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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是江随 将江随安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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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江随安置妥帖之后,春夏就骑着马回城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营帐外,府丁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搬运东西的、支帐篷的,生火煮水的,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风含冉站在帐外,看着他们忙活。
“你们将营帐安置妥当,”她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缺少什么就驾马车回府中去拿。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府丁们齐声应是,动作更快了几分。
帐内,张正在角落的小炉子边坐下,开始给江随煎药。药罐子搁在炭火上,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漫开来。
帐帘掀开,风含冉走了进来。
张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着火候,他向来知道分寸,主子不说话,他便只做自己分内的事。
此时帐内,只剩下了风含冉和江随两人。
江随趴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后背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他侧着头,看着风含冉走进来,在她身后,帐帘落下,把外面的嘈杂声隔绝了大半。
他听见了她刚才在帐外的吩咐。
“郡主。”他开口。
风含冉走到榻边,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他。
“其实我受伤不重的,”江随说,“可以回城。”
风含冉没有接他的话。
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她抬起眼,看着他,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晚上你想吃些什么?”
江随愣了一下。
“郡主,”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我的意思是,张医师已经给我止血了,我能坐马车回城的。”
风含冉还是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帐顶,又落在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暮光上。
“也不知道这里晚上有没有萤火虫。”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江随,你看过草原的日出吗?”
江随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刻意转移话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强硬了几分。
“郡主!这里晚上风大!”
风含冉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江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我不想让你得了风寒。”
“可是医师也说过,你不便颠簸。”风含冉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强硬,“回城路程遥远,万一伤口再裂开怎么办?所幸我们带的物品很全面,只少了一些伤药罢了,春夏已经去拿了,明日再回也是一样的。”
江随攥紧了手。
自儿时以来,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十五岁就在北漂,一个人扛着行李,扛着生活,扛着所有。他习惯了不欠任何人。人情债太重,他背不起。
之前说要留下来,那是没办法。
他需要个身份,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可现在一切已经走上正轨了,风含冉认他这个谋士,将军府的人渐渐接纳他,他有了住处,有了饭吃,有了理由,等到了时间,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的。
他实在不想欠这么大的一个人情,让风含冉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身陷险境。
况且,相约骑马还是他提出来的。
是他说的,等郡主伤好了,一起去骑马,若不是他多嘴,风含冉现在应该好好地在府里养着,不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更不会因为他受伤而在这草原上过夜。
若是她因此得了风寒,本就不好的身体又添一个病症…
他心里过不去。
风含冉伸出手来,似乎想扶他躺好。
江随看着那只手,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妍清郡主。”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风含冉的手顿在半空中。
“我只是一名谋士。”江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未得郡主赏识之前,我只是市井里的一名流浪乞丐。郡主出生高贵,实在不必为了奴才做到这个地步。”
他说完了。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响声。
风含冉的手还顿在那儿,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江随没有看她。
可他感觉得到,她在看着他。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看穿,想从他脸上寻找到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能解释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的东西。
然后她咳了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突然,一声接一声,像是压都压不住。江随终于抬起头,看见她用手帕掩着口,咳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被咳嗽逼得通红,睫毛上沾着水光。
她转过身去。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什么。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有一滴泪落下来,落在江随的手背上。
凉的。
江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还在轻轻颤抖,咳嗽的缘故让她有些喘不上气,他看见她的后背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
可在他眼里,那样子就像是,就像是在哭。
“郡主…我…”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含冉没有回头。
“江谋士。”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是郡主,所以我的决定,你不得违抗。”
江随的话堵在喉咙里。
“况且,”她顿了顿,“我并非为了你。只是我听闻草原上多萤火虫,我从未见过。有此机会,我想…看看。”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肩头氅衣的绒毛在暮光里轻轻颤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
风含冉没有动。
“不过夜晚风大,”江随的声音放轻了些,“郡主不好出营帐。我可以去外头给郡主抓一些进来。”
风含冉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还是没有回头,“那江谋士,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江随一个人,趴在榻上,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炉子上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苦涩绵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滴泪已经干了。可那个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刚才的话,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其实伤得真的不重。
只是破了皮,流了血,看着吓人罢了,他怕疼,这是人之常情。
从小到大都怕,打针怕疼,磕碰怕疼,受伤了也怕疼。可这不代表他动不了,走不了。
夜幕就这样落下来了。
江随趴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那风比傍晚时大了些,吹得帐帘轻轻晃动,偶尔灌进来几缕凉意。
张正进来给他换了一次药,动作麻利,没多说话。换完就走了。
自那会儿风含冉出了这个营帐,就再也没有进来过。
江随侧着头,看着那帐帘。每次它一动,他就抬眼看过去,可进来的不是张正,就是府丁来问要不要添炭火。没有她。
也不知道她在隔壁营帐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咳嗽。是不是真的在看萤火虫?
可她都没出来,怎么看?
药换好了,伤口清清爽爽地覆着纱布,疼痛也轻了些。江随撑着坐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空无一人。
府丁们都在各自的营帐里,偶尔能听见说话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几顶帐篷散落在草地上,在夜色里像一个个安静的蘑菇。远处有几匹马拴着,偶尔打个响鼻,再没有别的动静。
就连说要看萤火虫的风含冉,也在营帐里面没有出来。
江随站在那儿,抬头看向夜空。
星光。
满天的星光。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落落、被霓虹灯压得抬不起头的星光。
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星光。像有人打翻了装满钻石的匣子,把它们全撒在这片夜空上。银河横亘其间,又宽又亮,能看清里头细碎的,雾一样的星云。
还有萤火虫。
草地里星星点点的荧光在夜色里闪烁飞舞。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游荡,像是地上的星星,又像是天上的萤火。
江随站在原地,看得出了神。
在2026年,高楼大厦的建立,城市里几乎看不见萤火虫了。他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见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
仿佛置身在星辰当中。
天上的星,地上的萤,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就站在那中间,像一粒尘埃,又像一个被这世界突然拥抱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动了。
他走到堆放杂物的地方,翻找了一阵,找到一块白色的布,他拿着那块布,走到草丛边,开始捉萤火虫。
它们飞得不高,也不快,轻轻一拢就能捧住。他把捉到的放进布里,拢成一个小小的灯笼。那光透过白布,暖暖的,柔柔的,在他手心里一闪一闪。
捉了二三时只,够了。
他捧着那团光,往风含冉的营帐走去。
“郡主!郡主!”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你看,萤火...”
话顿住了。
帐内只有两个人。春夏坐在小炉子边,正拿着扇子扇火。风含冉的软榻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躺过。
春夏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那团发光的白布。
“江公子?”她放下扇子站起来,“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了?”
江随愣在那儿,手里的萤火还在一下一下地闪着。
“郡主呢?”他问。
话音刚落,风含冉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着那件氅衣,发髻也散开了,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看见江随站在帐中央,手里捧着那团发光的白布,她愣了一下。
春夏看看她,又看看江随,抿了抿唇,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江谋士。”风含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手里的白布上,“你…伤好了?
江随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本来伤的就不重。”他说。
他走上前,把手里那团白布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一盏一盏,将四角的烛火吹灭。
营帐里暗下来。
接着那团白布散开了,里面的萤火虫得到了自由,一只一只从布巾的缝隙里钻出来。它们先是试探着飞了一小圈,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在漆黑的营帐里四处飞舞。
点点荧光,明明灭灭,像是把外面的星空搬进了这小小的营帐里。
江随借着那光,走到风含冉身边。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萤火虫。荧光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让她的面容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倒映着那些光,亮得惊人。
“郡主。”江随伸出手,“别怕,我带着你走。”
他的手肘悬在她面前,等着她搭上来。
风含冉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她没有搭上去。
她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是淡淡的青草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脸埋在他锁骨下方,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
她在发抖。
江随整个人僵住了。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瘦,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她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怎么也止不住。有湿热的东西洇在他衣襟上,一片一片漫开。
她在哭。
泣不成声。
“是你。”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太多太多他听不懂的情绪,“是你,你回来了。”
江随原本懵着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是你...你回来了。
不是江随。是“你”。
又把他当成那个人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埋在他怀里,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肩上。她身上那股香味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他想推开她。
想让她看清楚,他是江随,不是那个人。
可她的手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身子抖得那么厉害,厉害得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他没有动,情绪上来,他不想别人把他当作其他人的替身。
“郡主。”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看清楚了,我是江随。”
风含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些话闷在他怀里,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也许听见了也不想回答。
江随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萤火虫还在营帐里飞舞,忽高忽低,明明灭灭。
他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她。
良久,江随开口。
他需要说点什么,需要把这气氛打破,需要让她从那个情绪里出来,需要让她不再那样抱着他哭。哪怕只是转移话题也好。
“郡主。”他说,声音轻轻的,“你看,你觉不觉得这像是星辰流星?”
风含冉埋在他怀里,没有动。
“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江随低下头,看见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头还盛着没落完的泪光。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迷迷蒙蒙的,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清醒过来。
“我说这些萤火虫。”江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些飞舞的荧光,“飞来飞去的样子,像流星。”
风含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几只从她眼前掠过,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在我的老家,”江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流星是可以许愿的。”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座椅那边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他便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把她安顿在椅子上坐好。
“你看,”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指了指那些萤火虫,“快许愿,会实现的。”
风含冉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就蹲在她面前,借着萤火虫的光,她能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点点荧光,亮亮的,暖暖的。
“你老家。”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以后会回你老家去吗?”
江随愣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看见那个轮廓顿了一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回去的。因为不管怎么样,我从始至终,都是那里的人!”
他不会留着这个世界,就算是想留或许也不可能。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我不会忘记这里的。”他又加了一句,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真的,相信我。”
风含冉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轮廓,看着他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江随没听清是什么。
“郡主,你说什么?”
风含冉眨了眨眼睛。
“我说,”她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却还是轻轻的,“这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江随呆住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风含冉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笑意。
“当然。”他说,“你许下心愿便是。”
风含冉看着他。
“好。”
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萤火虫飞动的响声。
江随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希望风含冉不要走向那个结局。
希望我能够回去。
他睁开眼,看向那些萤火虫,光点还在飞,一只从他眼前掠过,往风含冉那边去了。
风含冉也正好睁开眼。
“你许的什么愿望?”江随好奇地问。
风含冉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你呢?”她不答反问,“你许的什么愿望?”
江随把目光转回那些萤火虫上。
“不告诉你。”他说。
风含冉也抬起头,看向那些飞舞的光点。
“我也不告诉你。”她说。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在椅子上,一个蹲在旁边,看着萤火虫在黑暗的营帐里飞来飞去。
没有人再说话。
可空气里那些方才还沉沉地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