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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楔子 南陈永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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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陈永庆五年秋,宁波。
收到丧讯日。
秋阳把青石板路晒得暖亮,街道像条淌着人声的河。挑担的农夫擦着汗疾行,竹筐里的新米香混着杂货摊的糖霜气;赶牛羊的老汉甩着鞭梢,牲畜蹄声踏碎市井喧闹;读书人摇着折扇踱过,长衫下摆扫过蹲在街角说笑的小娘子们的绣鞋 —— 南来北往的人潮涌着,把宁波城的繁华熨得滚烫。
三层高的“绿柳居”茶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二楼雅间的窗扇敞着,正对着这烟火蒸腾的街景。
东首包间里,中年富家翁捻着盏温润的白瓷茶碗,肥厚的指腹摩挲着碗沿。他生得面圆体胖,狭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总挂着笑,瞧着和气生财的模样。可一旁立着的随从却不敢有半分松懈,青布短衫浆洗得笔挺,双手贴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宁波这地界,倒藏着好茶。”富家翁呷了口茶,舌尖漫开清冽回甘,又从碟中夹起块枣泥糕,细嚼慢咽道,“点心也精致,不输金陵城的手艺。”
话音刚落,叩门声轻得像片落叶。黑衣人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回爷,那人最后的踪迹,确在宁波。”
富家翁咀嚼的动作没停,眼缝里的笑意淡了些:“查。宁波周边的名仕、隐士,凡形容相仿的,一一排查。”他咽下糕点,指尖叩了叩桌面,“要快。公子不日便会亲自南下,这人,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是。”黑衣人静立不动,等候后续吩咐。
片刻沉默,富家翁似自语般呢喃:“时不我待啊……那人的年事已高,朝堂上的情分,最是经不得拖延。”
黑衣人再应一声“是”,又等了半晌,见主人无话,才躬身退去,门轴转动声轻得几乎不闻。
未几,小二敲门上菜,四碟小菜摆得齐整,翠绿的时蔬衬着酱色的卤味,香气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相隔一间的西首雅间,气氛却冷得像浸在冰里。
四方脸的中年人夹起块玫瑰酥,指尖稳得没半分颤动,袖口处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银铃。对面坐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岁,身材高大,两撇淡须下是薄唇,一双三角眼斜斜上挑,瞧着便带了几分阴鸷。
“计划按部就班,江府该收到消息了。”年轻人的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恰在此时,窗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像道黑色闪电,硬生生冲散熙攘人群,蹄铁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往北城门绝尘而去。街面上顿时鸡飞狗跳:有人被撞歪了发冠,发髻散乱;有人失足跌倒,长衫沾满尘土;挑篮的妇人惊呼着去扶散落的物件,篮里的瓜果滚了一地。
“赶着投胎吗!”有人揉着腰骂了句。
“噤声!那是江府的人!”
埋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窃窃私语。外乡客商不解:“这江府是恶霸不成?”
摆摊的大婶急忙摆手:“可不敢乱讲!江老爷是咱宁波的大善人,修桥铺路、灾年施粥,救过多少人的命。”
“那怎的不敢抱怨?”
“江家人上上下下都温和有礼,这般急着出城,定是出了大事。”搁下扁担的老农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担忧。
一边茶馆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也在闲聊:
“这马啊,就是快。”
“那骑马的是江大老爷吧?”
“江家,什么时候多了个江大老爷?”
“你几年没回来啦?这江家大老爷,是两年前来投亲的,说是本家。因为比江老爷年纪大,大家就称呼他是‘江大老爷’。”
“江家这么有钱,可惜三代单传,到这一代,连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说不准,以后还得招婿。”
“听说江太太曾是杭州第一美人。想必江家大娘子也貌美如花。”
“莫不是你想去入赘。”
这话让茶楼里的人都哄笑起来,笑声传到楼上,二楼雅间里的人也都询问起来。
楼下的人继续打趣着:“你想入赘,恐怕也没戏啦。这过来投亲的江大老爷可是有三个儿子的。我猜,肯定是要过继的。女娃娃,娇滴滴的,能支应什么门庭?这么大的家业,靠一个入赘的女婿?愿意入赘的,都没啥好货色。这侄子嘛,虽然也不知道是隔了几代的亲,总归是男丁,不是?”
又有人问:“这江大老爷骑马跑得这么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大家纷纷摇头,很快,话题转去了其他的事。
楼上东首包间的随从凑到富家翁耳边:“爷,那是本地首富江家的人,做珠宝生意的。”富家翁点点头,目光仍落在街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首雅间里,中年人呷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年轻人脸上喜色更浓:“终于要成了!熬了两年,兄弟们都快按捺不住了。”
“越到最后,越要谨慎。”中年人脸色一沉,语气带着警示,“孟城老钱家的下场,忘了?上面的大人要的是干净的钱财,不是麻烦,耽误了大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年轻人立刻点头作揖,虽没有压下多少喜色,但举止却恭谨了不少:“本来打算安排山贼打劫的,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也不会怀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他很少出门,但凡出门,也都带了好多人。只好改变计划,让他病故算了。”
中年人转头望向窗外,街道上又冲来一架牛车,仆从模样的人神色慌张,同样往北城门而去。
“我明日就会离开宁波,之后的事情,手脚干净些,别留后患。”
“您放心!请您和上面的大人静候佳音便是。”年轻人脸上重新绽开笑意,眼底却藏着狠厉。
此时,东首雅间的富家翁已用完膳,扶着木质楼梯往下走。刚到楼梯转角,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进茶楼,高声喊道:“出大事了!江老爷在外乡没了!”
茶楼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轰然喧哗。
“荣华富贵都是浮云,身子才是根本啊。”
“可惜了,这么良善的一个人,这么早就没了。”
“早早死了,什么都变成别人的了。”
富家翁脚步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常年奔波在外,他忽然想起家中儿女,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这般客死他乡的结局,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在自己头上?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待他肥胖的身躯跨过茶楼门槛,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心思重新回到了南下的使命上——务必尽早寻得那位隐于江南的名仕。而街面上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卷着秋意,也卷着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