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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晚上=一个月? 二日,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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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江随起了一个大早。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道光影,他躺在木床上,盯着房梁愣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坐起身。
院子里有响动。
他推开窗,看见零星几个仆人在洒扫,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厨房的方向,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青色。
一切静谧。
江随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不是穿进书里,他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慢的,静的,不用赶地铁不用回消息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
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
也不知道现代社会怎么样了。
他躺在床上那会儿想过这个问题,这次的穿书,能不能让那边的时间静止?如果不能,他在这里待得越久,对那边的父母朋友来说,就越不是好事。
父母应该会发现他失踪了吧?会报警吗?会满世界找他吗?
他不敢往下想。
穿好衣裳,推开门,往东苑走。
今天的天气还有些冷,不过对比昨天来说,暖和很多了,远处的树都开花了。
路上遇见的仆人都低着头给他让路,有几个偷偷抬眼打量他,又很快垂下去。
江随边走边看,心里想着昨日风含冉那苍白的脸色,想着她咳出眼泪来的模样,想着她说“好”的时候那清清亮亮的眼睛。
也不知道今天好点没有。
东苑的院子里,春夏正抱着一个箱子从屋里出来。
那箱子不小,但她抱的很轻松,半个脑袋从箱子后面探出来,正指挥着另一个小丫鬟往里头放东西。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嘴角翘着,眉头舒展着,一点不像昨日那个横眉冷对的模样。
“春夏。”江随走过去,“这是准备去哪?”
春夏听见声音,从箱子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
是真的惊喜,江随看见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惊喜就收了回去。
她换了副表情,下巴微微一扬,一脸不耐烦的模样。
“不是你说,”她拖着调子,“等小姐伤好了,一起去骑马的吗?”
江随愣住了。
骑马?
他当然说过。
昨天做饭之前,看着风含冉虚弱的样子亲口许诺的。之前他坐在台阶上,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心里慌得不行,就想说点什么让自己别那么慌。
他就想着等郡主好了,带她去骑马,去郊外踏青,去吃好吃的。
可是他说的是等郡主伤好了之后。
昨天那个样子,虚弱得连坐起来都费力,咳几声都能咳出眼泪来,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好了?
他不敢相信。
难不成这书里世界有什么特异功能?灵泉水?仙丹妙药?可他写原书的时候没给风含冉安排金手指啊,她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二,从头病到尾,从没好过。
“江公子?”
春夏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她抱着箱子站在那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发什么呆呢?”她哼了一声,“小姐在里头等你呢。”
江随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帘一掀,一个人影从屋里跑了出来。
风含冉。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头只罩了件薄薄的褙子,站在廊下,正看着他。晨风吹过来,她的发丝微微扬起,衣袂也轻轻飘着。
她就站在那儿,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有些颤抖,像是受不了外面的凉意,被风吹得受不住。
江随眉头一皱,两步并作一步跑进屋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氅衣,又跑出来,披在她肩上。
“今天天冷,”他一边替她拢好衣襟一边说,“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凑得太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风含冉没躲。
她就站在那儿,任由他替自己拢好衣裳,垂着眼睛,唇角弯着。
“多谢江谋士。”她轻轻说。
江随退后一步,这才仔细打量她。
她今日的气色确实比昨日好了太多。
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她穿着厚实,他凑近了才发现,她其实穿得挺厚的,褙子底下还套着夹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可就是这样,还是被风吹得发抖。
身子骨是真的弱。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脖颈。
那里曾经缠着厚厚的白纱,白纱上洇着触目惊心的红,此刻那白纱已经不见了,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颈子。
皮肤光洁如玉,只在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道细细长长的痕迹。
那痕迹很淡,淡得像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若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若是涂些胭脂水粉,大约就能遮得严严实实。
江随看着那道痕迹,愣住了。
昨天那伤口什么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血淋淋的,他隔着白纱都看得出来有多重,太医们进进出出,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他坐在台阶上,手都在抖。
那样的伤,一个晚上就好了?
就剩下这么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他写原书的时候,没给风含冉安排任何金手指。她没有灵泉,没有异能,没有什么祖传的灵丹妙药,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病美人,从头病到尾,伤了好不了,好了也会再病,怎么会一个晚上就好了?
“江谋士?”
风含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郡主身体好些了?”江随试探着问。
他不指望她实话实说,这世界太玄幻了,他自己都一头雾水,她要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他也只能信。
风含冉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好些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软软的,“休养了一个多月,连疤痕也快消了。”
什么?
江随瞪大眼睛看着她。
一个多月?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高得有些不像话,“什么一个多月?”
风含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疑惑,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春夏在旁边哼了一声:“江谋士,您不帮忙搬点东西吗?小姐还等着出去骑马呢,今天天气不错。”
江随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一个月,他明明就只睡了一个晚上而已,难不成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风含冉的伤是怎么好的?她有没有来找过他?府里的人是怎么看待他这个一睡不醒的谋士的?
他看着风含冉,风含冉也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等着,唇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那目光太坦然了,坦然得让江随心里的疑惑反而淡了几分。
一个月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们竟然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他一直都在一样。
“江谋士?”
风含冉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怕惊着他似的。
江随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他转向春夏,笑容大了些,“春夏,我来帮你搬吧。”
他走过去,从春夏手里接过那个箱子,箱子不轻,他掂了掂,里头应该是衣服,伤药一类的东西。
“这些要搬到哪里去?”
春夏用手指了指:“将军府门口的马车上。”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我给小姐再梳妆一下就来,这是最后一箱了,你到门口等着就行!”
江随点点头,抱着箱子往外走。
出了东苑,穿过垂花门,一路走到将军府大门,他刚拐过影壁,脚步就顿住了。
门口停着四辆马车。
不是一辆,不是两辆,是四辆。
打头的那辆最大,车厢宽大,帘幕低垂,一看就是给主子坐的。
后面三辆稍小些,车厢紧闭,车辕上已经堆满了箱笼包裹,府丁们正往最后一辆车上搬东西,见他来了,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箱子。
江随站在那儿,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忍不住开口问:“郡主出行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他记得原书里写过,风含冉出门确实阵仗大。
但那是在给男主他们送粮草的时候,那时候要带的物资多,十几辆辆马车不算夸张。可今天不就是去骑马吗?去郊外踏踏青,散散心,用得着四辆车?
府丁恭敬地回道:“回江公子,确实如此。小姐身子比较弱,衣服、药物、软榻、凳子、膳食,还有这些的一应用具,都要上乘的。这些都是太医嘱咐过的,所以会多一些。”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随点点头,没说话。
府丁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小姐因为心善,但是不便出远门,所以为灾民救灾的粥棚才会建造在将军府的附近。今日出门,这些东西也都是按太医的吩咐备着的,万一在外头有什么不适,也好随时应对。”
江随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原书里写过,风含冉虽然出身显贵,但从不仗势欺人。
将军府外常年设着粥棚,她每月都要拿出很多银两来买粮施粥,可她身子弱,出不了远门,就只能让灾民们到将军府跟前来领。
她做这些事,从不张扬。
书里只是轻描淡写提过几句,读者未必记得。
但江随记得。
“多谢告知。”他说。
府丁忙道:“江公子客气了。”
江随站在马车边上,看着府丁们把最后几件箱笼安置好。晨光暖暖地照下来,自己身上,暖洋洋的,真舒服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月白色的长袍,领口袖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是他昨日穿的那身,今早起来也没换。他不太在意这些,有的穿就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
风含冉正从府门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
淡蓝色的长裙,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半臂,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白色小花,像春日里初开的梨花,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垂下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发髻也比方才梳得精致了些,斜斜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的样子,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画。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惊着这晨光似的。
江随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长袍,淡蓝色的云纹。
淡蓝色的长裙,月白色的宫绦。
他抬起头,又看向她。
她正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在他和自己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她没说话。
但她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江随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乍一看,还以为是情侣装呢。
这丫头,给男主准备的衣服都要自己同色系的,该有多喜欢啊。
江随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他垂下眼睛,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淡淡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搀扶她。
风含冉的手搭上来,隔着衣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细细瘦瘦的,没什么分量。
她身子轻,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扶到了马车边上。
“江谋士和我同乘一辆马车吧。”她正要踩着脚凳上去,忽然回过头,对他说。
江随愣了一下。
“郡主...”他下意识开口,“男女...”
他想说男女有别。这年头虽然不像某些朝代那么严苛,他还是现代人,但谋士和郡主同乘一车,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没等他说完,风含冉已经接过了话。
“后面的马车已经没有位置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江随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三辆马车,满满当当装着箱笼包袱。
车辕上都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确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府丁们正忙着最后一遍检查,没人往这边看。
能坐下人的,确实只有眼前这一辆。
江随收回目光,正对上风含冉的眼睛。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清冷,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不是本郡主的马车配不上江谋士?”她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
江随失笑。
“怎会?”
他不再犹豫,扶着车辕,一步上了马车。
他伸出手,把她也拉了上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
角落里有薄毯,还有几只靠枕,整个车厢收拾得妥帖舒适,处处透着细致。
风含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眼看他。
江随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小几。
马车轻轻一晃,动了。
“我只是觉得,”他开口,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上,“我身为男子,与郡主同乘一辆马车,会让人误了郡主的清白。”
风含冉垂下眼睛,唇角弯了弯。
“他们不会。”她说。
就这四个字。
她说得很轻,很淡,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江随看着她,她低着头,正伸手去够那碟点心。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
他没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走着,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偶尔有风吹起窗帘,带进来几缕清新的空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
风含冉吃了半块点心,又喝了几口茶,然后就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她看得认真,像是第一次出门似的。
江随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今日的气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
脸上有了浅浅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路。
她偶尔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只是弯弯唇角,又转过头去。
一路无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
江随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她,她搭着他的手下车,站在草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郊外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得多,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再远些,能看见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
府丁们忙活着搬东西下来。
支起软榻,搭起布幔,茶几和坐垫摆好了,连茶炉都生上了火。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舒服的临时休憩处就布置好了。
一个府丁牵着两匹马走过来,把缰绳递到江随手边。
那是两匹好马。
一匹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鞍辔都是簇新的。另一匹是枣红色的,个头稍矮些,看上去温驯得多。
春夏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江随一眼。
“你照顾好小姐。”她说,语气里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但比昨日软和了些,“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小姐一个时辰后需服药,切莫忘记了。”
江随点头:“好。我们就在周围转转,不会走得太远的。”
他转向风含冉,她已经走到那匹白马边上,正伸手去摸马的鬃毛。那马低着头,任由她摸,温驯得很。
“郡主,”江随走过去,“走吧,我先教你上马。”
风含冉收回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的光。
江随拍了拍那匹枣红马,开始给她讲解。
“郡主看好。”他指着马背上的鞍具,“这个是马鞍,骑马的时候坐的地方。马鞍要系紧,不能松动,不然骑起来会不稳。”
他往下指了指,又指向马腹两侧垂下来的东西。
“这个是脚蹬,也叫脚踏板。就是脚踩的地方。”他伸手拽了拽,脚蹬稳稳的,“上马的时候,左脚踩在这里,借力翻身上去。骑的时候,脚也要踩在这里,但不是把整个脚的重量都压上去,只是轻轻搭着,脚尖朝上,脚跟朝下,这样才稳当。”
他绕到马的另一侧,指了指另一边垂下来的脚蹬。
“两边一样。上马的时候只用左边这个,右边那个是上去之后再把脚放进去的。”
风含冉认真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时不时点点头。
江随又拍了拍马鞍前面凸起的地方。
“这个是鞍桥,骑马的时候可以扶着这里。尤其是刚开始学,不太稳当的时候,扶着这里会安心一些。”
他绕回马头前面,拉着缰绳给她看。
“缰绳是最重要的。”他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让她感受一下那个力道,“往左拉,马就往左走;往右拉,马就往右走。两边一起拉紧,就是让马停下。但不要拉得太猛,要慢慢来,马能感觉到你的意思。”
风含冉握着缰绳,试着轻轻拽了拽,有了反应。
“郡主做的不错,放心,它很温驯的。”江随笑了,“专门给初学者骑的,不会乱跑。”
他退后一步,站到马身侧。
“郡主看好,我先示范一遍怎么上马。”
他左手握住缰绳,同时也抓住了马鞍前的一点鬃毛,其实可以不用抓鬃毛,但初学者这样会更稳当。右手扶住马鞍后缘,左脚抬起,稳稳踩进左边的脚蹬里。
“脚踩实了。”他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右手用力一撑,左腿伸直,右腿顺势跨过去。”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鞍上。右脚找到右边的脚蹬,轻轻踩进去。双手调整了一下缰绳的长度,整个人端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她。
“就是这样。”他看了看风含冉,笑了笑,“不难的。郡主要不要试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