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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坠马 风含冉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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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含冉走到马侧,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扶住马鞍后缘,左脚踩进脚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轻轻一撑,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他身后。
江随愣住了。
“郡主...”他回过头,看着她,“你会骑马?”
方才她看他讲解时那副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求知的模样,让他深信不疑她不会骑马。
他也从未在书里写过她会骑马。
书中关于她的笔墨,大多是她倚在窗边看书,是她在病榻上喝药,是她站在廊下看雨。骑马这样的事,和他笔下的她实在联系不起来。
可她是将军的女儿。
将军的女儿,就算体弱,应该也是学过的吧。
风含冉弯了弯唇角,没说话。她从他手里接过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江随坐在前面,感受着她操控马匹的熟练。她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握着缰绳,动作轻巧而精准。马走得很稳当,像是被她完全掌控着。
“之前学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就在他耳边,轻轻的,“有人...有人教过我,所以我记得。不过很多年没骑了。”
有人。
江随心里动了动。
风含冉父母早亡,必然不会是父母教的。能让她这样记住的,能让她提起时语气都软了几分的,怕是只有那个人了。
男主席天延。
马在草地上慢慢走着,风含冉控制着方向,果然只是在附近转悠,江随渐渐放松下来,由着她骑。
走了一会儿,风含冉忽然说:“江谋士,你那匹马也骑上吧。”
江随点点头,下了马,上了那匹白马。
两匹马并排走着,慢慢悠悠,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
起初确实只是在附近走动。
风含冉控制着速度,江随便跟着她的节奏。她往东,他就往东,她往西,他也往西。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是她说这里风景好,他说是,她说那边有条小河,他说看见了。
阳光照着,风吹着,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加快了速度。
那匹枣红马从小跑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疾驰。风含冉伏低了身子,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
江随愣了一瞬,立刻催马追上去。
白马跑得快,他很快追上了她。两匹马齐头并进,蹄声如雷,在广阔的草地上卷起一阵风。
江随偏过头去看她。
风含冉在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眼睛里亮着光的笑。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管。她就那样纵马奔驰,像是在用整个身子去拥抱这片旷野,拥抱这一刻的自由。
好似她生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江随看呆了。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从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那神情让他想起春日里第一次绽放的花,想起山间奔流不息的溪水,想起一切鲜活而明亮的东西。
他忽然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多时,风含冉在斜坡上勒住了马。
她停在那儿,看向面前的草原和高山,阳光把一切染成金色,风把一切吹得柔软。
江随跟在她身后,也勒住了马。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一切静谧,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随。”
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江谋士。
江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正看着远处的山,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柔和。
风含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江随,你可知,”她的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得有些散,“从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带着我骑马。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不善骑马,他一遍一遍地教我。害怕我摔了,奋不顾身地救我护我,哪怕是受伤了也会第一时间先问我,有没有事。”
江随听着,没有说话。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她的语气里满是怀念,那怀念太重了,重得让江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听得出来,你很喜欢他。”他说。
风含冉回过头来看他。
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眶里的泪。
那泪水太多了,多得盛不住,即使在侧面,他也能看见她在极力克制。她的睫毛颤着,眼眶红着。
然后那滴泪落了下来。
被风吹走,不知飘向何处。
“怎么,”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能是他喜欢我?”
江随被问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却还是那样清凌凌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质问什么。
他不能说是。
他也不能说不是。
他总不能告诉她,这是书中的世界,你是女二,男主只会喜欢女主,这是设定好的,改不了的。
他只能转移话题。
“然后呢?”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声音放得很轻,“怎么没看到他了?”
风含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去,重新看向远处的山。
“他...”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将我忘了。”
江随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看着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背脊。
阳光还是那样暖,风还是那样轻。
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坠着。
“郡主?”
江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风含冉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
江随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风含冉没有上帝视角,可他有。
他知道那个人的消息。知道那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知道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在风含冉看来,这和忘了有什么区别?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直到现在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只能靠回忆活着,靠小时候他教她骑马的那些片段活着,靠“有人教过我”这五个字活着。
江随忽然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
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风含冉微微侧过头,像是没听清。
江随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在下的意思是,郡主觉得若是两情相悦,当如何?”
他问出口,却没有等她回答。
他不敢等。
他怕她说出什么来,怕她说出那些关于等待,回忆以及那个人的话。他怕自己听了会难受,也怕自己听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抢在她开口之前,把话接下去。
“我曾听老人说过一番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风吹进她耳朵里,“那老人说,两情相悦的人,是会一次又一次让自己变得更好的。”
风含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就像皇帝和皇后那样,”江随继续说,“相互扶持,两人也越来越好。他们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喜欢,还因为彼此让自己成为了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山,像是在想该怎么把这话说清楚。
“也许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他说,“但我觉得,最不可少的,是让你脸上充满笑意。”
风含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江随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想,真正心悦你的人,是会让你越来越喜欢你自己的。”
风吹过来,把他最后几个字吹得有些散。
“你可明白?”
他说完了,才转过头去看她。
他想,或许从现在开始,如果风含冉能够改变对那个人的看法的话,选择更加喜欢自己,而不是去依附那个人,那么是否可以改变之后的结局...
风含冉还是看着远处,没有动。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越来越喜欢自己?”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重复他的话,又像是在问自己。
江随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随...”她说,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那层水光已经淡了许多,“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江随愣了一下。
风含冉看着他,唇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目光像是能看进他心里去。
江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是啊。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此刻这里的世界应该只是一个世界,不是他笔下的书中世界。虽然花瓶的伤没能避免,虽然剧情还是按着原样在走,可这两天相处下来,看着她苍白着脸喝药,看着她咳出眼泪还说没事,看着她提起那个人时眼眶里的泪...
他真的不忍心看到她最后走向那个结局。
很矛盾。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知道这是写好的,定好的,改不了的。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至少,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让你越来越喜欢自己”,自己的肯定不需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她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
风含冉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江随忽然笑了。
“都有吧。”他说。
至少,她能听进去就好。
良久,风含冉开口:“走吧,再不回去,春夏该着急了...”
“好!”
两人牵着马掉头准备回去,风含冉率先骑马向前跑去。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枣红马的前蹄忽然踩进一个坑里,马身猛地一歪。风含冉的身子被甩出去,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往地上坠落。
江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了反应,从马背上纵身一跃,朝她的方向扑过去。
他抱住了她。
他用自己垫在她身下,重重摔在草地上。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一阵剧痛从肩胛骨传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顾不上这些。
“郡主!”他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你有没有事?摔着没有?疼不疼?”
风含冉伏在他身上,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
“江随...”她轻轻开口。
“我没事。”江随打断她,还在问,“你呢?是不是吓到了,有没有受伤?哪里疼?告诉我...嗯?”
风含冉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没事。”
江随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一松,后背的疼痛立刻汹涌地涌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还是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好。”他说,“没事就好。”
风含冉起身,拍了拍那匹白马。
白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来路奔去,转眼就跑出去老远。
江随愣住:“郡主,你这是...”
“白马回去,没看到人,春夏会带着医师过来的。”风含冉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关心焦急,却让江随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两人对视,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着光,可那光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
不是错觉。
江随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他的错觉。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点什么,一点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的东西。
怀念。
那是怀念。
他想起那身和自己身上几乎同色的衣裳。想起她说“有人教过我”时语气里软下来的那几分,想起她方才说起那个人时眼眶里的泪。
男主席天延。
身量和他差不多,给他做的衣裳自己也能穿,教她骑马,奋不顾身地救她,受伤了先问她有没有事。
和她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小丫头,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了吧?
江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来得又快又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
“郡主,我是江随。”
他的声音有些硬,不像平日里那样温和。
“不是其他人。你是在透过我看谁?”
风含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怔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抬手拂去泪水。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再抬起眼时,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淡淡的,疏离的,让人看不出喜怒。
“你希望我在看谁?”她反问。
那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江随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
江随不假思索地答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我?我在说什么?
他明明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他从来不会这样说话,这样直白,这样莽撞,这样——不像自己。
可自从遇到风含冉,他的情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彻底不受控制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虫子鸣叫,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风含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日里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片花瓣。可那笑意是真真切切的,从她眼睛里漾出来,一直漾到唇角。
“不管你相不相信,”她说,声音柔柔的,“我看的就是你。”
江随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很快很快。
快得让他有点慌。
“嘶...”
他忽然抽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来。
后背传来的疼痛把他从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拽了出来。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垫在风含冉身下,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那片草地看起来柔软,底下却藏着不少尖锐的石子。
他当时顾不上疼,现在那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在扎。
风含冉的脸色变了。
“再忍忍,”她蹲下身,声音里带了焦急,“春夏很快就...”
“小姐!江公子!”
远处传来呼喊声。
春夏骑着马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
马蹄声急促,转眼就到了跟前。
春夏几乎是跳下马的,几步冲到风含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都红了,“吓死我了,那白马自己跑回来,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我没事。”风含冉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指向地上的江随,“多亏了江随。张叔,你快看看他。”
张正已经放下药箱,蹲在江随身边。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江随的外衣,露出后背。那些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大小小的划痕密密麻麻,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沾着草屑和沙土,看着触目惊心。
张正眉头皱了一下,随即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止血的药粉。他的手法很熟练,清理,上药,按压,一气呵成。
片刻后,他直起身,转向风含冉。
“回小姐,江公子伤口的血止住了。”他说,“不过草原上石子多,伤口里可能还嵌着细小的石粒和泥土,需要彻底清洗。只是郡主从未出现这种状况,清洗伤口的药在城里,我得回去拿。江公子现在不便颠簸,所以...”
“张叔,你在这儿看着吧。”春夏立刻接过话,“你写个方子给我,我骑马快。来回要不了多久的。”
张正点点头:“好。既如此,这样最好。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将江公子抬到营帐那边去。”
“好!”
春夏立刻转身,朝着来路的方向挥手。远处几个府丁正赶着马车过来,应该是看到白马回去后就立刻动身了。
江随趴在地上,侧着头,看着风含冉。
她就蹲在他身边,没有站起来,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些,眉头微微蹙着,眼睛一直看着他后背的伤,像是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郡主。”他轻轻叫了一声。
风含冉抬起眼,看着他。
“真的没事。”他扯出一个笑,虽然那笑因为疼痛有些变形,“别担心。”
风含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和方才一样,只是他看到了,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就只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