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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坠落 姜俞生本名 ...

  •   姜俞生本名确实不叫这个名字——事实上,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或者说,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的降生——但这种期待和大多数父母都不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要救人。
      救他只有七岁大却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哥哥,姜俞。
      姜俞生从未见过他的哥哥,但从旁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个活泼可爱又善良懂事的孩子。
      可他生病了,姜道远和他的母亲陈婉秋,遍寻了全国的骨髓库,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这时,医生和他们建议,可以再要一个孩子。经过筛选后生下的婴儿,其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可以移植给患病的兄姐,且排异反应小、成功率远高于非亲缘供体。
      走投无路又救子心切的父母当然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这条路,通过遗传学诊断技术筛选出配型相合的胚胎,然后满怀希望地等他的出生。
      可哥哥没能等到他救命的脐带血。
      在姜俞生还在陈婉秋肚子里的时候,哥哥就不幸离世了。
      陈婉秋悲痛欲绝,在怀孕不到32周的时候就生下了他。
      姜俞生刚出生的时候整个人皱巴巴的、浑身青紫,护士把他放进保温箱的时候也没能哭出一声。
      ——他没发出一声啼哭就被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用整个余生流泪。
      *
      那之后他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
      父亲在办哥哥的葬礼,母亲则躺在病床上独自落泪,似乎没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小婴儿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
      半个月后,陈婉秋出院,姜道远终于来接他回家。
      办手续的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姜道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姜迟吧。
      他这个人是为了救哥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可他却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使命。
      对于姜道远和陈婉秋而言,“姜迟”与其说是亲生骨肉,不如说是一块纪念大儿子的墓碑。
      陈婉秋怀他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救他的哥哥。她忍受妊娠的辛苦、吃各种药、做各种检查,都是为了那管脐带血。
      但哥哥没等到。
      这意味着她数个月的煎熬、所有的希望和祈祷,统统白费了。腹中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出生,姜俞已经变成了一捧灰。
      所以之后每次看到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时,陈婉秋都会想:如果我早点怀上他,如果他能早几个月出生,如果……
      可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
      痛苦和悲伤让陈婉秋每天以泪洗面,父亲姜道远试图开解过妻子但每次都失败了,于是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姜俞生——姜迟小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管他。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是怎样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活下来的。
      他明明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却好像一件不该存在的家具;他明明有爸爸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
      母亲每天都坐在哥哥的房间里。那个房间被维持成哥哥去世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窗台上养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她很少和他说话,更少有什么眼神接触,更别提寻常对孩子的照料了。她全部的爱和关切,都留给了他死去的哥哥。
      他就这样一点点长大,直到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父亲不在家,母亲在主卧睡着。
      幼小的姜俞生本来也在自己的房间午睡,但他这一天却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很多黑漆漆的怪物追着他不放,他很害怕,挣扎着清醒过来,一睁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下床,然后一点点挪动着步子走到了母亲的房前。
      他安安静静地趴在门缝前看着自己的妈妈。
      陈婉秋靠在床边睡着了,枕头边摆着哥哥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蓝色的卫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哭。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换上了那件蓝色卫衣,然后躺在了母亲身边。
      姜俞生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
      也许只是他太想要来自亲人的关怀了,太渴望一个拥抱了,太想要母亲拍拍他的后背,和他说不要怕了。
      躺在床上,从未拥有过的来自母亲的气息包裹了他,他再也忍耐不住,轻轻钻进了母亲怀里。
      陈婉秋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还不能完全从梦境中脱身。
      她的视线落在怀里的人身上,眼睛一下睁大了,然后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小俞……?
      姜俞生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长到五岁比同龄的小孩要矮上一大块,脸颊也瘦瘦的没什么肉,远不如他的哥哥白净活泼、惹人怜爱。
      他们本来长得是不像的,陈婉秋从来不会认错。但在午后昏黄的光线下,在半梦半醒的加持下,陈婉秋看见那件熟悉的蓝色卫衣,把姜迟当作了他的哥哥。
      这场荒谬的误会让陈婉秋死死地抱住了他,一遍遍喊小俞,小俞,妈妈好想你。
      姜俞生从未体会过母亲这样紧、这样温暖的怀抱,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窝在女人的臂弯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妈……
      陈婉秋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却僵住了。
      下一秒她推开了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姜俞生与寻常人都不一样的琥珀色眼瞳里盈着水光,正破碎又期待地看着她。
      那个瞬间,剧烈的精神冲击席卷了她,陈婉秋的嘴唇颤抖,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因为姜俞生鬼使神差地伪装成哥哥的模样,在那一个午后,陈婉秋疯了。
      *
      姜道远第二天才从公司赶回来,差人把陈婉秋送去精神病院之后,靠在阳台上抽了支烟。
      火星熄灭后,他转向了缩在房间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儿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俞生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姜父和他说,你妈妈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现在因为你的刺激,下半辈子都要在精神病院生活,你满意了吗?
      姜俞生双臂无助地环住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体埋在阴影里不住的颤抖。他不敢看父亲的脸,也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姜道远站在他面前,没有俯身把他拉起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也许我们真的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五岁大的孩子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好像被抽了一耳光。
      姜道远却没再多看他一眼,说完这句话,关上门就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姜俞生终于不再克制,抽噎出声。
      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有空气听得见。
      *
      那之后,姜俞生再也没有见过陈婉秋。
      父亲给他雇了个阿姨,回家的时候更少了。
      他的公司好像总是很忙。
      姜俞生只能自己打发时间。有一次,姜俞生在小区楼下捡松塔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掉落的松针扎到了手指。他感觉好像被扎破了,很疼,就给阿姨看。
      阿姨看了一眼,说,这也没事呀?
      姜俞生默默地收回了手指。
      确实没有流血,但其实很疼。
      好像暗示了他未来的人生。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千疮百孔。
      后来,姜俞生见没什么人管他,就经常一个人去街上闲逛。
      商场、公园,他喜欢去人多的地方,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好像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他最喜欢去的还是富城路街角的那家冰淇淋店。
      开始纯粹是因为孩子的好奇和渴望坐在那里,后来则是单纯想等等看那个给予他善意的哥哥还会不会回来。
      他也不知道如果等到了他要做什么,因为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他只是想等等看。
      可他到底没有等到。
      他等来了别人。
      姜俞生七岁的时候已经长开了很多,不再是刚出生时候干巴巴的小猴子了。脸很小眼睛却很大,看向外界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的渴望。拍摄《远方》的徐导一眼就相中了他。
      那之后,徐导辗转多方才找到姜道远。在父亲和导演碰面商谈的时候,姜俞生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时隔多年再次落到了他身上,像在审视和评估。
      然后姜道远以他监护人的身份,代替他签下了合同文件。
      童星出道的时候,当时的经纪人来找过姜道远一趟,说姜迟这个名字,不太好。
      “迟”字,不吉利。
      娱乐圈的人还是很讲究这些说法的,经纪人就劝姜父,说要不给他改个名儿?
      姜道远思索了一下,说,那就叫姜俞生吧。
      ——姜父给姜俞生起的这两个名字,都很草率,却都蕴含着深意。
      一个,象征着他未完成的使命,不受欢迎的降临;
      一个,象征着他注定要为别人而活的一生。
      俞生俞生,多好听的名字。
      可这名字求的不是他的余生,而是他哥哥姜俞的新生。
      *
      姜俞生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七岁之前没有,七岁之后也没有。
      从七岁到十四岁,他几乎不停歇地接各种各样的工作。第一部电影就让他一炮而红了,越来越多的邀约递上来,把他的行程表排的满满当当。
      身边多了很多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但没人把他当作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姜俞生站在热闹的人群里,被数不清的摄像机闪光灯包围,却再也没有那种可以融入这个世界的感觉了。
      很奇怪,好像“姜俞生”被看见的越多,他的灵魂离这个世界就越遥远。
      那几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挣了多少钱,经济方面的事情没有人会和他这个小孩儿沟通——这会儿又把他当小孩子了——他只知道父亲的公司越做越大。
      转眼他就长到了十四岁。
      这时的姜俞生已经有几分现在的容貌了。幼小孩童的稚嫩褪去,少年人挺括秀气的眉眼开始显现,漂亮干净的让人移不开眼。母亲中俄混血的血统带给了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勾进去。
      越来越多或欣赏或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其中有纯粹出于商业的评估,也有些更阴暗的凝视。
      十四岁那年一个最平凡的冬日,姜俞生作为艺人代表被叫去参加公司的年会。
      快结束的时候,他接过了一杯陌生工作人员递来的、插好吸管的饮料。
      喝了几口后,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姜俞生发现自己被锁在了箱子里。
      那箱子里黑漆漆的几乎透不进来一丝光线,姜俞生只能摸索到一道缝隙。他想逃却没有工具,大喊救命也没有任何人理会他,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指甲去抠。他真的很努力了,最后十指都变得鲜血淋漓,但这努力除了带给他钻心的疼痛以外,没有撼动这个牢笼分毫。
      姜俞生不知道在那个箱子里被关了多久。他挣扎,他喊救命,一直到精疲力竭,也没有人来救他。
      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也不甚明亮,姜俞生那时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也根本没有什么站起来的力气,他只感觉到有个高大的男人抱起了他。
      他本来以为那人是来救他的。
      但那男人把他扔在了床上。
      那一个瞬间,姜俞生才终于意识到——
      锁住他的不是箱子,而是一个礼物盒。
      而礼品,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姜俞生拼命挣扎起来。他太恐惧了,混乱中他甚至记不太清那男人的脸,只记得那男人让他乖乖听话,可以少吃些苦头。
      他抵死不从,反手给了那人一巴掌。
      男人可能从未见识过他这般不识好歹的人,懵了一秒之后,一掌把他抡到了床下。
      姜俞生的耳朵嗡嗡作响,有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一点点向后爬,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窗。
      男人嗤笑一声,问他还想往哪跑。
      姜俞生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的都出血了,他浑身发抖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又扭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
      然后他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那人完全没想到他真的敢跳,根本来不及拦住他。好在酒店楼下的矮树和冬天的积雪给了他一些缓冲,让他在摔断左腿之后可以挣扎着爬向路边,忍着骨裂的疼痛大喊救命。
      这件事一直是折磨姜俞生多年的噩梦。无数次夜半惊醒,他都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箱子,再次陷入魔爪,逃无可逃。自此之后他非常怕黑,睡觉必须要有一点点光亮,否则就会陷入极端的生理恐惧。
      他一直不知道十四岁那年打开箱子的男人是谁。在他的噩梦里,那男人只长着一张扭曲的魔鬼脸庞。
      直到数天前的酒局,叶宏城的手再次搭在他的肩膀。
      一瞬间,所有隐藏在深处的记忆都回来了——他的噩梦有了形状,和现实残忍地呼应。
      叶宏城,是叶宏城。
      姜俞生当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成功男人、圈内一手遮天的商业巨擘却完全无视了他的异样,眼神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脸上,仍然浅浅笑着对他说,小姜,喝一杯吧?
      姜俞生的瞳孔几乎失焦,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七年前的那个冬日,他真的,逃出来了吗……?
      *
      十四岁从那扇窗翻出去摔断腿之后,姜俞生莫名其妙地被封杀了。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做的,现在想来只可能是新烨影业。
      他当时也尝试过报警,但警察赶到的时候那房间已经人去楼空了;连当初递给他饮料的工作人员也不见踪影,这件事只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姜俞生自此被雪藏,从娱乐圈隐退。
      不巧的是,他被封杀的时候,正好是父亲公司融资的关键时机。因为他骤然被腰斩的演艺事业,那笔本该入账的款项迟迟没有到账,直接导致了姜道远后续资金链断裂。
      公司一蹶不振,父亲对他更加失望了。
      在他摔断腿独自躺在医院里、日日夜夜被噩梦缠身的时候,姜道远在公司忙的焦头烂额,没有来看过他一眼。
      再次见面就是一个月后了。姜道远确认姜俞生的演艺生涯不可挽回了,于是让他转去寄宿制的高中上学。
      姜俞生转学的时候甚至还拄着拐。他总是一个人艰难地爬上爬下,左腿没有得到很好的康复护理,自此落下了阴雨天就会疼痛的病根。
      除了这些身体上的毛病以外,姜俞生当时的心理状态其实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了。
      过往的经验让他不敢和陌生人走的太近,同学们却说他孤僻不合群;女同学们给他桌子里塞的零食饮料他更是连碰都不敢碰,尽数扔掉的时候又被别人误会说肆意践踏他人心意。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姜俞生从七岁到十四岁一直在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到了学校后因为睡觉必须要有光源的缘故,更是连个室友都没有。
      男同学看他总是独来独往、冷冰冰的模样,认为他瞧不起人,背后好多人看他不爽;女同学的爱慕和厌恶来的快去的也快,在不知道谁将他母亲是个疯子的消息放出来之后,原本还能说上两三句话的同学也纷纷离他远远的了。
      姜俞生就这样孤零零地度过了高中三年。
      班级的小团体孤立他,欺负他,姜俞生其实没什么感觉。那些男孩子自小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没有经历过这社会上的许多黑暗,衍生的恶意最多也不过就是些推推搡搡、阴阳怪气罢了,少年人的这点杀伤力和他曾经遭受过的非人折磨相比,实在是沧海一粟了。
      但被锁在厕所那夜仍然让他大病了一场。
      原因无他,只是太黑了。
      *
      高中毕业的时候,姜俞生一个人去爬了趟南华山。
      南华山是京城周边最高的山,站在山顶上的时候,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他很喜欢这儿。
      姜俞生盯着那星空看了很久,然后阴差阳错被路人摄影师拍下了侧脸。
      爆红之后,很多记者曾经问过他,当时被拍下那张被粉丝奉为神图的照片时,他在想什么。
      姜俞生总是不说话。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当时他在心里想的是,如果他此时从这个悬崖边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当时的姜俞生还不知道,虽然那一天他没有选择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但最终无情的命运仍然拉扯着他,让他重新坠回了娱乐圈这个吃人的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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