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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动作指导 《忘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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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开拍的前几天还都算比较顺利。
李青山虽然属于比较有自己的想法的那一类导演,但执导的语言总能说到要害上,不至于让人摸不着头脑;姜俞生搭戏的女主演秦堇也是个仙侠剧经验很丰富的演员,两人配合起来也不算特别生硬。
拍摄在按照计划一天天推进,这些天姜俞生就在化妆、拍摄、看剧本的轮回中度过,作息反而比没进组的时候还要规律许多。
就在霍征觉得这样日复一日的平静循环也挺好的时候,南朔又开始下雨了。
这场秋雨来得绵延,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整个礼拜都是小雨到中雨的状态。
霍征还在担心姜俞生的旧伤能不能坚持住的时候,更雪上加霜的消息传了过来——姜俞生要开始拍动作戏了。
霍征知道,姜俞生在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之前拍的那些现实向剧情片,最大的动作戏不过是情绪激动时的推搡争执,哪里需要真刀真枪地比划。
导演组有考虑到这些状况,因此特意请来了专业的动作指导。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霍征看着姜俞生跟在动作老师的身后比划了小半天,那一条的打戏咔了数次,到了傍晚也没过。
霍征知道,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方面是姜俞生自己的问题——他没有经验,核心力量不足,柔韧度尚可、但韧性和灵活度都有待提升,更别提左腿的旧伤还总在发作的边缘反复试探,严重影响了动作的流畅度。
但他觉得动作指导老师的问题更大——不是他不专业,相反的是他太专业了。他的讲解完全基于针对专业武打演员设计的动作范式,强调力量感、爆发度、冲击力,却没有考虑到这种方式适不适合姜俞生。诚然指导老师的这种呈现方式会让拍出来的效果更有张力,但相对应的需要演员具备一定的功底和良好的身体素质,而不巧的是,这两点姜俞生都没有。
于是两人就这样折腾了许久,教的人很认真、学的人也很刻苦,但却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成效。相反的是,姜俞生反而因为体力的流失而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累,包括导演。
这时姜俞生因为一整天超乎寻常的运动量和下雨天的潮湿阴冷导致的旧伤发作,整个人已经快站不住了。
李导见状立刻喊了收工,让姜俞生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
霍征走上前带姜俞生回酒店的时候,姜俞生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几乎倚靠在了他身上。
回到房间之后霍征立刻把除湿机打开了,又熟练地投湿了两条热毛巾。
“疼的厉害么?”霍征折叠好毛巾,一边卷起姜俞生的裤脚一边问。
姜俞生靠在床头,声音都没什么力气:“还行。”
“……受不住了就和导演提出来,停下来去休息,别总是自己忍着,知不知道?”
霍征的语气有些严厉,姜俞生闷闷地嗯了一声,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霍征看姜俞生这幅样子就知道他今天肯定是不想出房间了,于是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带回来。”
姜俞生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个流程,沉默了一秒后才答:“……我不饿。”
——其实是连吃饭都觉得累了。想到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重复和今天一样的折磨,姜俞生更是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霍征把姜俞生拒绝的话当耳边风,直接问:“那就和往常一样?”
“……”
半小时之后,霍征回到了房间,把热腾腾的砂锅粥和几样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卧室拍了拍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姜俞生。
“起来吃点东西。”霍征说。
姜俞生今天白天在剧组就没吃几口,几乎就靠早餐那点东西吊着一口气到现在,再加上伤痛复发和运动消耗,现在整个身体都是被掏空的状态。
姜俞生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需要吃点东西,但情感层面上他又是真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之前霍征没有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姜俞生一般都是选择直接用睡眠恢复体力——但此时此刻霍征在这,让这熟悉的境遇里出现了个不确定的变量。
很饿。但也好累。
姜俞生左右脑互搏了很久,然后决定装睡。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姜俞生。”霍征看着姜俞生控制不住抖动的睫毛,不知道姜俞生是真傻还是当他傻。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演技有多拙劣吗?
“……”
见他还不出声,霍征缓缓吐出口气:“姜俞生,你能不能别耍小孩子脾气。”
“……”
“再不起来我喂你了。”霍征声音里带了点威胁。
“……”
霍征看着那打定主意装死的人,站定了好几秒。
姜俞生心里正忐忑地想着他不会真要喂他吧,就感觉整个人被从床上抱了起来。
“霍征——”失重感让姜俞生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就和霍征那漆黑审视的目光对上了。
“不装了?”霍征挑眉。
“……”姜俞生张嘴还想解释些什么,霍征已经把他抱到了客厅的茶几旁。
“吃饭。”
筷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姜俞生整个人还没有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缓了一会儿才握紧了那两根小木棍。
霍征依次打开一个个小盒子,推在他面前。
姜俞生最终还是屈服了,伸出筷子夹起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
——他显然不知道的是,久经沙场、摸爬滚打数年的霍少校真想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是一定要做到的。
所以姜俞生这些幼稚的抵抗小伎俩,在他眼里看来和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顶多能逗他一笑罢了。
沉默的一顿饭过后,姜俞生意外的觉得他好像缓过来了一点。温热可口的食物咽下去,好像连带着他的四肢百骸也跟着温暖起来了,左腿膝盖和脚踝处一直无法忽略的酸胀也缓和了一些。
好吧,霍征强迫他起来吃饭是有些道理的。姜俞生想。
“我吃饱了。”姜俞生放下了筷子。
霍征扫了一眼餐盒,感觉姜俞生确实吃的差不多了,才问:“你现在腿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姜俞生活动了一下,然后诚实的回答。
霍征又问:“缓过来一点了?”
“……嗯。”
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太多了——但姜俞生想起明天又要回到片场重复一遭,就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正思索着,姜俞生听见霍征说:
“过来。”
“……啊?”
姜俞生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空地上对他勾了勾手指的霍征,有些不明所以。
他想干什么——
然后他看见霍征不知道从哪里拿过来了一把今天练习用的木剑。
姜俞生眼睛睁大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刚刚。”霍征简短地回答了姜俞生的问题,然后又耐心地重复了一次:“过来。”
姜俞生没动,眼睛里抗拒的意味很明显。他虽然缓过来了一点,但仍然本能地想逃离这完全不适合他的训练。
霍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开口解释道:“过来,我来教你。我看了一天了知道你们那些招式。”
姜俞生还是没动。
“不相信我?”霍征又挑眉看他。
“不是。我——”
姜俞生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霍征已经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然后把那柄木剑塞到他手上了。
姜俞生握着,感觉白天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那个武术指导路子不对,他的方式不适合你。”霍征看着姜俞生的眼睛说道,“他是教那些武打演员出身的,那些人身上有基本功,腰腿有劲,你没那个体力。姜俞生,你学不会不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他没教好的问题。”
顿了一下,霍征说:“你听我的。”
霍征将姜俞生的右手臂抬齐到水平的高度,然后调整了下他手腕的角度。
“首先你的握姿不对。”霍征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要死攥着剑柄,你要放松一点儿,让它又在你的控制范围以内,又有足够的空间活动——想象一下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延伸……”
姜俞生的手指活动了两下,然后有些迷茫的看着霍征。
霍征瞬间明白了。让一个没有半点功底的人理解他想要描述的这种感觉,还是太为难人了。
他的视线顺着姜俞生的手臂落在那苍白秀气、却绞的很紧的右手上。思忖了片刻,霍征用自己的手覆上了姜俞生的。
“……就像这样。”他拨弄了几下姜俞生僵硬的指尖,摆出个更加合理的握举姿势。
姜俞生有些愣愣地由他摆弄。
霍征的手一如既往的干燥、温热,和他为自己按摩的时候触感相同——带着点茧的粗糙,但又奇异的可靠。但这次的感觉又有些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人手指相碰的刹那,姜俞生突然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还没想明白这陌生的感觉从何而来,霍征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以几乎将他拢在怀里的姿态带他做好了预备式。
“跟着我走。”霍征在他耳边说。
霍征知道,想要教会姜俞生这运动细胞基本为零的笨蛋只能用这种直接的方式,于是下一秒他开始带着姜俞生动了——和白天的动作指导老师不同,他示范的动作仍然流畅但减轻了太多那种大开大合的夸张感,也不再要求姜俞生按照模版化的动作复刻一个个发力点,而是引导其利用身体的自然转动与重心转移,使木剑成为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起势。出剑。转身。在霍征的带领下,木剑在姜俞生手里好像活过来了,不再是一根不听摆弄的木头棍子,而是真正随着他的身体在走。
“怎么样?”示范完一整个动作,霍征放开了姜俞生的手,退开一步问道。
姜俞生有些震惊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说:“……我的四肢好像又属于自己了……”
霍征似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自己试试。”
姜俞生试着又做了一遍。动作还是有些生涩,但起码是连贯的了。
“好多了。”霍征点点头,然后再次站到姜俞生身后,右手覆上他持剑的手,“但脚步要调整一下,转身的时候,左脚要往这边多走半步……”
霍征的声音很低,姜俞生的后背几乎贴上霍征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他仿佛还能听到霍征在说话时胸腔中传来的震鸣感。
嗡嗡嗡的,却掩盖不住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这样霍征带着姜俞生练习了三四次。
到最后的时候,姜俞生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挽出个漂亮的剑花了。
“嗯,还不算太笨。”霍征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不算什么好话,但姜俞生好像完全忽略了,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真厉害,我觉得我好像会了……”
霍征被他这样感激又直白的注视弄的有些不习惯,于是掩盖性的挪开了视线,又来到姜俞生身后,大手虚握住姜俞生的手腕:“还差一点儿。再来一次。”
再一次的,霍征带着他,提腕、出剑、错步、落定、回峰。
落地的时候,姜俞生的重心向后闪了一点,整个身体的重量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后滚烫的胸膛。
“稳住。”霍征沉声说。
他的头几乎抵在姜俞生的肩膀上,话说出口的时候,吐出的热气不可避免地扫在姜俞生的耳垂上。
姜俞生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好近。有点太近了。该这么近吗?
被霍征的气息环绕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莫名的发软,姜俞生的脑子又开始浑浑噩噩起来了——他还在愣神的时候,霍征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退到了一侧:“别发愣,你自己再来一次。”
“……好。”姜俞生吞咽了一下,有些机械化的重复着霍征刚刚教给他的动作,刻意忽略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细小遐思。一套动作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关口姜俞生总是掌控不好自己的重心,在快落地的时候,他又听见霍征说“稳住”。
相同的两个字重叠了。
热流拂过耳垂的酥麻感也回归了。
姜俞生的心跳乱了一拍,努力地想稳住身形,但糟糕的平衡能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霍征一直注意着他,在看出他要跌倒的瞬间已经欺身而上,手紧紧扣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拉了回来。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贴着,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近到霍征能看清楚姜俞生脸上的细小绒毛。
两人的呼吸都停了。
因为保镖和雇主的身份,他们之前曾有过数次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在人群的簇拥下,在公众的视线下,霍征多次防卫性地把姜俞生护在怀里。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那种公开的、职责性的、意料之中的身体接触背后,有冷冰冰的合同条款作为支撑。霍征可以说那是他的工作。
但在这私密空间下的、完全出自本能的、预期之外的类似拥抱的亲密,再用工作两个字来概括还是太牵强了。
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哪个正经的保镖需要面对面地搂住自己雇主的腰。
保护他是职责,照料他是义务,可这愈发难以遮掩的剧烈心跳,又是从何而来?
霍征看着姜俞生,看着他因意外情况而睁大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耳后因为剧烈运动或其他原因而染上的红晕,看着他因紧张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扣在姜俞生腰上的手绷紧了,下一刻又放松了。
霍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