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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朋友 狐狸登门 ...

  •   贺扶光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再动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酸。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他把外套拢了拢,看着陆续散去的人群。都是陌生面孔,大概是老李孙辈的朋友、同事之类。老李的儿女在门口送客,红着眼眶,强撑着笑。

      他没过去打招呼。

      没人认识他,他也没必要让人认识。

      老李是他在这个世上认识的最后一个普通人。

      说“普通人”其实不太准确。老李当然不普通,他活了九十二岁,打过仗,教过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晚年迷上种花,能把仙人掌养死,也能把兰花养得比人还高。贺扶光认识他的时候,老李才六十出头,刚退休,天天在公园里下象棋,逮着谁就拉着谁下一盘。

      贺扶光那时候刚送走一个朋友不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老李凑过来,表情有些神秘:“小伙子,会下棋吗?”

      贺扶光说不会。

      老李说:“我教你。”

      一教就是三十年。

      后来老李腿脚不好了,不去公园了,贺扶光就每周去他家坐坐,带点水果,听老李讲年轻时候的事。老李的儿女都忙,难得有人陪老头说话,对贺扶光感激得不行。

      不过老李有时候也会狐疑地盯着他,问出那个贺扶光已经听过无数遍的问题:“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老?”

      贺扶光笑笑说:“保养得好。”

      老李也笑:“扯淡。”

      然后继续讲他当年在战场上的事。

      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周前,老李躺在病床上,人已经很瘦了,精神倒还好,他拉着贺扶光的手说:“小贺啊,这辈子认识你,挺有意思的。”

      贺扶光握着他的手,紧抿着唇没说话,眼神很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李说:“你是好人,找个人作伴吧。我看你总是独来独往的,这可怎么行呢……”

      贺扶光说好。

      老李说:“你别敷衍我。”

      贺扶光说没敷衍。

      老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搞不懂。”然后闭上眼睛,说累了,想睡会儿。

      贺扶光就出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

      人群这时候快要散尽了,贺扶光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路边花坛的冬青丛里,有东西在动。

      他走近两步,看见一只猫。

      是只橘猫,不大,估摸着也就一岁出头。缩在冬青底下,一条后腿以奇怪的角度歪着,应该是被车撞了。小猫看着他,眼睛又圆又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不知道是威胁还是求救。

      贺扶光蹲下来看它。

      猫没跑,也许是想跑但跑不了。

      贺扶光看了它一会儿,把手伸过去。猫往后缩了缩,但没挠他。贺扶光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有点脏,打结了,身上有股怪味。

      他叹了口气,“你运气不好,”他说,“碰见我这么个人。”

      猫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呜呜”。

      贺扶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老李以前给他绣的,说是他老伴传给他的手艺。贺扶光把猫包起来,小心地把那条伤腿托住。猫疼得哆嗦了一下,但居然没叫,也没挣扎。

      “挺懂事。”贺扶光扯扯嘴角说。

      他抱着猫站在路边等了半小时,才打到一辆愿意拉猫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语气里透出不屑:“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同情心泛滥,有这钱干啥不好,非要救个畜生。”

      贺扶光表情没变,只是把视线移到车窗上,手慢慢盖住小猫的耳朵。

      司机还在喋喋不休,从救猫一直说到自己快大学毕业的女儿,最后又绕回猫身上:“这得花不少钱吧,上次我闺女养的什么鼠腿断了,嘿!你别看这玩意巴掌大,给它看病比人还贵呢!”

      贺扶光没回答,司机似乎是没看出他心情不好,依旧自言自语:“现在的好人还是多。”

      贺扶光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不是好人。

      他只是习惯了。

      宠物医院里接待的医生是一个年轻姑娘,和贺扶光是老相识了,性格非常好,脸上总是带着笑。她检查完说腿断了,得手术,费用三千五。贺扶光点点头,掏了卡。

      祝卓然一边招呼着其他助手,一边抱着猫对贺扶光说:“那你坐一会儿,手术时间不短,别又饿晕了。”

      贺扶光听话地找到熟悉的走廊长椅,目送着小猫和医生消失在手术室门里。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贺扶光冒雨送过来一只难产的流浪边牧,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时候脸色发白眼前发黑,护士还以为他是急得,但其实是因为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又扛着这个怀孕边牧狂奔到医院低血糖了,于是这个小型宠物医院里唯一的医生首次达成了既要救狗也要救人的成就。

      这就是贺扶光和祝卓然初遇的过程,相识五年,贺扶光期间断断续续送过来不少小动物,有尿闭的奶牛猫,也有被遗弃的小兔子……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贺扶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回想这些年在这间医院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护士安青路过好几次,每次都看见他那么坐着,动都没动过。

      安青和贺扶光也是老相识,他当年低血糖就是安青及时发现的。

      安青一直觉得贺扶光长得非常好看,跟大明星一样,就是太冷了,往那儿一坐,像把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似的。安青递上一杯热水,没等贺扶光拒绝就走了。

      贺扶光捧着杯子,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想流泪。医院见过了太多生死离别,宠物医院也是一样。

      好在手术很成功,猫的后腿打上了石膏,麻药没过,迷迷糊糊地躺在那儿。祝卓然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贺扶光说行,又交了住院费。

      “老样子,还是寄存在我这?”祝卓然问。

      “嗯。”贺扶光摸了摸橘猫软软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乖,给他找个好人家。”

      这话说得像嫁女儿,祝卓然心里发笑。

      她一直觉得贺扶光是个很矛盾的人,长了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但手里救助的动物得有上百个,可他救归救,却一只也不养。

      祝卓然搞不明白这个矛盾集合体,不过按照贺扶光的要求给小橘找个好人家她还是做得到的。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扶光坐公交回家,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他一个人。司机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下了车。

      老城区,老小区,老房子。

      他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快一百年了。房子是民国时候买的,后来翻修过几次,外墙贴了瓷砖,看着没那么旧。但走进去,楼梯还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

      他住四楼,没有电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哭。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看见四楼拐角蹲着一个人。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着睡衣,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扶光从她身边走过,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个女人还在哭,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听得清清楚楚。

      贺扶光站了一会儿,进屋关门。没一会,又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块热毛巾和一盒热牛奶。

      他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女人旁边,又进了屋。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那女人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沙哑。

      贺扶光没应声。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件多余的事。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透过窗子映进来的几点光线。屋子很大,贺扶光走到窗边,往外看。四楼不高不低,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有亮着的,有暗着的。远处有霓虹灯,红红绿绿,一闪一闪。

      这城市的夜景,他看过太多次了。

      第一次看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晚上只有煤油灯的光。后来有了电灯,有了楼房,有了霓虹。他看过日据时期的宵禁,看过解放时的庆祝游行,看过八九十年代的卡拉OK,看过千禧年后的高楼大厦。

      都看过了。

      都不太记得了。

      他记得的是那些一起看的人。

      小荷,他救过的一个丫头,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老死的时候七十三岁。临终前还念叨他:“贺大哥,你怎么就不老呢?”

      张先生,书店老板,他当过几年伙计。后来书店被烧了,张先生被带走,再也没回来。

      阿芳,舞女,总请他喝酒。后来不跳了,开了个裁缝铺,手艺很好。死的那年冬天,他去送葬,只有三个人。

      太多了。

      多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救那只狐狸,会不会好一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有两三百年了吧,他也记不太清了。

      他那时候还小,十几岁吧,动荡年间,什么都缺,饿肚子是常事。有次在山里找吃的,碰到一只狐狸,被捕兽夹夹住了,腿都快断了,血流了一地。

      他本来可以不管的。那年代,人都活不下去,谁还管畜生?

      但他还是蹲下来,费了老大劲把捕兽夹掰开,扯了块衣服给狐狸包扎。狐狸一直盯着他看,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

      包扎完,他拍拍狐狸的头:“走吧,别再让人逮着了。”

      狐狸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说:“走啊。”

      狐狸就跑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知道是从狐狸那边传来的,还是从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声音说:

      “你救了它,很好。所以我赐予你祝福——无爱无怨,于万人心中过;不死不灭,作孤舟独自行。”

      他吓了一跳,四处看,没人,那狐狸也不见了。

      起初他没在意这句话,只是像往常一样进山找吃食然后艰难地活着,直到后来他活了很多年,才慢慢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没人对他好。他也有过朋友,有过对他好的人。但朋友会离开,会老去,会死。

      爱人呢?

      他不知道。他没遇到过。

      他遇到过想和他在一起的,但最后都发现他“不一样”。他遇到过说爱他的,但最后都发现那只是一时冲动。他遇到过愿意陪他的,但最后都发现陪不起——他永远年轻,他们不是。

      他也曾在故友逝去的深夜里崩溃,质问那个声音这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但没人回应他。

      反复的离别带来的是反复的崩溃,贺扶光变得不爱笑了,也不爱交朋友了。

      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送走一个又一个人。

      习惯不做多余的事,不和人有太深的牵扯。

      但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破例,忍不住动恻隐之心。

      忍不住救那只猫,忍不住给那个女人递牛奶。

      改不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乱晃。贺扶光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开灯。

      灯亮了,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旷得很。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全是书,有些是他自己买的,有些是别人送的,有些是朋友留下的遗物。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老李写的: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贺扶光看了那幅字一会儿,去厨房热了碗粥,就着咸菜喝了。然后洗漱,躺下,闭眼。

      明天又得活一天。

      不知道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那只猫。不知道醒没醒,不知道疼不疼,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三千五,有点贵。

      但那条腿应该能保住。

      那就行。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没有狐狸,没有诅咒,没有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梦里只有一片雾,白茫茫的,他在雾里走,不知道往哪儿去。

      然后有人敲门。

      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贺扶光躺着听了一会儿,没动静。大概是做梦。

      他刚要翻身,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贺扶光坐起来,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钟,五点十七分。

      天都没亮,谁敲门?

      他披上衣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看着二十七八岁,长得很……说不上来。好看是好看,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五官太浓艳了,像画出来的,配上乌墨长发似鬼魅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黑裤子,白衬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像是这个点会出现在老小区里的人。

      贺扶光没开门。

      那人又敲了三下,似乎能感受到门里有人,开口:“你好,请问贺扶光是住这里吗?”

      声音也好听,清清冷冷的,但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贺扶光透过猫眼又看了一眼,印象里确实没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贺扶光隔着门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你哪位?”

      那人转向猫眼,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像是知道他站在那儿似的。

      “我叫姜明月,”那人说,“我来找你报恩。”

      贺扶光愣住了。

      报恩?

      “你救过一只狐狸,”那人继续说,语气很得意,笑眼弯弯,“很久以前,我是那只狐狸的转世。”

      贺扶光站在门后,没动。

      那人也没动,就那么在走廊里站着,等着。

      这是最近新出的诈骗手段吗?贺扶光思索了好一阵,把门打开了,就算是诈骗手段他也得尝尝咸淡。

      冷风灌进来,带着姜明月身上的气息。像雪山,很清冽。

      贺扶光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亮。

      姜明月微微笑了一下,像朵盛开的花。

      “我能进去吗?”他说,“外面挺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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