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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永夜马戏团 入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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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是半夜出现的。
虞锦醒来的时候,它躺在枕头边。
红色的信封,封口处印着一个金色的马戏团帐篷——帐篷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她。
虞锦拿起信封,翻转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是湿的:
“午夜十二点,城东废墟。来看一场真正的表演。”
没有落款。
没有地址。
只有那行字,和那只从信封上盯着她的眼睛。
虞锦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看着她。
眨了眨。
然后闭上了。
虞锦把信封放下,看了看窗外的光柱。
凌晨三点。
距离午夜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只眼睛。
晚上十一点半,虞锦站在城东废墟的边缘。
规则之城的其他地方都有光柱照亮,唯独这里是一片黑暗。破败的建筑像巨大的墓碑,东倒西歪地立着,风刮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
虞锦走进去。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的手电筒照出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到的都是些破烂——半截墙,塌了的房顶,生锈的铁架子。
她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她站在原地,听着风声。
那呜呜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她耳边。
不对。
不是风声。
是笑声。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笑声。
虞锦关掉手电筒。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笑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无数盏灯。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把整个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
虞锦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一座巨大的马戏团帐篷,就矗立在十米之外。
刚才明明没有的。
帐篷是红白相间的条纹,顶上插着金色的旗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里面的光忽明忽暗。
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丑。
涂着白色的脸,画着红色的嘴——那嘴画得很大,从左边脸颊一直画到右边,嘴角往上翘,是一个巨大的笑容。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用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看着虞锦。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那种根本没有眼球的空。只有两个黑洞,嵌在白脸上。
虞锦走过去。
小丑开口,声音尖细得像针扎在玻璃上:
“欢迎光临永夜马戏团。您是今晚的第一百位观众。请进。”
虞锦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两个黑洞:
“进去之后,有什么规则?”
小丑的嘴动了动——那张画上去的嘴,竟然真的动了。
“规则只有一个——”
他的笑容变大。
那张画上去的嘴,从左边耳朵咧到右边耳朵。
“笑。”
他指着帐篷里面:
“进去的每一个人,都要笑。不笑的人,会成为下一个节目。”
虞锦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用那两个黑洞。
“你笑吗?”虞锦忽然问。
小丑愣了一下。
“你是这里的人。”虞锦说,“你要不要笑?”
小丑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张画上去的嘴,还在那儿,但他的嘴角——不翘了。
虞锦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帐篷的门帘。
走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丑还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扭曲的绳子。
他没有回头。
帐篷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大得多。
外面看只有一个普通帐篷的大小,里面却像一座巨大的圆形剧场。观众席一层一层往上叠,至少能坐上千人。
现在坐满了。
至少看起来坐满了。
虞锦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观众都转过头来看她。
他们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起来。
标准微笑。
但虞锦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
和门口那个小丑一样。
不是没有眼球,是根本没有东西。只有两个黑洞,嵌在脸上,却还保持着“弯起来”的形状。
他们在笑。
用空了的眼睛笑。
虞锦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旁边的观众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标准。
他看到虞锦,笑着点头:
“晚上好。”
声音是正常的。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虞锦点头,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继续笑着看舞台。
舞台上,幕布是拉着的,红色的绒布,上面绣着金色的字:
“永夜马戏团——让您笑到天亮”
观众席上很安静。
只有一种声音。
呼吸声。
但虞锦仔细听,那不是呼吸。
是笑。
所有人都在轻轻地笑,“呵——呵——呵——”,像机器,像录音,像有人按下了重复播放的按钮。
虞锦坐在那儿,没有笑。
旁边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
“您不笑吗?”
他笑着问。
但那两个黑洞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虞锦看着他:
“不好笑。”
中年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他继续笑:
“节目还没开始。开始了就好笑了。”
他转回去,继续“呵——呵——呵——”。
虞锦看着舞台。
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
影子在幕布上晃来晃去,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走来走去,像是在准备什么。
观众席上的笑声越来越大。
“呵——呵——呵——”
“呵——呵——呵——”
像潮水,像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虞锦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那些影子。
忽然,所有的影子都停住了。
他们同时转向观众席。
转向她。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戴着高高的礼帽。他的脸很白,嘴唇很红,和门口那个小丑一样,画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但他是活的。
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虞锦身上。
他笑了。
真正的笑。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口,声音洪亮,“欢迎来到永夜马戏团!我是今晚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微笑先生。”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
那些空着眼睛的人,鼓着掌,笑着。
微笑先生抬起手,示意安静。
掌声停了。
笑声还在继续——“呵——呵——呵——”
微笑先生笑着:
“今晚的第一个节目,是我们最受欢迎的节目——小丑的镜子!”
他指向舞台左侧。
一个小丑推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走出来。
镜子是银色的,比人还高,边框上刻着扭曲的小丑脸。
小丑把镜子立在舞台中央,然后退到一边。
微笑先生走到镜子前:
“这面镜子,有一个特别的功能。”
他顿了顿,笑容变大:
“它能照出你最真实的表情。”
观众席安静了。
那“呵——呵——呵”的笑声,第一次停了。
微笑先生转过身,面向观众:
“现在,请一位观众上台,来看看自己最真实的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那些空着眼睛的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看他。
微笑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虞锦身上。
“这位女士。”他笑着说,“您从进来到现在,一次都没笑过。您是不是觉得我们的表演不好看?”
全场看向虞锦。
那些空着的眼睛,都“看”着她。
虞锦站起来。
“不是不好看。”她说,“是不好笑。”
微笑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他笑得更大了:
“不好笑?那您一定需要一个真正的笑。来吧,上台来,让镜子照照您。也许您会发现,您其实很想笑。”
他伸出手,指向虞锦。
全场开始鼓掌。
“来——来——来——”他们齐声喊着,声音像机器。
虞锦走下观众席,走向舞台。
走过那些空着眼睛的人身边时,她看到他们的嘴还在动。
“来——来——来——”
但他们的脸,一动不动。
走上舞台,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
穿着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累。
她没有笑。
镜子里的她,也没有笑。
微笑先生站在旁边,看着镜子:
“您看,您多严肃。笑一个吧,笑完就轻松了。”
虞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她,也看着她。
然后——
镜子里的她,笑了。
不是她笑的。
是镜子里的那个“她”,自己笑了。
虞锦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她”,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出一个弧度,弯成一个笑容。
那双眼睛也弯起来。
但眼睛里是空的。
和那些观众一样。
空的。
镜子里的“她”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不想笑吗?”
虞锦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她”继续说:
“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笑了。”
她伸出手,从镜子里探出来。
那只手是凉的,抓住虞锦的手腕。
冰一样凉。
“进来吧。”镜子里的“她”说,“进来和她们一起笑。”
虞锦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同样的肤色,同样的纹路,同样的指甲形状。
但那只手在用力,把她往镜子里拉。
观众席上,那些空着眼睛的人,都在笑。
“呵——呵——呵——”
“呵——呵——呵——”
虞锦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在笑。
笑得越来越大,大到脸都开始扭曲。
虞锦忽然开口:
“你不是我。”
镜子里的“她”愣了一下。
“你是假的。”虞锦说,“真正的我,不会这样笑。”
她甩开那只手,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她”表情变了。
笑容消失,变成愤怒。
那张脸开始扭曲,像融化的蜡烛,五官往下淌。
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五官。
没有表情。
什么都没有。
微笑先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起来了。
他看着虞锦,眼神复杂:
“你……你怎么做到的?”
虞锦看着他:
“做到什么?”
“不被她拉进去。”他指着镜子,“她是你自己。你有的情绪,她都有。你没发现的情绪,她也有。她应该能把你拉进去的。”
虞锦想了想:
“因为她说的不对。”
“什么不对?”
“她说‘很快你就会笑了’。”虞锦说,“但我已经会笑了。”
微笑先生愣住了。
虞锦看着他:
“我会笑。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笑。有人能让我笑,有事情能让我笑,有回忆能让我笑。所以我不需要她来教我笑。”
微笑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我已经很久不会笑了。”
他抬起脸。
那张画着笑容的脸,慢慢融化。
和镜子里的那个“她”一样,五官往下淌。
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个光滑的面具。
虞锦看着他:
“你是人吗?”
那个空白的脸对着她: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也不知道。”
观众席上,那些空着眼睛的人还在笑。
“呵——呵——呵——”
但他们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消失。
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
虞锦站在舞台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空着的人,看着那张空白的脸,看着那面还在反光的镜子。
她忽然明白这个副本是什么了。
不是让人笑。
是让人忘了怎么笑的人,来这儿找回笑。
但找回的,都是假的。
真的笑,从来不在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