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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密辛 晚棠独自一 ...

  •   晚棠独自一人,一边沉思,一边走到正房东侧的小书房——这里曾是父亲平日里处理商事、读书休憩的地方,处处都留着父亲的气息。
      她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房里的每一件遗物,笔、砚台、镇纸、泛黄的账册、卷起来的画轴、光滑的桌案……每一件物件,都承载着她与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肆意流泪的小姑娘,她必须坚强起来,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家。
      “这是……”就在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桌案一侧的边缘时,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与桌案其他地方的光滑截然不同。晚棠心中一动,前世在富商身边耳濡目染,她曾见过类似的机关,这般细微的凸起,往往意味着附近藏有夹层。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凸起,仿佛能触到父亲曾触碰过的温度,而后顺着痕迹小心翼翼地摸索,不多时,便找到了机关的开关。轻轻一按,桌案的一侧便缓缓弹开,露出一个隐秘的夹层。夹层不大,里面干干净净,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高执亲启”,字迹是父亲的,墨色已有些黯淡;一张泛黄的纸条:纸质脆薄,边缘已有磨损;一张当票:抬头是“永济典”,墨迹沉沉,当物一栏却只模糊写着“紫檀木匣”,当期处赫然是“壹佰年”,当金数目空着,唯有落款处盖着一个形制古旧、非官非私的模糊朱印。
      晚棠先小心展开那张纸条。是祖父的笔迹,墨色沉静,力透纸背,却只写了一行没头没尾的话:
      “若见‘异形贝母之符’,无论半全,皆引至永济典,示此票。非江氏血脉持票,典主不应。取物之法,需‘名’、‘行’、‘地’、‘验’四方齐聚,缺一不可。”
      “异形贝母之符”?
      江家几代主营珍珠贝母生意,晚棠自幼耳濡目染,对贝母再熟悉不过。所谓贝母,本就是珍珠的外壳,寻常可见,价格低廉,远不及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金贵。可经府中经验老道的匠人巧手抛光打磨后,贝母便会透出珍珠般的温润光泽,或是如流云般缥缈的晕彩,亦可制成小巧玲珑的佩饰,寻常人家也颇为喜爱。
      可祖父信中特意提及的“异形贝母”,却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听过、更从未见过的。难道,是形状异于寻常、格外奇特的贝母?还是……某种用特殊贝母制作的、非同寻常的符节信物?
      祖父这留言,像是留给父亲的某种极其隐秘的交接指令。而且特意强调了“江氏血脉”。这“永济典”的百年当票,当的究竟是什么,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名’、‘行’、‘地’、‘验’四方齐聚”,又指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写给高执的信上。信封完好,火漆封印依旧牢固。为什么会留这一封在夹层里,而不直接送出去?某非父亲将它留在这里,是预料到自己可能无法亲自交代?
      晚棠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拆开。这封信,理应原封不动地交给它该给的人。
      一连串的疑问在晚棠心底盘旋,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书信、纸条和当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轻轻合上夹层,恢复如初。
      父亲的书房里,藏着的不仅仅是生意账本。还有一些更沉重、更隐秘的东西,似乎关乎着江家真正的根基,甚至……超越了一般商贾家族的范畴。
      “异形贝母之符”、“永济典”、“江氏血脉”、“名、行、地、验”……
      她隐约感觉到,父亲和祖父守护的,可能远不止是江家的万贯家财。而她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父亲的死因、李氏的试探、安神香的隐患,还有即将到来的外祖一家,每一件都容不得她分心。这夹层里的秘密,只能暂且搁置,等日后局势稍缓,再慢慢探查。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丫鬟轻柔的禀报声:“小姐,林老大夫到了。”
      晚棠心中一喜,连忙收起心底的思绪,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宋妈妈也连忙跟上,两人一同朝着院门的方向迎了上去。
      平日里,府中若是有人不适,请来的都是临街的王大夫,方便又快捷。可今早,她与宋妈妈商议过后,便特意嘱咐珐琅,绕开王大夫,去城西请了林老大夫前来——王大夫近来太过可疑,与伯父一家的往来也颇为密切,她们不敢再轻易信任,唯有林老大夫,是祖父生前的至交,为人正直,医术高明,值得信赖。
      林老大夫与祖父交情深厚,早年常常来江府走动,晚棠儿时,还常常在他与祖父跟前绕膝嬉闹,对他极为亲近。后来,祖父离世,林老大夫也渐渐年迈,加之城西离江府甚远,往来不便,两家的联系才渐渐少了些。
      晚棠也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府里人便渐渐贪了方便,无论大小病痛,都只就近请王大夫前来诊治,算算时间,约莫就是这两年——恰好是伯父一家前来投亲、渐渐在府中站稳脚跟的日子。王大夫的医术确实不错,这些年来,母亲和她偶有不适,也都是由他诊治,从未出过差错。可是他出现的时间这么巧合,加上安神香一事,让人觉得可疑。
      今日天气不错。秋日的阳光温暖柔和,透过院门口的梧桐叶,洒在来人身上。只见迎面走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须发已然全白,如同落了一层白雪,可腰板却依旧挺直,不见丝毫佝偻。深秋的早晨,寒意已然颇重,他却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单衣,步履稳健,虎虎生风,周身透着一股爽朗的气度,瞧着不似一位行医的老者,反倒像一位隐居的武林宗师。
      算起来,加上前世在深宫之中熬过的那些岁月,晚棠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林老大夫了。可仅仅是这一个照面,儿时的记忆便陡然涌上心头——那时她还小,总爱缠着林老大夫,在他与祖父的书房里跑闹,林老大夫总会笑着给她拿些点心,还会教她辨认一些简单的草药。那些温暖的片段,瞬间冲淡了这些天来的阴霾与沉重。
      晚棠快步迎上前,轻声唤道:“林爷爷,您来了。” 林老大夫目光扫过院中的白幡,又落在晚棠眼底的青黑与强撑的沉稳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叹了句:“苦了你这孩子了,小小年纪,要撑住这么大的家。”
      晚棠压下即将涌出的泪水,扯出一抹苦笑:“多年不见,林爷爷除了头发白了些,其他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般健硕爽朗。”
      林老大夫的身后,跟着一位身形高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身姿挺拔。日光恰好从他的头顶照射下来,光晕朦胧,起初晚棠并未看清他的面容,只先撞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澄澈明亮,带着几分笑意。她凝了凝神,才渐渐看清——来人额头饱满,鼻梁挺直,眉眼清秀,薄薄的双唇正微微抿着,冲着她温和地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林源大哥?”晚棠迟疑了片刻,试探着唤道,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笃定。
      林源笑着上前一步,对着晚棠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却带着几分与面容不符的沙哑,如同公鸭嗓一般,轻声应道:“江家妹妹,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晚棠心中一动,随即反应过来,林源今年约莫十六岁,正是男子的变声期,声音沙哑也属正常。
      晚棠连忙回了一礼,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怎么会不记得呢?儿时你每次跟着林爷爷来府里,我们都在一起玩闹,我怎么会忘了你。”
      她还记得,幼时林老大夫每次来江府,都会带着他这个唯一的孙儿。那时两人年龄相仿,性子也合得来,常常一起在府里的院子里跑闹、捡落叶、斗蛐蛐,相处得极为融洽。如今不过几年不见,林源已然长高一截,个头竟比林老大夫还要高出些许,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与沉稳。
      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忧愁——前世,父亲离世后,江家便迅速败落,她被掳走,从此便与这些旧人断了所有联系。她常常会想起林老大夫,想起林源,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却始终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生活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她这个故人。
      晚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思绪,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祖孙二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慰藉:“能再见到你们,真好。”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警惕与疲惫,在见到这两位久违的故人时,终究还是冲淡了不少。
      林老大夫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豁达的气度,“江丫头,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一般!这话,该是我这个老头子对你说才是。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虽还硬朗,可与人见一面,便少一面。能见到你长这么大,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才是真的好啊!可惜了,林大郎,年纪还这么轻......”
      晚棠闻言,眼底的暖意稍稍淡去,方才勉强压下的悲戚又泛起几分,她轻轻敛了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恳切,轻声说道:“林爷爷莫要这般说。您身子健硕,定能长命百岁。只是……父亲他刚走,府中尚有诸多事未妥,往后,或许还要多劳烦林爷爷费心照看。”话音落时,她拳头微微攥紧,终究是没让眼底的酸涩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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