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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春的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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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漫过窗棂,卷着檐角垂落的紫藤花瓣,轻轻黏在积了薄尘的窗玻璃上。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素色台灯,暖黄的光晕柔柔漾开,落在校正桌前的男人身上。他不过三十出头,眉峰微敛时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柔和,指尖纤长干净、骨节分明,鬓角却已洇出丝丝白发。
此刻,他捏着书脊的手,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房间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头顶的灯光落下来,将他一人圈在这片孤清的安静里。
他不由得想:就这样离开,安静地走一会儿,去见一见天地辽阔,会怎样?
念头刚落,窗外忽然卷起一阵无中生有的风,猛地吹开紧闭的窗扇,掌心捏着的书页哗啦啦翻卷,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催他动身。
书页最终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从纸间传来。
他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狠狠拉入那片血色翻涌的记忆之中。
再次睁眼,入目是冰冷刺骨的地面,耳边萦绕着凄厉的惨叫与哀嚎。他低头,望见自己双手沾满刺目的鲜血,体内更沉睡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魔力。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陡然升起。
虚空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白衣染血,面容与他前世模样极为相似,却凝着一种历经万劫的寂灭与漠然。眉峰凌厉如刀削,眼尾微挑,藏着化不开的寒凉,唇色苍白如纸,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雾——那是独属于许翎的、浸满了杀戮与绝望的气息。
不等他细想,一股磅礴的信息流如决堤洪水,猛地灌入他的脑海。
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一段浸满鲜血与背叛的传奇。
主角,名唤许翎。
乃是天外天万年不遇的绝世奇才。一岁引气入体,三岁筑基道成,十岁凝结金丹,十五岁元婴化形。二十岁弱冠之年,他已是同辈之中的神话,受万人敬仰,亲友环绕。
可万丈光芒之下,藏着最恶毒的深渊。
他视若手足的挚友,血脉相连的至亲,皆垂涎他的天赋根骨,联手布下了一场致命死局。那一日,没有半分温情,唯有冰冷的屠刀。他们剖他仙骨,抽他仙血,挖他道心,将他一身通天修为视作大补之物,分而食之。
剧痛之中,许翎神魂几近俱灭,唯有一丝残碎的元婴,裹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侥幸逃入凡尘。
仙途断绝,他便入魔。
五年光阴,他在无间地狱中浴血爬回,修为不减反增,直达分身圆满,一身魔焰滔天,举世皆敌。归来之日,血染天外天。昔日背叛者,无论身份贵贱,皆被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连神魂都被碾成虚无,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日,天外天的仙血流成河,染红了九重天阙。从此,昔日盛极一时的仙界,化作寸草不生的死域。
修真界震动,群雄惶恐,皆喊着除魔卫道的口号,欲群起而攻之。可彼时的许翎,已是世间最强。他冷眼扫过那些愚众,只觉可笑,未曾挥出一剑,便转身离去,闭关苦修。
最终,他打破天地界限,羽化飞升,只留下一段惊世传说。
信息流散去,他猛地回过神,额间已浸满冷汗。他万万没想到,现世书中的主角许翎,竟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更没想到,原文中写的“羽化飞升”,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许翎根本没死,也从未离开,只是以魂体的形式,一直困在这片死域之中。
真正的许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你是谁?”
穿成许翎的他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曾以为自己是穿书者,是命运的闯入者,却从未想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一直都在。一直看着他,看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天外天。
真正的许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眉心。没有攻击,只有一股冰冷的记忆缓缓涌入——那是他最后飞升之时,被一股未知力量强行剥离神魂,困死在自己的躯壳之外的画面。
“天道不允飞升。”真正的许翎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肉身之上,凝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而我这一生,不过是天道的剧本。”
穿成许翎的他浑身一颤,终于彻底明白。他只是一个闯入者,而真正的许翎,才是这个故事里,从未死去、从未解脱,永远困在仇恨与死域中的独行者。
虚空中,那道半透明的身影静静伫立,白衣染血,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死寂。这是真正的许翎,历经背叛、屠戮,神魂被剥离,早已厌世,满心只剩对苍天不公的茫然与消极。他不恨眼前这个占据自己身体的陌生人,也没有半分夺回躯壳的执念,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懒得去探寻。于他而言,躯壳也好,力量也罢,皆是虚妄。
穿书而来的他望着这道孤寂的魂体,心头莫名一紧。他性情温和,见不得这般破碎到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忍。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哑,“我无意占据你的身体。”
真正的许翎只是漠然垂眸,一语不发,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躯不容二魂,天道法则自动排异,原主的魂体被彻底隔绝在肉身之外。而奇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这具曾经沾满鲜血、冷戾如魔的身体,因穿书者温和灵魂的入主,周身的戾气渐渐消融;那张原本凌厉如刀、写满杀戮的面容,也在日夜滋养下,慢慢褪去几分魔性,轮廓渐渐贴近穿书者原本的模样。眉峰的棱角柔和了几分,眼尾的寒凉散了些许,唇色也添了一丝淡粉。
远远望去,那是一张俊美而温和的脸,眉眼间再无往日的血腥。可若是凑近细看,便能发现那骨相深处,依旧藏着属于许翎的凛冽。
像一对气质截然不同的双胞胎。一个是冰封万里、厌世消极的真神许翎,魂体缥缈,心如死灰;一个是温润如玉、心怀不忍的穿书者,执掌肉身,眼底带着微光。
同一张脸,两种魂。一个活在过去的仇恨里,一个困在他人的命运中。
死域的风卷起漫天血尘,拂过两道身影。穿书者望着虚空中那道孤寂的魂,轻声道:“你若不想活,那我替你活。你若不想看,那我替你看。我原先的名字是许陵,陵墓的陵。今借你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便叫许翎。”
真正的许翎魂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如同错觉。
死域的风卷着细碎的血尘掠过,穿书者望着虚空中那道始终沉寂的魂体,心头一软。他想起许翎这短暂的一生,不是在枯燥的修炼中度过,便是被仇恨裹挟着屠戮四方,竟从未有过片刻停歇,连好好看一看这世间,都成了奢望。
他眼底的柔和更甚,目光轻轻落在许翎苍白的脸上,语气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一走?”他的双眼始终温和地注视着许翎,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纯粹的期许,像在邀请一位久困樊笼的旧友。
死域的风依旧寒凉,许翎的魂体原本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可在这道温柔的注视下,那垂落的眼睫竟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如同蝶翼掠过。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原本空洞无波的眸子里,似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周身那化不开的死寂,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没有看许陵,只是维持着垂眸的姿态,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却清晰地传进许陵耳中:“……元城。”
许陵猛地一怔,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显然没料到对方真的会回应自己。可下一秒,那惊讶便被浓烈的欣喜取代,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轻快。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柔和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好,我们就去元城!”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朝着许翎的魂体伸去,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对方,语气依旧温软:“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虚空中的许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避开许陵轻轻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只是魂体微微顿了顿,算是应下了这份邀约。死寂的眸子里,那一丝微光虽淡,却再也没有彻底消散。
天外天早已不复昔日的仙界盛景。断壁残垣斜斜倾颓,曾经鎏金铺地的仙宫,如今只剩焦黑的梁柱,血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血腥。草木不生,灵脉枯竭,昔日万仙朝拜的圣地,如今只剩一片荒芜死域。风过之处,只有呜咽般的回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
许陵站在这片死寂之中,望着满目疮痍,轻声喃喃:“该怎么离开这里,又该如何去元城……”
他一边自语,一边在四周缓步查看,目光扫过一座座残破的殿宇,试图找到离开的路径,或是可用的法器。许翎的魂体静静悬浮在原地,目光落在许陵四处探寻的背影上,沉寂的眸子里,那一丝微光又淡不可察地动了动。
直到许陵转回身,再次看向他时,许翎才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极轻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许陵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还是立刻跟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
一路行至一处残破的宫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豁然洞开,门内珠光宝气冲天而起——那里,曾是天外天的仙府宝库。无数仙草灵根、奇珍异宝、灵石仙玉堆积如山,流光溢彩,映得整个宝库亮如白昼。
许陵瞬间明白了,心头那点柔软瞬间泛滥,像被温水裹住。他看向许翎的目光愈发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暖意。这样好的人,坐拥无尽珍宝却从无贪念,一生纯粹,一心向道,到头来却遭至亲挚友联手背叛。那些人,当真卑劣至极。
这么乖的孩子,本该被全世界好好珍视,却落得这般下场。
许翎似是被他这般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苍白的魂体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往旁躲了躲,垂在身侧的指尖也轻轻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