到二楼没有发现姐姐,找了一圈喊了名字没听到回应就自己回家去了。

      母亲说姐姐是在那儿睡懵了做噩梦,把她又痛骂了一顿,再次勒令我们不要靠近那个房子。

      4 学校厕所

      几乎每个农村学校的学生都体验过扫操场洗厕所的应尽职责吧——

      各类学校的鬼怪事件层出不穷,厕所总是最逃不过的地点之一。

      不过由于我向来很木讷,又给人看起来胆子比较大的样子,于是陪伴朋友上厕所以及冲洗厕所的责任就“恰好”轮到我头上了。

      毕竟在轮到我们班的这个星期,正好传出“粉红色纸鞋”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在大概周三或周四的下午,一个女生在5分钟到课间休息时间由于各层的小便厕所队伍太长,只好跑到位于教学楼首层的独立间大便厕所解决三急,解决完急需站在洗手台处不经意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后,突然尖叫着跑出了厕所。

      以前的厕所比较简陋,没有前室,经过门口可以看到隔间前那条通道。因为没有窗户,看起来也很阴暗。

      而据有阴阳眼的同学口述,通道里面有一双“粉红色纸鞋”。

      周五放学就刚好安排我跟同桌洗那个厕所,同桌刚好有事,让我先去,于是我就提着水桶扫把直愣愣地开始清洗厕所。

      倒是没发现什么,我的目标就是纯粹地洗厕所而已。虽然对传闻略有耳闻,但我其实并没有意识到位于一楼的厕所也就只有这个厕所。

      期间我的班主任还特意过来,看到我一个人还愣了会,见我一脸傻愣愣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我胆子太大了,问是不是就我一个人。听我回答同桌马上就来,她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同桌下楼来帮我了,我已经基本完成任务,在同桌帮忙清尾工作后顺利结束本次任务。临走的时候同桌也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之后任务交给其他班级,听说厕所封了。而在解封之后,学校宣布不再安排学生去清洗一楼的厕所……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其他楼层的小便厕所也陆续封过,传闻是有死婴跟发现蛇。我因为性格木讷只知道两点一线死读书,从来不八卦别的事,除非传到无人在意,否则传闻是不会跑进我的耳朵的。

      就好像离我们小学五分钟不到的某重点高中校门正对面湖泊的溺亡事件——

      5 水猴子

      我原先也不知道我们那边把水鬼称为水猴子,大人们吓唬小孩的时候,就总说靠近水边听到哭声,就会被水猴子拖下去,小县城里有好几个湖泊,其中从小到大传闻最多的,就是某重点高中前面的湖。

      那条路除了那所重点高中,路的尽头还有一所小学,尽头拐角是一所初中高中皆有的学校。原本我在小学毕业后应该直接进入那所临近小学的垃圾中学就读(当时学校风评是乱如中职),因为那所学校实在太差劲,所以父亲安排我去读另一所普通初中。

      虽然离得远,但毕竟小县城就那么点,我还是时不时从同学,从家长口里得知那个湖又有人被水猴子拉下水去,有时是学生,有时是一些社会人士。那些下去的没有上来的,他们都挑大晚上或大清早,湖里全是水葫芦,一下去根本捞不见人。

      后面我因为某些原因去过那所高中就读过一年,大家只讨论学习跟成绩,不谈任何八卦。某天突然开展清理工作,那些堆放在道路旁的水葫芦漫出的脏水跟气味恶臭无比,仅仅几天的清理工作,整个学校都被那股腐烂气体笼罩住,一个月后才开始消除。

      在此后湖水一片绿意,虽然还是很脏,但没有那种一靠近就想发作的呕吐感。

      但据说水猴子拉人事故少了很多。

      6超渡

      在高中毕业后的某天下午,大概三点来钟,我从别的路避让太阳进入这条沿湖路时,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哀乐跟吟唱声。

      道路有六七米宽,两边的行道树岁数虽大,枝叶却没有多茂盛。但阳光都被挡在这条路外,就连从树影里漏出来的都没有。

      我沿着湖水逐渐靠近,越往道路走去天色就越暗,此时正是暑假,学校大门禁闭,校门正对面湖泊前摆了一张黄布覆遮的桌台,上面是祭祀贡品,穿黄袍手拿桃木的道士正在哼唱着超度经文,身旁站着一些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还有哀乐队敲锣伴奏。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副场景带给我的震撼……这条路乃至这大片顶上没有任何遮挡的湖泊都处于一片诡异的黄昏色泽之中,分叉口外的道路仍是一片艳阳天,可那条我走了一年的路却无端由的绿郁阴沉……

      那阵阵哀乐跟响锣声,唱得敲得像穿透身体一样,令我感到胸闷心悸,十分不适。尤其是道士念着经文时,那股不知从哪儿骤然而生的烦躁跟无力感,让我无法再靠近,也没力气去听那些内容。我憋着一股气原路返回落荒而逃,走出很远,直到再次接受太阳光照射,才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再次看向那条道路,依然是阴暗无光。只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神色如常,大家好像都已习惯,就我一个人慌张鬼祟,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当我回家告诉家人这件事,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反应。极其简短地回答道,“哦,这样啊。”然后直接跳过话题。

      我突然想起某种说法:为什么坟地最好建成学校,因为学生们的阳气很足,可以调整那些不好的磁场。

      之后没几年那所高中搬迁了,原址变成了初中部。再接着是听说内部改革出了问题,伤筋动骨导致现在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7神奇的父亲

      你小时候有被鱼刺卡到过吗?

      作为沿海城市的小县城村民,从小就是吃各种海鱼长大的,无骨的九肚鱼,少骨的泥猛鱼剥皮鱼,多骨的蛇鲻鱼麻鱼……还有各种学名不详的红鱼跟小黄鱼等,各有口味跟吃法。

      而对于“不会吃鱼”的小孩来说,鱼刺卡喉就是寻常事了,但从小没听过谁家孩子会因为卡鱼刺去医院。一般都是就着粥跟米饭或水吞咽几次可以解决,可有些时候,也会出现无法解决的情况。

      这个时候,父亲就会倒上一碗温水,在碗上横放一根筷子,捧着碗口里念念有词,随后拿起筷子在水的上方写上什么字,然后叫人吞下。神奇的是,喝完水后鱼刺卡喉的感觉就真的消失了。

      我曾经趁着家里没人,也学着父亲在将筷子横放在碗上,不知道念什么,就默念“南无阿弥陀佛”,然后在水上写个佛字,把水喝了下去,并没有任何作用。后来姐姐也卡了鱼刺,父亲不在。母亲打电话向祠堂的人求助,他们教了母亲一句咒文,说念完把水喝了就没事了,但姐姐照做后喝了大半天水还是不行。最后还是父亲回来,照着之前的法子,解决了这次危机。

      我想,要么是之前大半天的水起了作用,要么是碰巧,那根鱼刺只给父亲面子吧。

      8银牢

      我一直阳气很重,要不是莫名其妙一场高烧,我还真的不信世界上有些难以解释的东西。

      13岁的某天,我就那么突如其来地病了,不是天花也不是流感,38.9℃,整个人昏沉沉地,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那时候我躺在褪色的红木床上,睁眼就开始天旋地转。母亲给我敷毛巾退烧,用白酒擦拭身体,退烧后又反复烧起来。诊所医生是我爹朋友,是个什么都治不好的庸医,每次都会开一大堆(至少十几二十颗)颜色各异的药片。比起那些外面包裹了一层鲜艳色彩糖衣的苦味药片,我比较能接受没有任何甜蜜陷阱的甘草药片,先甜后苦的滋味还不如一直苦中作乐,吃一周西药还不如喝一帖浓苦的中药。也许是对药片极度反感,我吃药过程极其困难,每次只能一小颗,丢到喉咙边缘,然后灌大量温水。比小拇指大的药片我就吃不下了,尤其是长条的胶囊,逢吃必吐!

      母亲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偷偷将一个个药片小包偷偷塞进柜子抽屉底下,也许是一直不见好,母亲起了疑心,这天专门倒了杯水盯着我吃药。

      我看着红绿白褐大小各异的十几片药,迫于母亲的死亡凝视,只好一颗一颗地吃,光吃两颗就喝了大半杯水。

      “吃个药这么艰苦?张嘴,全倒进去,一口水直接就吞进去了。”母亲看我这副德行,不耐烦地催促。

      “可是我吞不下。”我老实回答,但母亲显然不信。于是我只好硬着将那些药都倒进嘴里,迅速喝下半杯水,在吞咽时候喉咙一阵反感,药片根本吞不下去,各种药丸味道因水稀释黏混在一起,奇怪的味道在口腔发酵。短短几秒,我哇地一口直接呕吐了出来,连前面已经吞下的两片一起。

      母亲来不及骂我,我已经重新躺倒在床上,她拿洗了毛巾帮我擦拭身上呕吐的痕迹,替我换了衣服,又忙着擦掉床上地上的呕吐物。

      母亲很辛苦,我也恨我自己怎么连几颗药都吞不下,还给母亲造成更多的麻烦。她清理完便出了房门,不知道跟谁说话。我迷迷糊糊地半睡着,只察觉有人挪动我的手臂在腋下夹了一根体温计,在之后依稀听到“39.1℃”的对话内容。

      我很困——

      迷迷糊糊好像看到银色高耸的铁围栏,围栏那边一片迷茫,看不清楚,周遭却有各种细小琐碎的声响。越往前银色围栏的感觉越强烈,就像被放大一样,而那些细碎的声响越来越大,变成一阵嘈杂的讨论声。

      我睁开眼时,声音跟银围栏都消失了;一闭上眼,它就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越吵——我伸手就能握住栏杆,手却穿不过那片混沌。就像是我被关在这个银色的方形牢笼中,周围无形的大手将牢笼握在中间盘弄,我只能拽着那几条银色的铁柱,双腿凌空,不断地体会天旋地转的痛苦滋味。最令人难受的还是银牢之外那些吵得脑袋嗡嗡蜂鸣的争执——

      吵死人了,安静一下!

      我在心里怒吼了一声。

      周围变得很安静,晕眩跟蜂鸣也停止了,心脏砰砰砰地急速跳动着,我的心声被别人偷听,明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四面八方无形的视线令我闷得快要窒息——

      我骤然惊醒,按着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死死地盯着前面——白色的蚊帐后那堵灰蒙蒙的墙,浑身鸡皮疙瘩耸立,心里喊着不要看,可眼睛却挪不开……

      噔噔……两个成人般巨大的身影从蚊帐后的墙壁钻出,就站在我面前,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左右各一把长叉,噔噔噔一般朝我闪现逼近,眼看就要到胸口的位置——我迅速掀开被子跳下床,鞋也顾不上,砰砰砰几步跑出房间,看到我母亲正坐在客厅实木椅子上数钱,立刻在她旁边坐下,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加深呼吸的力度汲氧。

      人在极端恐惧之下会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甚至不敢转头去看那个一眼就能看到的房间。

      “怎么了,吓成这样?”母亲很奇怪地看着我,看我光着脚便接着问了一句,“连鞋都没穿?”,不知是好奇我怎么突然醒了还是那么慌张。

      “没事……我已经好了,出来坐一会。”我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十分清醒。

      母亲给我测了测体温,确认我不发烧,这才放心地给我倒了杯温水,嘱咐我要多喝水。

      我借着母亲倒水时身体遮挡偷偷看了看房间里的床,床上什么都没有,除了被我掀乱的被子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怎么了?”母亲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房间,又问了一遍。

      “没事……”我不敢告诉母亲,她只会说我是睡懵了做噩梦。要不是我已经睁开双眼,也一定当自己是在做噩梦。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自己先回房间睡觉,非要缠着姐姐陪我一起睡觉,并且把枕头换了个边,头背着墙面才肯睡觉。

      从此之后每次拜神我都十分虔诚,梦见银牢就先起床恢复精神换个时间睡觉,深怕再惊扰牢外的灵魂。

      9影子

      小时候家里特别特别穷,在初中时母亲找了一份工作,因为体恤母亲的辛劳,我们几个每天都会自觉去帮忙。

      工作地点需要经过一条沿河路,河的对面是一条崎岖不平的窄巷道,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发生过犯罪事件,连路灯都没有,一到晚上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们走的沿河路道路有四米宽,要步行50米会有一个向右的拐角,从拐角那儿开始才有路灯。白天这儿是个热闹的小市场,两边摊位堵得只有电动车可以畅行无阻,六点来钟摊位全撤走了,因为沿河路段有烟酒商铺,晚上商铺里的光源散射,路段就没有那么昏暗。出了沿河路段就是大马路,晚上大马路上有各种小轿车从这儿抄近道拐弯,车灯从背后打来,会把行人的身影向前向后投射拉伸,拉成电视上的卡通人物一样圆圆滚滚的形状。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我跟姐姐每天都会乐此不疲地关注影子被车灯投到地面反复拉扯的轨迹,直到抵达工作地点。

      这天我跟姐姐如往常一样走在那条沿河路段,那间烟酒茶庄铺门禁闭,沿河路段一片昏暗。但因为我们每天都会经过这儿,走在黑暗里也并不害怕。

      这晚的车流也少,那50米的路段越走越黑,转角处路灯微弱的光源照不了这么远,我侧眼望了望对岸,白天能看到那条窄巷上残破的一二层砖房跟违建的铁皮屋,晚上它们藏得很好,是连月光都照不见的黑暗。

      我使劲盯着对岸看,但一无所获,甚至连一点水流声都听不到,只有我跟姐姐的拖鞋声啪啪地,规律但不整齐与地面擦撞。

      那天晚上很闷热,一点风都没有,我挽着姐姐的手终于到达拐角时候,整条路上安静地怪异,连拐角处的很多商铺都没有开门。只有微弱的路灯照着宽广而寂静的大路。

      地上的影子在动。

      身后没有汽车经过,但姐姐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且只有一个与我们差不多身形的影子,头发是像泡面一样弯曲的弧度,到肩膀处像被一刀割断一样平齐,明明没有风,却很有规律地各自左右晃动。

      因为我跟姐姐都是黑长直发,去工作的时候都是绑着一条马尾,那个影子明显不属于我们。而我当时感到新奇的,是卷曲的弧度跟发尾是如何做到那么平齐利落的?

      我好奇地指着那个影子,开心地跟姐姐分享道,“姐你看,好奇怪啊这个影子!”正想回头去看,姐姐立刻抓紧我喊了句“不要回头,快走!”我被姐姐焦急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敢回头,只敢偷摸用余光瞄了一眼身后,被她拉紧了手快步往前走,迅速走到下一个路灯下,地上的影子不见了。姐姐还是拉着我一直走,走到工作地点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工作很顺利地结束,我心里一直有强烈的好奇,因为我们不知道别的路怎么走,回去的时候还是走的原来的沿河路,但是我往地上再怎么看,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影子。

      回家之后,姐姐才终于放下心跟我说实话,姐姐也发现了这个影子,与我看到的略有不同,姐姐看到了两个影子,一个我的,一个它的。在我伸手指给她看时姐姐朝身后看了,没有人在,整个拐角之后我们两个。

      而且她看到的我的影子是静止的,那个影子却像自带微风一样,头发有规律地轻荡摆动……

      当天晚上我一夜无梦,而姐姐在梦里被那个影子追赶。之后姐姐发烧了,过了一周才康复。

      而我至今仍然记得,影子那头被刀割断般的齐肩卷发往两边轻轻荡收的弧度……

      10不能用手指月亮

      “不能用手指着月亮,否则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就会被月亮割掉。”

      很小时候开始,这个谣言传开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害怕月亮。

      我们称月亮为月娘,农历八月十五我们会在门前或屋顶视野宽阔的地方摆上一两张桌子,摆上瓜果跟素菜月饼拜月娘,等比硬币还粗手臂还长的香枝烧得剩下只剩下拇指长短的大小才算拜完,期间要一直续上平时拜神用的两毫米粗的细香。

      整个过程要持续几个小时,续上香后一家人就会坐在早就备好的凉席上喝茶赏月,伴着那首“十五的月亮”欣赏有钱人家璀璨的烟花。

      父亲也曾经给我们买过烟花棒,但他买的是危险的窜天猴品种。在点燃引线之后需要及时松手放它自由,否则就会收获一只在地面四处窜行的火鼠跟一群吓得哇哇乱跳的小孩。

      因为这个教训,我们家失去了一项重要娱乐,只好坐在凉席上乖乖赏月。某次我看着圆满的月亮,开心地指着它说道,“你们看,月亮上有玉兔!”

      “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姐姐一下拍了拍我的手指,一脸惊吓地说,“用手指月亮会被割掉耳朵的!”

      姐姐的话虽然吓到我,但我保持怀疑,毕竟月亮娘娘一直是温柔而慈祥的,就像床头婆婆一样是保佑平安的,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骗人!”我一度怀疑姐姐是为了骗我扯出这样一个谎言,直到姐姐喊来妈妈告状,说我拿手指指月亮。

      “不能用手指月亮,快点捏捏耳朵。”母亲严肃地说道。“快过来拜拜诚心跟月娘说对不起,不然晚上睡着耳朵会被割掉的。”

      母亲的话确实吓到我,我赶紧双手使劲捏了捏耳垂后过去拜拜。重新看月亮的时候十分害怕,甚至在晚上睡觉时候都忐忑不安地捂着自己的耳朵,生怕睡着后耳朵真的会被割掉。

      第二天睡醒时候耳朵还在,我顿时开心地跳了起来,暗自庆幸:看来月娘已经原谅我了,没有收走我的耳朵!

      又或许妈妈跟姐姐合起来骗我,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转念一想,又产生一些怀疑。

      但不管如何,我总算是保住自己的耳朵。

      我兴高采烈地吃完早餐就背起书包上学,走进学校后,赫然发现前面一个穿着浅粉上衣的女孩子,衣服左侧领口处有一淌干涸的血迹,顺着血迹往上能看到左耳垂上的缺口。

      她好像一点也不疼,周围的人也似乎没有看见,老师也没有任何反应,可她浅粉的上衣上连小碎花都没有,那一淌红色的血迹,像晕开的杜鹃花那么大……

      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不可以用手指月亮,否则耳朵会被割掉的。”

      从那以后,我对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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