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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带我走 姜俞生语调 ...

  •   姜俞生语调平静地讲述完了他的前半生,全程的情绪都没有什么起伏。
      说完后他停顿了一会儿。
      “所以,霍征,”姜俞生的视线转向霍征完全僵住的脸,轻声道:“你知道了……这就是我的人生。”
      霍征眼眶干涩地看着躺在病床上、浅浅微笑的人。
      太多事情突然有了答案。
      一直缺损的拼图碎片被找到了,严丝合缝地拼凑出姜俞生被苦难填满的前半生。
      那些对黑暗的极端恐惧、对陌生饮品的下意识排斥、阴雨天就会发作的病痛、始终缺席的家人和朋友……都有了答案。
      霍征突然想起来了姜俞生第一次听见他和母亲弟弟打电话时,脸上流露出的神情。
      那时候姜俞生淡淡地说了句,你们感情真好。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什么呢。
      霍征之前或多或少猜测过、推断过姜俞生有个不幸的童年,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故事。
      姜俞生人生的悲剧在胚胎时期就写好了剧本。他不是一个被父母期待的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就是救哥哥的命。可是哥哥死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被迫背上了一层迟到的罪行。
      霍征不知道那样一个虚弱又得不到一丝关爱的婴儿是怎样平安长到五岁的。这样小的年纪,本来应该肆无忌惮地在父母怀里撒娇、理所应当地索取亲人全部的爱,可姜俞生只是想凑近母亲身边一点,然后母亲就疯了。
      父亲说不应该生下他,对他弃之不顾,直到收到导演的邀请,才终于正视这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小儿子的商业价值。给他起的新名字,对姜俞生而言不是新生,而是束缚他一生的枷锁。
      姜俞生七岁就被投入了娱乐圈这个黑暗的漩涡,早早地就见证了太多本不应该属于一个孩子的人情冷暖。他听话的完成每一项工作,赚的每一笔钱都转给了父亲,只当是幼小的他在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直到十四岁那年的冬天,他被扔到了叶宏城的床上。一杯插好吸管的饮料,一个失去意识的夜晚,一个锁起来的箱子,一个等待被拆开的礼物。从那扇窗跳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求死,还是求生。
      之后被雪藏、被封杀,转到寄宿制学校后被孤立、被欺凌——姜俞生却觉得这样“平淡”的校园生活于他而言,已经很好了。因为他经历过更糟的,所以对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已经无动于衷了。
      那三年的高中生涯对他而言几乎像是偷来的时光。父亲对他不管不顾,所以他有想过毕业后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是不是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在悬崖边观望崖底的时候,也许就是这股念头让姜俞生没有跳下去——再试试吧,也许会好呢?
      于是当时的姜俞生收回了视线,转而抬头看着星空,想,那就再坚持一下吧。
      可就是那个瞬间,他被拍下了照片。自此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温顺弱小的食草动物又被投入了娱乐圈这野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这充斥着血与泪、苦与痛、黑暗与挣扎的桩桩件件,把姜俞生一点点打碎、碾压成现在这样支离破碎又鲜血淋漓的样子。
      他没有家。华庭里奢华现代的公寓不是他的家,只是他的居所。家这个词汇,不论是客观的物体形态还是其背后蕴含的情感羁绊,从姜俞生从出生起就没有体会过。
      他不能索求。儿时的他只是想要个拥抱,母亲就疯了;成年的他想与星空为伴,却被推向了深渊。
      他不能诉说。完好精致的表象让人看不到他心里的伤疤,哪怕他费力地找到了那根扎进指尖和胸口的刺,外人也只会说一句,没流血,没伤口,没事的。
      他不能拒绝。哥哥的性命、母亲的失智,双重罪行压在他身上,成为了父亲束缚他最有力的锁链,让他活得像个傀儡。
      总有人说姜俞生好幸运,说他是个被命运眷顾的人。幼时就被导演发现,走进大众视野;成年时又因为一张照片一炮而红,各种资源接到手软。
      幸运吗?姜俞生总是浅浅地笑。
      他这从来没有选择、身不由己、生不为人的一生……算得上幸运吗。
      生下来是哥哥的药方,长大了一点变成上位者的玩物,成年后又沦为父亲和公司轮番控制的赚钱机器。
      从来没有一刻,他能作为一个人而活。
      霍征自认已经见识过这世上的太多苦难、经历过太多血海深渊。他曾见过异国的母亲在安全区嚎哭着抱紧女儿冰凉的身体,曾见过失去半边身体的年迈老者挣扎着爬出废墟,气若游丝地恳求他们救救他。
      他以为他已经免疫了。
      可听着姜俞生用平静的语调阐述他多舛的前半生,霍征却觉得自己的心疼的快要裂开了。
      他闭上眼睛,大脑控制不住地幻想出各个年龄阶段的、各种模样的姜俞生。他看见草地上穿着不合身卫衣独自捡松塔的小朋友,他看见寒冷的冬日里拖着断腿嘶哑着喊救命的少年,他看见南华山的悬崖旁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
      各种各样的、痛苦挣扎的、孤独无助的姜俞生。
      霍征握紧了拳,睁开眼看向躺着病床上的人。
      姜俞生正静静地看向窗外,眼神却没有焦点。
      他整个人都被白色覆盖了,脸色是苍白的,病号服是洁白的,灵魂也是空白的。他虚弱安静地躺在床上,灯光洒在他的侧脸照亮了他空灵的琥珀色眼珠,旁人看来,就像个跌落人间的美丽精灵。
      可霍征看得见,看得见他隐藏在体表之下千疮百孔的内里,看得见那时刻把他往地狱里拖拽的黑暗大手,看得见那牢牢束缚在他脖子上的沉重锁链。
      他还在微弱的喘气,但他就快不能呼吸了。
      姜俞生,这个前半生一直深陷泥潭之中的人,家人、公司、权贵如同水鬼一般拽着他的脚踝,他马上就要沉入潭底了。
      霍征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沙哑:“姜俞生。”
      姜俞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你自己有罪,是吗?你任劳任怨干你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放弃全部的自由,甚至任由你父亲要挟你做你厌恶至极、恐惧至极的事,都是因为你觉得你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是吗?”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
      “姜俞生,你看着我。”霍征拽了姜俞生一把,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是你让你哥哥生病的吗?是你自己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是你能决定什么时候出生的吗?”霍征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几乎吼出来后半句话:“你的父亲母亲生你却不养你,到底谁他妈的才是罪人?!”
      “霍征……”姜俞生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被霍征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还有你妈妈的事。我先不论她有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我就只说当年的这件事——你以为她是突然崩溃的吗?你穿件衣服,就能刺激到她让她疯了?不,那是长期的精神压力,是丧子之痛和丈夫的冷落常年堆叠的后果,而这些,全部的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
      霍征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几乎咬牙切齿:“你父亲倒是会逃避罪责,把他所有的过错统统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而你,无知的你,单纯的你,就这么傻乎乎地相信了他这么多年!”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动,他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可我……”
      “以你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早就处于疯癫的边缘了。”霍征声音很冷,“所以,姜俞生,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
      “霍征……”
      “姜俞生,别再背上从来不属于你的枷锁了。这些都不是你的罪。”
      霍征的声音很沉、很清晰,他看着姜俞生,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有错。”
      “——一个五岁的孩子想要母亲的爱,他有什么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泪水顺着姜俞生的眼角滑下来。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
      极少有人知道姜俞生家里的这些旧事,他没人可以诉说,自然也就没人可以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说一句话。
      姜道远更不会说这些。相反,他只会把这些不属于姜俞生的罪行一遍遍烙印在他身上,反反复复地进行精神控制,让他时刻铭记自己的戴罪之身,并用整个余生为他赎罪。
      可……他又有什么罪呢。
      哥哥是他杀死的吗。母亲的压力是他造成的吗。
      一个从未体会过父母关爱的孩子,只是想在噩梦过后索取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拥抱,他何罪之有、至于被苛待至今?
      如果这罪名从根本上就不成立,那他这么些年承受的这些痛苦又是因何而起?
      姜俞生好像突然被抽走全部力气了,泪水汹涌而出。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捱过病痛的时候没有,遭到谩骂的时候没有,受到委屈的时候没有。
      姜俞生早就学会了将这些没用的情绪咽在肚子里,因为他知道泪水从来都不是他的武器,不会有人因为他多落一滴泪就减少一些对他的索求。
      这么些年,他戴着不同角色的面具表演哭泣,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一滴泪,是为他本人,为他姜俞生而流了。
      压抑的泪水像开了闸,姜俞生根本无法让它停下来,只能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霍征看着安静流眼泪的人,心里也跟着疼痛无比。他抬手用指腹拭去姜俞生的泪水,声音放轻了一点:
      “姜俞生。”
      “……过去你说你没有选择,因为你把自己视为罪人,你以为你要赎罪。”
      “但你现在知道不是这样的。”
      “你没有错,你没有犯过任何错,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有选择的,姜俞生。你的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霍征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以私人的名义留在你身边。”
      “我的答案没有变过。”
      霍征定定地看着姜俞生那双破碎又湿润的眼睛,沉声道:
      “……以及我的提议,也没有变。”
      “我的提议仍然有效,姜俞生。”
      姜俞生的眼睛睁大了。
      ……提议?
      霍征在说……?
      然后他听到了霍征坚定有力的声音:
      “只要你开口,我就带你走。”
      ——只要你开口。
      ——只要你愿意。
      ——我就带你走。
      房间里刹时陷入一片寂静。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嘴唇在抖。
      一瞬间,好像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都褪去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散了,冰冷洁白的天花板远去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消失了。
      姜俞生只能看得见霍征。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细若游丝的声音从他发颤的牙关中挤出来。
      姜俞生在说:
      “……带我走……”
      泪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执拗地盯住霍征的轮廓,然后抓住了那双温暖、干燥的大手,好像握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霍征,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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