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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香烬 晚棠闻香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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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讯至,第四日,夜。
晚棠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惊醒的。
那香味极淡,混着深秋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清甜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独特韵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罗帐顶。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这是她的摘星阁。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闪过,前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父亲的灵堂、刺目的缟素、漫天飞舞的纸钱。母亲早产身亡,一尸两命。她被强人掳走,辗转颠沛,最终被送进深宫,沦为贵妃争宠的棋子。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二十三年的苦楚,换来了十四岁的重生。
可她还是没能救下父亲。
她拼了命地阻拦,软磨硬泡,让父亲避开了前世丧命的宣城——可父亲还是在两个月后,猝然病故于衢州。
病故?父亲正值壮年,向来身子康健,怎么会说病就病?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故去了?
传来噩耗那日,伯父奔马前往衢州,希望他能好好查验真相。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这四日来,她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连自己都记不清喝了多少副药。
那淡淡的香味又飘了过来,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入鼻尖,熟悉的感觉也愈发清晰起来。
她循着香味望去,床头的矮几上,一只精巧的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
安神香。
前世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深宫里,那位怀着身孕的嫔妃,就是用了这种安神香,日复一日,最终难产而亡,一尸两命。那香看似清甜无害,却能一点点蚕食腹中胎儿的生机。
这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怎么会在她的房里?
晚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踉跄着走到香炉前。她捻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没错。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母亲!
母亲怀着弟弟,已经六甲。若是她房里也有这种香……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披起披风裹在身上,推开门就往外冲。
月光下,摘星阁的石阶冰凉刺骨,她浑然不觉。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母亲出事之前,把那香灭了。
穿过水榭,绕过暖房,母亲的院子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夹杂着极低的人语,忽然从暖房的方向传来。
晚棠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么晚了,暖房里,怎么还会有声音?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下风口的位置,缩进屋檐的阴影里。
从前的江家嫡小姐,身份尊贵,性子单纯直白,遇事只会大大方方上前质问,何曾这般藏头露尾?可前世苦难早已磨平她的棱角。如今她处事谨慎多疑,深谙“藏拙”之道——衣物熏着香,便特意选了下风口;夜风颇大,便将披风裹得紧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玉郎,我什么都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负我!”一道娇柔婉转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传来,晚棠眉头皱起——这是母亲陈氏房里的贴身丫鬟翠玉。
她竟敢深夜躲在暖房与人私会?晚棠心头生出怒意,打定主意明日便找个由头,将这不知廉耻的丫鬟发卖出去。
一个轻佻的男声接着响起,语气里满是狂妄:“放心,日后这江家,我便是男主人。这么大的家业,小爷自然不会亏待你。夫人之位就别痴心妄想了,但少不了你一个爱妾的名分。”
江玉!过来投奔的远房伯父家的二郎!
父亲刚逝不久,母亲尚且在世,腹中的弟弟还未降生,她这个江家嫡小姐也还在府中,江玉竟敢口出狂言,直言日后要做江家的男主人,还敢将江家的庞大家业,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恶!实在是可恶至极!
晚棠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这一切,是江玉一人的痴心妄想,还是伯父一家,自始至终就怀着这般野心?
她想起两年多前,伯父一家突然登门,手持族谱自称族亲,却再无其他实证。父亲念及江家人丁单薄,未曾细查便欣然接纳,给了他们富贵与信任。
她又想起前世种种,曾经以为是命薄遭了诅咒,如今想来,所有厄运,都是在这伯父一家投奔之后接踵而至的。
晚棠忍不住浑身发抖,脑海里却浮起伯母李氏温柔和善的笑容——那般亲切可靠,前世更是在父母亡后给了她唯一的温暖。不会的,定是想多了,江玉私通丫鬟或许只是他个人品行不端,与伯父伯母无关。
可她拼命说服自己,心底的猜疑却如疯长的野草,一旦生根便再难遏制。
暖房内亲昵低语与娇笑不断传来,暖房外夜风呼啸,卷起落叶沙沙作响。晚棠缩在阴影里浑身冰冷,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与恐惧,指尖紧攥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让她清醒半分。
她知道,从听到这番对话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江家的平静之下或许早已暗藏汹涌,而她前世所有苦难,从来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要走了。不然太太醒过来发现我不在,追问起来就麻烦了。”翠玉的声音软得发黏,带着刻意讨好的娇媚,是晚棠从未听过的模样。
她缩在阴影里,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怕什么?”江二郎的声音慵懒浪荡,“我给你的那香,足够让她安安稳稳睡一整晚,天塌下来也醒不了。”
“香!”
“轰”的一声,晚棠脑中如遭雷击——母亲怀着弟弟,可万万闻不得那害人的安神香!
“这香要烧多少天起效?宋妈妈精明,眼睛毒得很……”翠玉声音里添了怯意。
“急什么?用不了多久,再等两个多月罢了。”江二郎的声音阴恻恻的,“若是那老太婆问起,你便说太太因老爷猝逝,日夜忧思难眠,这香是王大夫特意开的安神方。放心,这香极为罕见,寻常郎中瞧不出半点异样。”
两个多月。
晚棠闭上眼,拼尽全力深呼吸。她只有十五岁,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冲出去,非但救不了母亲,只会被灭口。
她咬紧嘴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恨意,一点点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阴影。
直到确认不会被发现,她才猛地拎起裙角,拼尽全力朝母亲的院子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冲进母亲卧房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床头矮几上的香炉——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与她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晚棠冲过去,一把抓起香炉,连香带炉,狠狠砸向院外。“哐当”一声,香炉碎裂,香灰四散。她还嫌不解气,冲出去用脚把那些未燃尽的香狠狠踩进泥土里,直到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才踉跄着冲回母亲床前。
母亲陈氏依旧睡得沉酣,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丝毫没有被惊扰的模样。晚棠颤抖着伸出手,搭上母亲的手腕——脉搏平和有力。
那一刻,所有的紧绷瞬间崩塌,她伏在母亲床沿,无声地哭了起来。
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宋妈妈和丫鬟珊瑚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太太不好了?”
晚棠猛地抬头,眼底的戾气吓得珊瑚瞬间噤声。“什么不好了?哪里不好了?讲话没个忌讳的!”
她声音冷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珊瑚吓得连连后退。
宋妈妈连忙上前圆场,一边呵斥珊瑚,一边关切地看着晚棠。
晚棠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口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翠玉脚步轻快地迈进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娇羞。看到房中众人,她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刚刚肚子痛,去方便了一下……”
晚棠的目光落在翠玉发髻上——那只金晃晃的蝴蝶簪,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主家新丧,一个丫鬟,戴金簪?
“肚子痛?”晚棠冷笑一声,“今晚轮你当值,本该寸步不离守在太太身边,我来这房里已有一炷香的功夫,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她站起身,周身气场凌厉:“看来是太太平日里待人太过宽厚,把你们这些下人都惯得没了规矩。如今父亲已逝,母亲身怀六甲,这家,从今往后,便由我来管!”
“宋妈妈,珊瑚,把翠玉拖出去,堵上嘴,关进杂物房。明日寻个人牙子来,发卖了,越远越好!”
翠玉吓得瘫软在地,“砰砰砰”磕头求饶,额头渗出血丝。宋妈妈面露迟疑,珊瑚咬着唇不敢吭声。
晚棠冷冷看着,没有丝毫松动。她不能说破安神香的事,不能打草惊蛇,但翠玉必须走。这个女人,已经被人收买,留在母亲身边,只会是个隐患。
翠玉只是冰山一角。江家还有多少人有问题?
父亲死在衢州,真的只是病故?
她如今势单力孤,想要守住这个家——可她连谁是敌人,都还不清楚。
仅凭一个嫡小姐的名头,根本镇不住府中上下。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