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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同学 阴雨淅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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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小半天,好在第二天准备拍摄的时候,雨停了。
因为昨天霍征处理的及时,姜俞生的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但霍征还是随身带了止疼药,以防万一。
早晨,霍征把姜俞生从酒店送到影视基地的化妆间,化妆团队立刻接手了后续工作。古装妆造费力又耗时,没有两三个小时姜俞生下不来化妆台。
霍征坐在姜俞生身后看了差不多半小时,就接到了快递员打来的电话——是他昨天给姜俞生买的护腕和护膝到了。他估摸着姜俞生化妆的时间,决定先自己回去取一趟。虽然现在不下雨了,但这里还是潮湿的很,戴上总比没有要强。
往返辗转了一圈,又从酒店餐厅给姜俞生打包了些热腾腾的蔬菜粥,霍征才回到基地的化妆间。
这时姜俞生已经在换衣服了。几个戴着口罩的服装组工作人员围在他身边,正在做最后的细节调整。
姜俞生看起来几乎像换了个人。
他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银丝织就的宫绦,坠一枚青玉;乌黑的发髻高耸,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发丝摆动时隐约可见一截苍白秀气的后颈。妆容也为了贴合古装剧里宗门修仙之人的形象做出了调整,眉峰清峻却不凌厉,眼尾被刻意拉长了一些,显得更加清冷淡漠了;挺直的鼻梁从眉心一路滑下来,下面是带着淡淡血色的两片唇瓣;琥珀色的眼睛浅的惊人,半垂眸的时候,几乎带了些神性。
……确实像个小神仙。霍征想。
哪怕在这狭小混乱的化妆间里,姜俞生身边仿佛也自带光环。妆造完毕的那一刻,他好像就是那个冷冽飘逸的仙门弟子。
霍征看了姜俞生好一会儿,姜俞生才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秒,小神仙的眉眼弯了一点。
柔软的情绪渲染下,那双眼睛明亮又璀璨。
霍征向一侧移开视线,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突然快起来。
*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
姜俞生今天整体的拍摄还算顺利。一方面是因为这部剧男主角的人设和他本人没有太大差异,大部分时候他保持冷冰冰的距离感就可以了;另一方面是今天主要拍摄的是室内的文戏,没有什么复杂的动作场景。
导演组在收工之后再次邀请姜俞生去吃晚饭。姜俞生想到昨天就已经放了人家鸽子,于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李导只叫了制片和几个主演,就选在下榻酒店的一层餐厅吃个便饭。本来剧组的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助理是不会参加这种聚餐的,但姜俞生特意和导演说了声他会带个人一起。
李青山是个三十多岁的新锐导演,对这些默认的规矩不甚在意。不过是加套餐具的事儿,他笑呵呵地点头答应了。
姜俞生喝不了酒,于是这一顿饭吃的很快。李导看上去还要和制片聊一会,于是让姜俞生先行离开了。
两人出了餐厅,正打算上电梯回房间的时候,酒店大厅等候区突然蹿起来个人影。
霍征现在对于这种突然出现在姜俞生十米之内的人都有股超乎寻常的警觉,立刻闪身挡在了姜俞生身前。
“你干什么的。”霍征皱眉看着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酒店和多个剧组都签订了协议,没有证件按理来说是无法进入的。霍征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男人,很普通的模样应该不是演员,而且感觉也不太像是工作人员,更可疑了。
“姜俞生,那个,俞生……”男人费力地踮起脚尖想越过霍征的肩膀让姜俞生看见自己,壮起胆子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同学呀……”
同学?霍征眸光发沉,哪门子同学会深更半夜刻意地堵在姜俞生休息的酒店门口?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抬起来挡了一下:“你退后一点。”
“不是,我真是他的同学!”男人脸色涨红了一点,“俞生,阜成一中17级的,我叫魏启辰,坐在你前前桌,你不记得了吗?”
霍征扭头看向姜俞生:“他是你同学?”
姜俞生看向那人的眼神是明显的茫然,霍征心里有了判断,于是他推了还在试图上前的魏启辰一把,声音很严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现在离开。或者被保安拖出去,你选一个。”
没想到魏启辰看上去更着急了,他又上前一步:“俞生,俞生,我真的是你同学……高二的时候你被锁在厕所那次,第二天早晨还是我叫的老师过来,把你送到校医院的……”
霍征猛地回头看向姜俞生。
只是瞬间,姜俞生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就褪尽了。
霍征心里一紧,这个魏启辰说的是真的?
魏启辰还在慌张地诉说着什么,“……俞生,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不麻烦的,你肯定很容易就能做到……就和选角导演说一声就行……俞生,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看在我曾帮过你的份上……”
霍征心里的怒火越窜越高。原来这个人是为了这些事找到姜俞生头上,是打算用老同学拉近关系,为曾经的一点小恩小惠求取回报吗?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霍征的怒气在察觉到姜俞生在发抖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他强忍住一脚踹开这人的冲动,吼道:“保安!把他带走!”
说罢,没理会魏启辰纠缠不休的话语,转身揽过姜俞生的肩膀,“我们走。”
身后魏启辰反反复复重复的几句话很快变得遥远了,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终于消失。
霍征扶在姜俞生肩膀上的手没有放松,他俯下身看了下姜俞生发白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还好吗?”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半晌后吐出两个字:“……没事。”
霍征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知道姜俞生每次说的没事,一般都是有事。该死的,这星级酒店的安保工作怎么能做的这么差?负责人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乱闯进来?
霍征的额角青筋涌现,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把人送回房间,霍征又试探了好几次,姜俞生还是执拗地不肯开口,只是坚持说他真的没事。
最后甚至为了躲避霍征极具压迫力的视线直接去洗澡了。
霍征盯着那传来淅淅沥沥水声的浴室看了好一会,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姜俞生这死倔什么都不肯吐露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算了。霍征长出口气,可能让姜俞生亲口说出过去的创伤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有可能产生二次伤害。
但没关系。这儿不是正好有第二个知情人吗。
霍征转身就离开了两人的套房,坐电梯下楼出了酒店门口,发现魏启辰果不其然还不死心地在门口和保安拉扯着。
“你跟我来。”霍征拽着魏启辰的衣领就把他拖到了酒店一侧的绿化带阴影里。
魏启辰还以为姜俞生身边的人肯过来见他是他所求之事有戏呢,人也没怎么反抗,而是讨好地说:“哥,这位哥,您怎么称呼……”
霍征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白地命令道:“把你知道的姜俞生在中学时发生的事,所有的,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
“……啊?”魏启辰愣住了,这剧情走向怎么和他预料之中的不一样?
“你聋了?”霍征声音更沉了一点,“说。”
“不是,大哥,你想让我说什么呀……我、我也和他没有那么熟……”
“没那么熟还好意思求人帮忙?”霍征挑眉。
“不是,我,我……”
“说,你知道的所有。能记起来的所有。”
霍征毕竟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真生起气来看上去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没什么两样,魏启辰的腿都有点软了,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行……那……那我就捡我记得住的说了……姜俞生,他是高一转来我们学校的,转来的时候还打着石膏呢,好像快高二的时候才不拄拐的……他、他长得好看,之前又是明星,班里的姑娘一开始都喜欢他,但他这人性子孤僻的很,和谁都说不上两句话……后来,后来就是那个流言……”
霍征皱眉:“什么流言?”
“不、不是我说的!我也只是听说!”魏启辰连忙摆摆手撇清关系:“就是说……说……他妈妈是精神病……”
霍征眼睛眯起来:“什么?”
“没人知道真假,但那时候大家都信了……从那之后就没什么人和他说话了,班里的女孩也离他远远的……”
“……然后呢。你说的洗手间又是什么事。”
魏启辰有些不安地吞咽了一下。“就是……就,姜俞生他之前一直谁都不愿意搭理的样子,青春期男生都争强好胜,又爱攀比,班里的男生好多都看不惯他,说他装什么的……”他停顿了一下,“有了那些流言之后更加变本加厉了……”
“怎么变本加厉了?”霍征的声音冷的像冰。
“就……之前也就是孤立他一下嘛,后面就……有的人会上手推他一下,或者踹下椅子什么的,都是小打小闹。当然、当然我没参与!”
“小打小闹。”霍征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哥,不是,我真没参与……”魏启辰的腿更软了。
“继续说。”
魏启辰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好像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开口:“后来有一次那几个男生做的过火了一点,放学后把姜俞生直接锁在厕所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他失踪了,反正姜俞生就在里面被关了一宿……我第二天去值日的时候发现他昏倒在隔间里面了,我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他死了……”魏启辰脸色白了一点,“后面我就去叫老师了,校医院的大夫把他抬走了,后来他好像病了好一阵才回来上学……”
霍征手臂的青筋暴起,手掌紧握成拳,才能勉强压抑住暴怒的情绪。
姜俞生。他怕黑,却被锁在黑漆漆的厕所里一整个晚上。十几岁的孩子,空无一人的学校,等不来的救援,他该有多绝望?
魏启辰看着霍征忍不住要杀人的神色快要给他跪下了,他嗫嚅着说:“那几个男生也没想到会这样,他们以为只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霍征冷笑一声,“我现在把你关在厕所一晚上你试试?”
魏启辰吓得脸色煞白,“哥,和我没关系,我也没锁他呀……我、我还帮了他来着……”
“你怎么敢说你帮了他?那种情况下,与其说是在帮他,不如说是你自己害怕。”霍征简直想把他活剐了,“现在你却想用这个理由让姜俞生帮你的忙,你恶不恶心?”
“我……”
“姓魏的,我问你。当天都谁知道姜俞生被锁在厕所里面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
霍征眯起眼睛:“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看不见?”
魏启辰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霍征早就猜想到了——这胆小又怯懦的旁观者畏惧小团体的暴行,恐惧这惨剧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自然地选择了视若无睹——他嗤笑了一声,“就你还好意思说帮过他的忙。就算没拿起刀,你也是施暴者。”
魏启辰嘴唇颤抖着。
“还有没有别的事。”霍征问。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霍征点点头,然后走上前一步,看着魏启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魏启辰,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或早,或晚。这一天总会来临,你记住了。”
话毕,霍征一个勾拳打在魏启辰的脸上。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魏启辰怎么抵挡得住这一拳,立刻捂着脸惨叫着跌落在地上。
霍征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刚刚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声音冷酷的宛若地狱的杀神:
“滚远点。”
“——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姜俞生面前,我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
霍征刷开套房的门时,姜俞生刚好从浴室出来。
洗完澡后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一些,苍白的脸色也被浸润出几分血色。他扭头看向霍征,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你出去了吗?”
“嗯。”霍征把假装刚买回来的暖宝宝递给他,“明天降温。你出门的时候提前贴好。”
“哦……好。”姜俞生顺从地接过,看见霍征右手的关节好像红了一点,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手怎么了?”
霍征看了一眼,随意地回了一句:“有小虫子。很烦人。”
姜俞生眨了几下眼睛。拍虫子为什么关节会红啊……
霍征没有给他什么提出异议的机会,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分装好的药盒,把药片和温水一齐递到姜俞生手上:“吃了药就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好。”姜俞生没再问什么,一仰头就把药吞咽了下去,合上房间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霍征嗯了一声,然后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放松下来的手又一点点握紧了。
看见姜俞生仍然消瘦单薄的背影和勉强恢复的正常状态,霍征觉得自己刚才揍的太轻了、把那人放走的也太轻易了。
他应该问一下那几个男生的名字的。
霍征长出一口气,突然很想抽烟。
好烦躁。
每次在他觉得姜俞生过的已经够苦了的时候,就总会有些新的刀子捅过来。
高中生,厕所,伸手不见五指,一整个夜晚。
……姜俞生今晚会做噩梦吗。会被再次拽回过去的黑暗时刻吗。会再在梦中挣扎着说别过来吗。
霍征坐在沙发上,一侧的手抬起抵住了额头。
他突然觉得一墙之隔的距离也太遥远了。
很荒谬的念头产生了——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嫉妒那个总能守在姜俞生身边的蓝色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