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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除湿机 经过了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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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姜俞生和霍征抵达南朔机场的时候,当地正在下雨。
踏出机舱的瞬间霍征就感觉到一股潮湿的水汽侵入肺腑——这里比干燥的京城湿度高太多了。
姜俞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戴着墨镜,但霍征仍然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霍征问。
“没事。”姜俞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霍征跟在姜俞生身后,看着气流吹过他卡其色风衣的衣摆。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精瘦的腰身上,在阴雨连绵的天气衬托下,这背影显得比寻常还要落寞萧瑟许多。
姜俞生好像不怎么喜欢下雨天,霍征想。
走出出口,告别当地热情的接机粉丝,几人就上了剧组准备好的车前往拍摄基地。
合上车门后霍征侧头看了姜俞生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却没有放松。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霍征问。他没法确定姜俞生是因为上午在候机室的事情难受还是身体真的不适。
姜俞生眼皮掀起一点,琥珀色的光透出来,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霍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几人抵达了拍摄基地。
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接待了,毕恭毕敬地请姜俞生一行人先去办入住手续。这次的酒店仍然是之前出差的惯例配置,剧组给两人定的是套房,姜俞生和霍征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工作人员将几人送到房间门口就准备离开了,临走时和他们说可以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晚上和导演制片以及出品方一起吃饭,顺便聊聊这次的剧本。
姜俞生这次出演的是个大热IP改编的古装仙侠剧《忘川》里的男一号。他之前从来没有拍过古装剧,显然这次的工作也是公司强行给他安排的“打破舒适圈”的尝试之一。
霍征刚刚在飞机上扫过几眼剧本。剧情是那种很典型的仙侠剧套路,大概就是讲述一个家世悲惨的小白花女主为了复仇加入修仙宗门,爱上不苟言笑、冷心冷情的大师兄后,历经一系列误会、分离、危机后携手升仙的狗血爱情故事。
说实在的,霍征之前从没看过这种类型的剧——当然他的娱乐生活本来也少得可怜——所以他看完后只觉得挺滑稽的。
姜俞生这工作确实不太好做,霍征想。
霍征之前听方澜简要说过这次的拍摄工作,貌似这个李姓导演就是靠拍偶像剧成名的,可能和姜俞生之前习惯的剧情片文艺片风格大相径庭;对戏的女一号是当前大热的女星秦堇,不过姜俞生之前也没有合作过。
从未尝试过的影视题材、迥异的执导风格、陌生的合作演员,方澜临走前再三嘱托姜俞生做好准备,尽快适应。
姜俞生倒是平静地应下了,但霍征却没看出来他做了什么准备。
这种放弃到底是摆烂还是抗争,估计姜俞生自己也说不上来。
距离晚上的聚餐还有两个小时,他们还可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霍征先是把姜俞生的行李箱拖到屋子里,又把那蓝色的小夜灯插在床头,然后才转出来问姜俞生要不要去躺一会儿。
问这话的时候姜俞生正对着窗外的阴雨天发愣。霍征又喊了姜俞生的名字两次,他才转回了头。
霍征注意到姜俞生明显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再次皱紧了。“你怎么了?”
姜俞生摇摇头,站起身:“我去休息——”
话音未落,他的左腿却似乎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压力而一下子软了下去,姜俞生身子一歪跌回沙发上,疼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霍征赶忙伸手把姜俞生扶起来,“腿不舒服?”
“……嗯。”姜俞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没事,老毛病了,一到雨天就犯……”
霍征瞬间就明白了姜俞生从下飞机就开始不正常的反应。
他有旧伤?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症状?之前在京内的时候霍征一直没有发现,可能是那里太干燥了,姜俞生没有发作过;而一到了这潮湿多雨的南朔,这种密密麻麻的从关节衍生的刺痛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霍征的声音发紧:“哪里疼?”
姜俞生仍在挣扎,“我没事,我去躺一会就行……”
“姜俞生。”霍征的声调拔高了,语气也严厉了很多。
“……”姜俞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视线,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左边膝盖……和脚踝。”
霍征点头,然后双手分别穿过姜俞生的膝盖窝和肩膀,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霍征——”姜俞生因突然的失重而有些无措地环住他的脖子,身体也不安分地扑腾了一下。
“别动。”霍征抱着他走回卧室,然后把他小心地放回床上。“等我一会儿。”
姜俞生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不知道霍征想干什么。
没几分钟之后霍征带着两条热毛巾回来了。他把姜俞生的长裤挽到膝盖以上的位置,然后将那两条热毛巾分别敷在膝盖和脚踝。
放上去的时候姜俞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气声。
“有好一点吗。”霍征问。
姜俞生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嗯,谢谢你。”
“多长时间了?”沉默了几秒后,霍征问道。
“什么?”
“你的腿伤。”霍征说。
姜俞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多年了……十四岁的时候。”
霍征眉头皱起:“小孩子恢复能力很强,你年纪这么轻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后遗症?”
“……”姜俞生不说话了。
“当时怎么不好好处理,做康复训练?”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姜俞生避开了霍征的视线,小声说。
“你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吗?家里人也不知道吗?”霍征语气又严厉了一些,完全无法理解当时的姜俞生是怎么恢复过来的。
见姜俞生不说话,霍征吐出口气,平息了下怒火,才压抑着问:“怎么伤的?”
“……”
“姜俞生。”
“……从三楼摔下来了。”
“摔?”霍征眼睛眯起,“十四岁的人了,会犯这种错误?”
“……”姜俞生扭过头去。
“姜俞生!”霍征的语调拔高了,那种想钻进他脑子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回来了,“你说实话。”
“……我跳下去的。”姜俞生的声音细若蚊咛。
霍征额角突突直跳,刚刚他就隐约有这个猜测,而这个猜测现在被姜俞生印证为真了。他声音很冷:“为什么。”
十四岁的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就从三楼跳下去,姜俞生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说……他当时就已经……?
“你想求死?”
姜俞生的视线慢慢转移到霍征脸上。他的眼睛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仿佛灵魂已经被重新钩回了年幼时最黑暗的时刻。
他声音很轻:“求死么……可能吧。”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我也分不清……当时,到底是求死还是求生。”
霍征看着他。一股从骨子里蔓延上的冰冷狠狠地缠住了他的肺腑,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却觉得他好像已经远在天边。
“姜俞生……”霍征开口,他想说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不好的事情就忘记,腿伤可以治愈,心理疾病也同理——
可姜俞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张口打断了霍征混乱的思绪:“霍征,我有点累……你能不能帮我和导演说一声,晚上的聚餐我就不去了?”
霍征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
他会去和工作人员解释。
……那群不知道实情的人可能又要说姜俞生目中无人耍大牌了。
霍征想起来之前网络上传的姜俞生的黑料之一——雨天缺席不敬业,现在想来只是因为他腿疼的动都动不了了。在外人埋怨他矫情多事的时候,他可能正独自蜷在房间里捱过一个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霍征胸口发闷,借着换毛巾的理由起身离开了。
他出了房间和导演打了电话,解释了姜俞生缺席的缘由;又去酒店前台吩咐晚上送些餐食到房间;最后在网上下单了镇痛药、护膝、护踝和除湿机。
回到房间的时候,姜俞生已经睡着了。
霍征看着裹在厚重被褥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姜俞生,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他很久。
他本来以为,他已经比较了解姜俞生了,现在看来这个人心里未曾告知任何人的秘密还有太多太多。
他本来以为,娱乐圈利益至上的持续性压迫、外界海量的负面情绪和公众带给他的各种流言蜚语是导致他抑郁的罪魁祸首,现在看来真相可能远不止于此。
姜俞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不肯告诉我……
霍征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
姜俞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此时霍征正坐在床侧的单人沙发上,认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不知名内容。见他醒了,霍征放下手机走到床边,问道:“还难受么?”
“还好。”姜俞生感觉那种酸胀和钝痛好像消退了一点,刚想要下床的时候被霍征拦住了。
“你等一下。”
霍征从床头柜的口袋里翻找出一管软膏,姜俞生认出那是消炎镇痛的。
高大男人的声音平稳如常:“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姜俞生耳根热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说罢他接过那管软膏,挽起一侧的裤腿露出苍白纤细的小腿,又在手心挤了一坨药膏。
揉上去的时候姜俞生打了个寒颤。膝盖刚从被窝里解放出来还是暖的,但他的手太冷了,药膏也一样。
霍征见状,自然地接过那管软膏,挤在掌心用体温捂热了,才开始往姜俞生的膝盖上涂抹。
“……”姜俞生不敢动了。霍征温热干燥的大手贴上来的瞬间他有些不适应地躲闪了一下,但那粗糙的掌心不容分说地覆盖上来,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药膏一寸寸渗进皮肤深处。
不难受,很舒服。
姜俞生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霍征涂好膝盖,又原样给他凸出的脚踝也上了药。姜俞生刚想说谢谢,却感觉到霍征的手按住他脚踝内外两侧的凹陷处,小范围地画圈按揉。
有点酸,姜俞生下意识地想抽回腿,却被霍征按住了。
“别动。在给你按摩。”
“……”
三五分钟之后霍征停了下来,问他:“好点了吗?”
姜俞生活动了下脚腕。真的好多了,他点点头。
“这个穴位你要记住,以后疼的时候自己按一按……”霍征突然想到什么,“算了。记不得也没事,反正我也会在你旁边。”
“……”姜俞生有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霍征,你怎么什么都会……”
霍征摇摇头,“我没有什么都会。刚学的。”
自从认识姜俞生、成为他的贴身保镖开始,霍征一直在学新的技能。怎么做饭,怎么治病,怎么按摩……因为这大明星的毛病实在太多,霍征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全能了。
姜俞生还在因为霍征的话而愣神,霍征已经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我叫酒店送了晚餐。先吃饭吧。”
姜俞生点点头。下床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台白色机器。
除湿机正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姜俞生有些迟钝地回忆。
这机器……一开始就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