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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试探 遣心腹查毒 ...

  •   丧讯至,第五日,清晨。

      珐琅是跑着进锦荣堂的。
      她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肥嘟嘟的,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娇憨灵动,此刻却满脸焦急,眼眶通红,衣衫也有些凌乱,脚下的绣鞋差点歪掉。她一进院子,便瞧见晚棠身着素色孝衣,孤零零站在天井当中,身姿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小姐!小姐!”珐琅几步冲到跟前,扶住她的胳膊,气息还未平复,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吓死我了!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晚棠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落在珐琅那张熟悉的圆脸上。
      前世,她被强人掳走的那天,珐琅就陪在身边。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珐琅为了护着她,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原本圆润的脸蛋日渐消瘦干瘪。后来她被富商买走,珐琅因不肯离开她,当场被人狠狠揍了一顿,留在她记忆里的最后模样,是衣衫褴褛、四肢干瘦如柴,蓬乱的头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庞,嘴唇被打得高高肿起,下颚连带着嘴角都是泛着血丝的青紫,她哭叫着被人拖走,从此杳无音信。
      思及此处,晚棠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脸庞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与心疼。
      “无妨,我没事。”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回东厢房梳洗,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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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厢房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圆月型的铜镜,镜边镶嵌着贝母,雕花精致。珐琅双手翻飞,动作轻柔,为她挽了一个素净简单的髻。
      晚棠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底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锐利。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珐琅,我房里香炉里的香,是从哪里来的?”
      珐琅正低头整理梳篦,闻言不疑有他,抬起头答道:“回小姐,那香是王大夫给的。前几日小姐因为老爷的事心气郁结,整日睡不着觉,王大夫来看诊时,便给了这香,说能安神助眠。”
      “王大夫……”晚棠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沉声吩咐道:“你现在回摘星阁,帮我取一套换洗的孝衣过来。顺便悄悄包一些我房里昨晚剩下的香灰,务必小心,不要声张,避开府里所有的人,尤其是伯父一家。回来的时候,把摘星阁的房门锁好,不许任何人出入。”
      珐琅的心咯噔一下,脸上的娇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与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铜镜中的晚棠,只见此刻的小姐双眉紧锁,面色冷厉,眼神锐利,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莫非……那香有问题?
      珐琅越想越心惊,拿着梳篦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敢多问,点头应道:“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她正要转身离去,又被晚棠唤住。
      “等等。”晚棠的声音依旧低沉,“你再让绿石悄悄去前院,找一个你们信得过的小厮,让他去城西请林老大夫前来,就说我母亲身子不适,请他过来瞧瞧。此事也务必小心,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王大夫和伯父一家知晓。”
      珐琅连连点头,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林老大夫,知道吗?就是从前常来家里的那位。”晚棠问。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住处。”珐琅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晚棠微微颔首,眼底的冷厉稍稍缓和了几分,轻声说道:“去吧,凡事小心。”
      珐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紧张,强装出平日里的模样,转身朝门外走去。可她刚走出两步,又被晚棠唤住。
      “珐琅。”晚棠看着她紧绷的背影,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镇定点,跟平常一样,别紧张。”
      珐琅身子一僵,连忙转过身,对着晚棠躬身行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晚棠,只见小姐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适才那股冷厉已然消失不见,唯有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珐琅定了定神,再次行礼后,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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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珐琅走后,晚棠缓缓站起身,迈步朝正房走去。
      宋妈妈已经带着仆妇摆好了早饭,满满一桌子菜肴,皆是江家平日里的规制——小米粥熬得软糯鲜香、金黄浓稠,旁边摆着腌素鹅、酱黄瓜、香干豆皮和梅子花生四样佐菜,还有小巧玲珑的八宝馒头和四个奶油松瓤卷酥,色泽诱人。
      可晚棠只浅浅夹了一口酱黄瓜,喝了两口小米粥,便放下了筷子。
      宋妈妈见状,心中暗自着急,低声劝道:“小姐,您多少再吃点吧,您这几日身子本就虚弱,又劳心费神,若是再不吃东西,身子可扛不住啊。”
      晚棠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饿。妈妈,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去安排吧。我会在内室守着母亲。另外,看好翠玉,在我们处理她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她。谁刻意接近她,谁就有嫌疑,派人盯好了。”
      “老奴明白。”宋妈妈恭敬地应下,转身朝内室走去。
      宋妈妈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仆妇的通传声:“小姐,江大太太来了。”
      晚棠的眼神沉了下来。林老大夫还没来,伯母李氏却到了。来得这么早,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莫非,她是为翠玉而来?
      这几日,伯父一家忙着帮衬父亲葬礼,夜里便宿在前院。伯母李氏来得这般早,看似合情合理,可晚棠心里清楚,她此行的真实目的,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令晚棠失望的是,李氏自进门后,一字未提翠玉。她先是温声询问陈氏身子,又细细说起葬礼筹备,事无巨细、条理分明。看得出来,李氏帮忙格外周到,也难怪府里上下对他们一家交口称赞。就连江二郎,在昨晚事发前,父亲口中也全是褒奖。
      晚棠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素来亲近的长辈。在昨夜之前,哪怕前世那一辈子,她都对她深信不疑,从未有过一丝防备。
      李氏约莫四十,长相寻常,身形微胖,周身透着温和醇厚的气质。因在丧期,只穿半旧藏青长衣、灰色比甲,发间除了一朵小白花,只剩一根朴素银簪。即便平日,她也总是这般素净简约,任谁瞧着都不会觉得她是个对钱财权势有多大欲望的人。一笑起来,眼角几道褶皱,眉眼间满是亲和,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慈爱伯母。
      不知为何,被晚棠这般盯着,李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她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鬓边银簪,袖口随动作微微晃动,隐隐露出一角墨色小物件,小巧得几乎与衣料纹路融为一体,稍纵即逝。
      前世的晚棠懵懂无忧,从不曾留意这些。如今历经磨难,静下心来细思,过往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凑出端倪。
      单从李氏方才的对答,便能看出她心思缜密。可既然如此,若是真心照料怀有遗腹子的陈氏,怎会随意用那来路不明的香?即便不知安神香的隐患,又怎会对自己儿子的心思一无所知?更何况她素来谨慎,又怎会放任江二郎随意出入内院,与母亲身边的丫鬟勾搭?
      晚棠心底愈发笃定:若李氏早知这一切却装作一无所知,行事仍这般周全妥帖,那她便绝非表面温和无害,反倒极可能是个深藏不露、心狠手辣之人。看来,非得想个法子好好试探她一番不可。
      就在晚棠暗自盘算时,李氏也在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她。昨天下午,晚棠还伏在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满心依赖,半点异常也无。可今早一起床,便听说晚棠半夜捆了翠玉,李氏便急匆匆赶来,想弄清楚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的事已然败露。
      晚棠察觉到李氏的目光,并未慌乱,反倒任由她打量。阳光映在她脸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着,青涩纯净中带着忧伤,两边的鬓发随头部轻晃,稚气十足。她刻意收敛了眼底的戒备,甚至微微歪头,盛满恰到好处的依赖,瞧着就像个骤然失怙、茫然无措的小姑娘,惹人怜爱。
      李氏看着晚棠眼底淡淡的青黑,心底的疑虑稍稍松了些。家里突遭变故,父亲猝逝,母亲病弱,别说十五岁的小姑娘,便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撑得住。想来,昨晚不过是翠玉自己行事不谨慎,并非他们的事被察觉了。
      这般一想,李氏顿时又找回了智珠在握的底气。
      这两年,她早把江家上下摸得通透——陈氏性子软,晚棠年纪小,母女俩心思都很单纯,最是好糊弄不过。
      “你母亲怎么还没醒?我去瞧瞧她。”李氏压下盘算,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缓缓起身作势往内屋走。她今日非要亲眼瞧瞧陈氏的状况——若确定陈氏被安神香迷得昏沉,便能彻底放心;若陈氏已然清醒,也能趁机试探是否露出破绽。
      宋妈妈昨晚得了叮嘱,本就对李氏多了戒备,见状下意识挪身挡住通道。她已知晓府中藏着秘辛,此刻再看李氏那副温和模样,只觉背后尽是算计。
      李氏目光微闪,心底疑虑又冒了出来——宋妈妈素来温顺,今日怎会这般反常,起身挡住她的去路?莫非她发现了什么?
      李氏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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