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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长夜 深夜结盟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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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讯至,第四日,夜。
翠玉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宋妈妈和珊瑚一左一右架着她,翠玉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哭喊声被堵在嘴里的汗巾子闷成呜呜的哀鸣,渐渐远去。
偌大的卧房,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余下琉璃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榻上安睡的陈氏。
床榻上的陈氏,依旧睡得沉酣,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吵闹惊扰,呼吸平稳而均匀,睡颜安静祥和。晚棠心中清楚,这定是那安神香的余效未散,心底不由得又升起一阵后怕,暗自祈祷,那香的毒害还未深入母亲体内,能来得及挽回。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一定要保住母亲和弟弟,守住江家,查清所有阴谋,为父亲报仇雪恨。
珊瑚送完人回来,站在门口,低着头,咬着唇,不敢进,也不敢退。方才小姐那一眼,冷得她到现在还心头发颤。
“进来。”晚棠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珊瑚连忙跨过门槛,垂手立在一旁。
晚棠转过身,盯着她。珊瑚是母亲房里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话不多,做事也算本分。此刻她低着头,睫毛轻颤,显然是吓坏了。
“今晚,你就在母亲房里值夜。”晚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母亲的呼吸和神色。若是发现半点不妥,哪怕是细微的动静,也立刻去东厢房叫醒我。明白吗?”
珊瑚连连点头,声音发紧:“奴婢谨记小姐吩咐,定不会有半分差池。”
晚棠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珊瑚:“母亲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
珊瑚一怔,随即深深躬身,郑重应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寸步不离。”
晚棠点点头,推门而出。此时,月亮已经偏西,银白的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东厢房的灯已经亮了。宋妈妈办完事回来,正在里面候着。
晚棠推门进去,宋妈妈连忙迎上来,满脸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晚棠摇摇头,在床边坐下。宋妈妈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晚棠接过,捧在手心,却没有喝。
“翠玉关好了?”她问。
“关好了,老奴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宋妈妈压低声音,“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翠玉那丫头,平日里看着挺本分的,怎么……怎么突然就……”
晚棠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宋妈妈。昏黄的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妈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完不要惊慌,更不要声张。”她的声音很轻,吐字也很慢。
宋妈妈心头一紧,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小姐请讲,老婆子嘴严得很,半句话也不会泄露出去。”
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恨意,将在暖房外偷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翠玉与江二郎的亲昵私语,到江二郎那句“日后这江家,我便是男主人”,再到两人密谋用安神香谋害母亲与腹中弟弟的阴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刀子一样剜在宋妈妈心上。
宋妈妈听到翠玉与江二郎私会时,已是怒火中烧,蹭地一声便要站起身。晚棠一把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宋妈妈才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按捺住了翻涌的怒气。
“江二郎一个外男,这么晚了,怎么会在咱们家?还敢闯到内院来!”
问完,她已经反应过来:“是了!最近他们一家都在帮忙安排老爷的丧礼,晚上就近宿在了外院。竟敢这般大胆,趁着夜色摸到后院里来!这守后院的婆子到底是怎么值的夜!明早,看我不收拾了她们!”
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待宋妈妈稍稍平复,她才继续开口,将自己心底更深的疑虑和盘托出——对父亲死亡真相的怀疑,对府中奴仆心思的揣测,还有对伯父一家是否早有预谋的猜疑。
“父亲正值壮年,向来身子康健,此次去衢州不过是寻常商事,怎么就会猝然病故?我总觉得此事蹊跷得很。”晚棠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还有那安神香,极为罕见,寻常人家根本弄不到。江二郎是从哪里得来的?是有人给他的,还是……他们本就与外面的人有勾结?”
宋妈妈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哽咽着低语:“杀千刀的!真是一群杀千刀的!姑爷待他们一家不薄,接纳他们、扶持他们,给他们富贵安稳,没想到竟养了头白眼狼啊!趁着姑爷刚走,太太身怀六甲,就敢这般作妖,妄图谋夺江家家业、害人性命,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她压低声音,却难掩满心的悲愤与愧疚:“都怪老婆子,都怪老婆子粗心大意,竟半点没察觉翠玉那刁奴的异样,也没留意江家那几个小子的狼子野心,差点就让太太和腹中的小主子遭了毒手!小姐,老婆子对不住姑爷,对不住太太啊!”
晚棠看着她悲痛自责的模样,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她伸手轻轻握住宋妈妈粗糙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妈妈,不怪你。这事来得隐蔽,谁也不曾料到他们竟会这般歹毒。如今幸好我们发现得早,还来得及挽回。”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往后,我只能依靠你了。求你帮我,守住母亲,守住弟弟,守住江家。”
宋妈妈连忙擦干眼泪,对着晚棠重重叩首,语气掷地有声:“小姐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好太太和小主子,护好小姐,护好江家!翠玉那刁奴、江二郎那白眼狼,还有他们背后的人,老奴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晚棠扶起她,两人相对而坐,就着昏黄的灯火,低声商议起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母亲和弟弟。”晚棠思路清晰,一条一条往下说,“那安神香不能再用了。我会让人去请林老大夫,他是祖父生前的至交,医术高明,为人正直,值得信任。等他来了,让他给母亲好好诊一诊脉,看看那香有没有伤到胎气。”
宋妈妈连连点头。
“还有,母亲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得重新梳理一遍。”晚棠眼神渐渐变得凌厉,“凡是有了歪心思、靠不住的,一定要尽快打发得远远的,绝不能留在母亲身边,留下隐患。”
“小姐说得是。”宋妈妈应道,“可翠玉被关,太太身边一时缺人……”
“让珊瑚顶上。”晚棠打断她,“珊瑚虽然胆小,但本分老实,只要好好敲打,应该可用。明日一早,你再从田庄那边调几个可靠的人过来,专门守着锦荣堂。”
宋妈妈迟疑了一下:“田庄那边……小姐是说,让我儿子宋诚挑人?”
晚棠点头:“宋诚大哥在田庄待了这些年,做事稳重,又对庄里的人熟悉。让他挑几个忠心耿耿、手脚利落又有力气的仆妇,悄悄调到母亲院子附近守着。江二郎他们连下毒这种阴毒的事都做得出来,难保不会狗急跳墙,用强加害母亲,咱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晚棠的声音虽低沉,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踏实与坚定,没有半分往日的娇憨柔弱。宋妈妈原本慌乱的心,在听到她条理清晰的吩咐后,也渐渐跟着沉静下来。在深夜微弱的灯火下,她看着眼前的单薄身影,虽身形纤细,眼底却藏着一股韧劲,老泪不由得再次纵横——磨难果然能使人快速成长,小姐,竟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还有一件事。”晚棠的目光沉了沉,“伯父一家到底是什么心思,我们必须尽快摸清楚。若是此事真的只是江二郎一人的错,伯父伯母并不知情,我也不想迁怒于人。但若是他们早有预谋……”
每每念及前世伯母对自己的照料,心中仍有暖意。这份残存的情谊让她不愿就此全然推翻对他们的信任。可这份迟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警惕:
“若这真是伯父一家的计谋,江二郎只是推到前面的棋子,那父亲的死因就更加可疑。如今伯父去衢州接回父亲尸骨,可能正好有机会在那边抹去痕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找可靠之人,悄悄去衢州查一查父亲病故的真相,希望……还来得及。”
“在真相查清之前,我们首要的是做好防守,守住母亲和江家。”晚棠脑中飞速盘算,“内院这边,您是母亲的乳母,辈分高、性子稳,替母亲打理内院事务还算容易服众。可外院就不同了。父亲不在,外院事务多由伯父一家接手,江家三兄弟帮着处理丧事,平日里也在铺子里帮忙。时日一长,他们难免安插人手、拉拢老伙计,说不定哪天就会把铺子偷天换日,据为己有。只是我和母亲身为女子,不便随意行走外院、打理商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可靠的帮手啊!铺子里的帮手……”
“小姐打算怎么做?”宋妈妈问。
晚棠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转头看向宋妈妈:“宋妈妈,你可听过高大掌柜?他……可靠吗?”
前世她离家时尚小,整日待在内院,对高大掌柜的印象只停留在他常来家里陪父亲商议生意,是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大管事,管着所有珠宝和海贸相关的生意。可品行如何、是否忠心,她一无所知。
宋妈妈也露出迟疑之色,缓缓摇头:“老婆子也说不好。我平日只跟着太太打理内院琐事。我儿宋诚提过,听田庄的人说,高大掌柜精明果断,很厉害一个人。至于忠心与否,老婆子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讲到这里,宋妈妈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高大掌柜这阵子不在宁波。他亲自押船出海跑南洋去了,走了快两个月,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晚棠沉思片刻,又问:“外院的事,如今是谁在操持?似乎是李管家管着?他可不可靠?找有机会要会一会他。”
宋妈妈点头应下:“好,老婆子明天就安排,找个稳妥的由头,让李管家过来见小姐。”
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灯火摇曳着,映着两人凝重而坚定的脸庞。罗帐低垂,隔绝了屋外的夜色与寒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从深夜一直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和衣躺下。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更难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