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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窥迹 晚棠巧探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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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讯至，第五日，上午。
李氏试图往内屋走，宋妈妈拦在了那里。
晚棠见状连忙笑着上前，轻轻搀住李氏臂弯，声音清脆软糯：“伯母别急，我们方才刚去看过母亲，她还没醒呢。这些天母亲身子不好，难得睡得这般安稳香甜，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等母亲醒了，我再亲自去唤伯母过来。”说着，她不动声色给宋妈妈递了个眼色，指尖轻碰她手腕，示意沉住气。
宋妈妈也察觉方才举动太过刻意，连忙顺着话应和：“是啊，江大太太。我们家太太这几天不知怎的，身子格外沉，睡得也沉。老婆子瞧着她睡得安稳，实在不忍心上前吵醒。”
李氏盯着宋妈妈的神色打量片刻，心底暗自思忖：自她进门说了这许久的话，内屋始终静悄悄的，外间这般声响，里间不可能全然听不到。看来陈氏确实昏睡未醒。或许宋妈妈方才只是下意识护主，并非察觉异常。这般一想，疑虑渐散，点点头温声道：“也好，那我便不去打扰太太休息了。”
晚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换上满怀期待的模样，轻声道：“听说，过几日，外祖母和舅舅们要来吊唁父亲，还要劳烦伯父伯母费心安排妥当，好好招待。”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期盼，“我已许久未见外祖母了，母亲这几日心绪郁结，若能见到亲人，心情或许能松快些，身子也能早日好转。”她刻意提起外祖家，便是要试探李氏反应——外祖家在当地颇有势力，若李氏真心怀不轨，定然会露出破绽。
可她终究低估了李氏的沉稳。听闻这话，李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只轻轻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抚：“阿棠放心，你只管安心陪着你母亲，好生照料她身子。家里这些琐事，有我和你伯父在，定然安排得妥妥帖帖，不会出半点差错。往后若有什么事，让人去前院唤我们便是。”
听着这温声细语的安抚，晚棠心底微微一沉。前世，她便是被这样的温柔蒙蔽双眼，一步步放下防备，最终把江家一切拱手让人。那时的她，从未怀疑过这看似真切的温和背后，或许藏着谋财害命的狠心。
李氏又陪晚棠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仔细观察许久，见她神色依旧单纯，宋妈妈也再无反常，便确定没有异样，起身告辞。江家亲友会陆续前来吊唁，还有许多琐事要应付；更重要的是，她得尽快赶回前院，商议太太娘家陈家来人之事。还有……晚棠如今不再昏睡，往后想拦着她与亲友们接触怕会困难许多，需早想应对之法。
临走前，李氏又回头看了晚棠一眼，只见她正望着自己，眼底满是真切的依赖与信任，瞧着半点疑心也无。李氏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缕疑虑彻底消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转身离去。
晚棠站在原地，望着李氏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副单纯依赖的笑容渐渐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坚定。方才李氏虽掩饰得极好，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盘算，还是被晚棠捕捉到了。
试探虽未得到明确答案，可晚棠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李氏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伯父一家的到来，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待李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晚棠才缓缓抬手，擦了擦手心密密麻麻的冷汗。指尖触到掌心的湿凉，她自己也有些诧异——前世在深宫那般波谲云诡的艰险场面，她都一一熬了过来，何时竟会为了一场宅中试探，紧张至此？
许是父亲新丧，心底本就被悲戚裹着，连神经都格外紧绷；更寒心的是，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那位她敬重了一辈子、父亲也信任的伯父伯母一家，竟可能早已心怀异心，借着帮忙的名头算计着江家。
静默片刻，她压下心头翻涌，抬眼看向一旁侍立、早已从摘星阁回来的珐琅，低声吩咐：“你去院子里悄悄打探一番，仔细问问洒扫的仆妇和守门的小厮，看看昨晚到今早，都有谁进出过锦荣堂，尤其是前院过来的人，半点细节都不许漏。”
珐琅敛衽行礼，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等珐琅走后，晚棠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神色赧然的宋妈妈身上，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几分提点：“妈妈，方才你太冲动了。”
宋妈妈脸上顿时泛起愧色，垂眸躬身：“小姐，老婆子一时心急，只想着她若是趁机对太太不利可如何是好。下次，老婆子定当沉住气，绝不再这般鲁莽了。”
晚棠轻轻摇了摇头，上前扶了扶她的胳膊：“妈妈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局势不明，我们每一步都要谨慎，万万不可露出破绽，打草惊蛇。”说着话锋一转，“妈妈，方才伯母在此，你仔细瞧着，可有看出些什么异样来？”
宋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懊恼：“小姐，是老婆子不中用，年纪大了，竟什么都没瞧出来。”顿了顿，又迟疑着补充道，“若说真有什么不一样，便是今日江大太太的话比往日多了不少。葬礼的一应安排，她说得事无巨细，连最琐碎的茶水点心都提到了。往日里，她来探望太太，从不会说得这般琐碎。”
晚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府里人素来有称呼的规矩：那位江伯父比父亲年长几岁，两年前来宁波认亲后，府里上下便简称他为“江大老爷”，李氏自然便是“江大太太”；因着旧例，大家依旧称父亲为“江老爷”，称母亲为“江太太”。江大老爷带来的三个儿子，府中人便依着排行，称他们为“江大郎、江二郎、江三郎”。
她轻轻点了点头：“妈妈说得没错，我也觉得她今日太过刻意了。这般事无巨细的叮嘱，看似周到，实则更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或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便各自忙去了。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秋风掠过梧桐叶的轻响。
……
与此同时，宁波城外的一片茂林修竹之中，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院中斑驳的墙壁上，随风轻轻晃动。一间简陋的屋舍里，原本朗朗的幼童读书声，忽然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戛然而止。
读书的幼童们连忙起身，敛衽向走进来的男子行礼。
桌案一侧，一位背着身、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缓缓转过身来，手中还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看向来人时，嘴角才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提点：“大郎，你今日太过急躁了，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是老者的独子。
他挥了挥手，示意幼童们出去玩耍，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屋外的动静，见四下无人，才关上门窗，转身走到老者身前，慎重地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郑重：“父亲，土地庙的墙边，出现了记号。”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深深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似是释然，又似是凝重：“四十年了！终于……要到这一天了吗？”
“父亲，”男子微微抬眼，眼底满是急切，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记号已现，我们要不要跟他们联系？如今……真的安全了吗？他们监视了我们整整十年，这些年，家里不知道被他们翻了多少遍，连一寸角落都不曾放过。好在最近这五六年，我再也没有察觉到被人监视的痕迹，想来，他们应该是已经放下戒心，放心我们了吧？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跟他们取得联系，完成当年的约定？”
“不可急躁，再等等吧。”老者缓缓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手中的书卷，转过身，背对着男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大郎，你性子还是太过毛躁，还需再修修心。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就越要谨慎，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万万不可大意。”
“是，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男子不敢再多言，再次朝着老者的背影深深躬身一礼，恭敬地应道，随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低声补充道：“父亲，还有一件事——宁波城内的江老爷，突然客死在了异乡。”
“啪嗒——”
一声轻响，老者手中的书卷再也握不住，径直掉落在了地上，书页散开，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老者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卷，指腹抚过泛黄的书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低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痛惜与怅然：“贤侄孙啊贤侄孙，你怎会走得这般突然……你祖父当年托我照拂你们父子，我送走了你的父亲，如今你也英年早逝……江家……人丁真是艰难啊！”
老者的背影瞬间变得佝偻了几分，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凝重，唯有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无人再言语。
……
视线重回宁波江府，锦荣堂内依旧一片静谧。陈氏依旧昏睡未醒，晚棠派去请林老大夫的人，也还未归来。
珐琅悄悄回来复命，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昨晚到今早，只有前院两个小厮来送过热水，还有江二郎的贴身小厮绕着锦荣堂转了两圈。那送水的小厮进院时，眼神直瞟翠玉被关的偏房，送完水就急着回前院了；江二郎的小厮没敢进门，只扒着墙头看了两眼，见锦荣堂守得紧，便匆匆走了。”
晚棠闻言，眼底冷光微闪——看来前院的小厮早已是他们的人，翠玉被关的消息，定是这送水小厮传给李氏的，而江二郎的小厮，不过是来确认翠玉是否真被控制、探查她和母亲的动静。看来锦荣堂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伯父一家的眼睛。
晚棠闻言，眼底冷光微闪——前院小厮早已是他们的人，翠玉被关的消息定已传到李氏耳中，江二郎的小厮更是来探查虚实。锦荣堂的一举一动，全在伯父一家的监视之下。
翠玉被关的消息既已泄露，李氏的反击，怕是很快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