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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永夜马戏团 镜子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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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
不是颜色不一样,是声音不一样。
外面有那些观众的“呵——呵——呵”,有微笑先生的话,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周围。
四面八方的镜子,把她围在中间。
不是一面,是无数面。
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长的,短的——每一面都反着光,每一面里都有一个“自己”。
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用一样的姿势站着。
但她们的表情不一样。
左边那个在笑。
右边那个在哭。
前面那个面无表情。
后面那个——在看她。
虞锦转过身。
后面那面镜子里,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但那个“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虞锦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虞锦停下。
镜子里的“她”也停下。
但嘴角动了一下。
虞锦盯着那张脸。
是自己的脸。
但那个表情——不是自己会做的表情。
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虞锦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镜子迷宫比她想象的大。
她走了很久,看到的只有自己。
笑的那个,哭的那个,怒的那个,怕的那个,累的那个,空的那个——
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
每一个都在看她。
但她们都不动。
只是看。
看得虞锦后背发凉。
她停下脚步,看着最近的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和她现在一样——警惕,审视,微微皱眉。
她看了三秒。
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
虞锦说不清。
像是看到老朋友的笑。
虞锦后退一步。
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伸出手,从镜子里探出来了。
那只手是凉的,抓住虞锦的手腕。
冰一样凉。
和刚才那个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别跑。”她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你。你有的情绪,我都有。你没发现的情绪,我也有。”
她从镜子里走出来。
站在虞锦面前。
一模一样。
衣服,头发,身高,脸——
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她看着虞锦,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那种空洞的光,是真的光。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很累?”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自己”继续说:
“你帮了那么多人。周明远,林真,林真她妹妹,郁白他爸,郁白他爷爷,母亲,小宝——你帮了那么多人,谁帮你?”
她走近一步。
太近了。近到虞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没有人。”她说,声音很轻,“所以你才会来这儿。因为你也想笑一下,对不对?”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疲惫。
是那种帮了所有人、却没人帮自己的疲惫。
虞锦见过这种疲惫。
在第一任眼睛里见过。
在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眼睛里见过。
在母亲眼睛里见过。
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现在,在她自己的眼睛里,也看到了。
“笑一个吧。”那个“自己”说,“笑完就不累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虞锦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
是没有人抱的凉。
虞锦忽然明白了。
这个“自己”,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心里的那部分。
那部分累了、倦了、想放弃、想有人抱的部分。
她一直把它压着。
压得很深。
深到以为它不存在。
但现在,它从镜子里出来了。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她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笑。
那个“自己”愣住了。
“你……你怎么……”
虞锦看着她:
“因为你说对了。我是累了。”
那个“自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虞锦继续说:
“但累的时候,有人陪我。”
她想起郁白。
想起他在月光下说“忘了你,划不来”。
想起他爸做的汤,热热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想起小北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
想起小宝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快点来”。
想起母亲站在河边,抱着小宝,朝她挥手的样子。
“所以我不需要笑给别人看。”虞锦说,“我需要笑的时候,有人会让我笑。”
那个“自己”的表情变了。
从期待,变成茫然。
从茫然,变成扭曲。
她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一样,五官往下淌。
眼睛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鼻子塌下去,变成一个洞。
嘴巴歪了,裂开,合不拢。
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个光滑的面具。
她站在那儿,用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虞锦。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空白的脸上传来:
“你比我幸运。”
虞锦看着她。
“我在这儿待了很久。”她说,“等一个人来陪我。等一个人来抱我。等一个人来让我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我等到的,都是假的。他们进来,看到我,害怕,跑掉。或者被我拉进来,变成那些空眼睛的人。”
她放下手:
“只有你。你不怕我。”
虞锦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我怕你干什么?”
那个空白的脸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有脸,但虞锦感觉到她在笑。
“走吧。”她说,“往前走。前面有出口。”
虞锦看着她:
“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留在这儿。等你下次来。”
“下次?”
“嗯。”她说,“你还会累的。累了就来。我在这儿等你。”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空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可怕了。
“好。”她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那个空白的“自己”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没有脸,但那个挥手的姿势,很温柔。
虞锦继续走。
镜子还是那么多,但表情不一样了。
那些哭的、笑的、怒的、怕的,都不见了。
只剩一种表情。
平静。
每一个镜子里的自己,都和她一样平静。
看着她,像看老朋友。
虞锦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扇门。
不是镜子,是真的门。
木头的,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出口”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窄,很暗,两边是墙。
墙上挂满了画。
不是普通的画,是照片。
一张一张,黑白的,装裱在木头框里。
虞锦走近看第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小丑。
涂着白色的脸,画着红色的嘴,头上戴着一顶彩色的小帽子。
他在笑。
真正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有点歪的牙齿。
虞锦往下看。
第二张,还是那个小丑。
站在舞台上,对着观众鞠躬。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都在鼓掌,都在笑。
第三张,小丑和一个女孩。
女孩很小,五六岁的样子,骑在小丑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丑仰头看她,也在笑。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都是那个小丑。
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笑着。
但越往后,他的笑容越少。
第七张,他在笑,但眼睛不笑了。
第八张,嘴角还翘着,但脸上已经没有光。
第九张,他在笑,但那笑容——像假的。
第十张,他已经不笑了。
第十一张,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也没有笑。
第十二张,最后一张。
他站在舞台中央,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笑。
但那笑容——
虞锦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发凉。
那笑容,和观众席上那些空眼睛的人一模一样。
标准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起来。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
“永夜马戏团创始人——小丑阿笑”
“他曾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后来他发现,观众只想看假笑,不想看真的。他就学会了假笑。学会之后,就忘了真的。”
虞锦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阿笑,还在笑。
用那双空了的眼睛笑。
她想起门口那个小丑。
想起他说“不笑的人,会成为下一个节目”。
想起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影子像一根扭曲的绳子。
他也是这样吗?
也曾经会真的笑?
也曾经被人喜欢?
后来学会了假笑,就忘了真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推开门。
刺眼的光照进来。
她眯起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她看到——
观众席。
她又回到了马戏团的大帐篷里。
但位置不一样了。
她站在舞台上。
面前是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已经不见了。
微笑先生站在旁边,用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
观众席上,那些空着眼睛的人还在。
但他们不笑了。
只是看着她。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微笑先生开口:
“你出来了。”
虞锦看着他:
“嗯。”
“很少有人能从镜子里出来。”他说,“进去的人,大部分都留在了里面。变成那些——”
他指向观众席:
“变成他们。”
虞锦看向观众席。
那些空着眼睛的人,都是曾经进去过的人。
他们没能出来。
被困在镜子里,或者被困在假笑里。
“那你呢?”虞锦问,“你进去过吗?”
微笑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进去过。”
“出来了?”
“出来了。”他点头,“但出来的,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空白的脸:
“原来的我,会笑。现在的我,只会装笑。”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走廊里那些照片。
想起那个叫阿笑的小丑。
想起他从真笑到假笑,最后忘了真的。
“你是阿笑。”她说。
微笑先生愣住了。
“什么?”
“你是那个小丑。”虞锦说,“永夜马戏团的创始人。曾经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微笑先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的照片。”虞锦说,“我看到了。”
微笑先生低下头:
“那些照片……我以为早就没了。”
他抬起头,对着虞锦:
“对,我是阿笑。那个会笑的小丑。那个让人笑的小丑。”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但我笑不出来了。真的笑不出来了。我只能装笑。装了一百年,装到现在,忘了真的笑是什么感觉。”
虞锦看着他:
“所以你建了这个马戏团?”
“嗯。”他点头,“我想收集笑。收集那些真的笑,把它们存起来。也许存够了,我就能想起来。”
“存起来?”虞锦皱眉,“怎么存?”
微笑先生抬起手,指向舞台上方。
虞锦顺着看过去。
帐篷顶上,挂满了瓶子。
玻璃瓶,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在灯光下闪着光。
每一个瓶子里,都有一点光在浮动。
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
“那是……”虞锦的声音发紧。
“笑。”微笑先生说,“真的笑。我收集了一百年,收集了这么多。”
他指着那些瓶子:
“那些是小孩的笑,最亮。那些是年轻人的笑,最暖。那些是老人的笑,最轻,但最久。”
虞锦看着那些瓶子。
那么多。
几百个,上千个。
每一个瓶子里,都是一个曾经真实的笑。
“他们怎么给你的?”她问。
微笑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们不给我。我拿的。”
“拿?”
“用他们的笑,换他们的命。”他说,“进这个马戏团的人,都要表演‘真实的笑容’。演得出来的,可以走。演不出来的——”
他看向观众席:
“演不出来的,就留在那儿。用他们的笑,换他们的命。”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帐篷顶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瓶子。
她想起门口那个小丑。
想起他说“不笑的人,会成为下一个节目”。
原来“下一个节目”,不是表演。
是永远留在观众席上。
用空了的眼睛,看别人笑。
“你这样做,”虞锦说,“能想起来吗?”
微笑先生摇头:
“不能。”
“那为什么还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不做,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