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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处 兵荒马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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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快半夜十一点的时候,霍征才在抢救室门前的金属椅上坐下。
他头向后倚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脑海里回想着医生和他说的话。刚刚大夫和他说,经过全力抢救,母亲现在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沈筠的呼吸肌群本身就有进行性损伤,这次应激事件——不管是情绪波动还是缺氧——对她仍然造成了很大的损伤。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要持续观察,看她能不能恢复自主呼吸的能力。
霍征闭上了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知道现在他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靠母亲自己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拿出手机准备和姜俞生暂时报个平安。今天他不得已把姜俞生留在家里,因为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骚乱——但他不确定那些记者媒体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以及姜俞生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解锁手机屏幕,他看见了三个姜俞生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两个小时以前。
霍征心下一紧,立刻回拨了过去,然而漫长的忙音过后,那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又拨了第二个回去——还是没人接听。
这一瞬间霍征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天前在医院等待姜俞生回复的时候,场景甚至都是类似的——母亲仍在监护室内;他还是守在冰冷的长廊里;姜俞生远在视线之外,而他联系不上他。
直觉让霍征站起了身,匆忙嘱托了一下霍荣有什么事及时和他说,转身就离开了医院走廊往楼下跑。
上次他离开姜俞生身边发生的事仍然让他感到后怕,而这次,这次——
霍征不再犹豫,甩上出租车的车门,快速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他赶回楼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家里没有亮灯,没有任何光透出来。
当时看着姜俞生晕倒在酒店的记忆呼啸着涌上他的脑海,霍征喉咙一紧,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家门口,推开门——
“姜俞生!”
他大喊,可房间里一片黑暗,客厅里空无一人。霍征又快速查看了卧室、洗手间,没有,姜俞生不在这。
他走了?他怎么会走了?他一个人又能去哪里?
霍征整颗心都被提起来了,再次拨通了姜俞生的手机号——
没想到的是,铃声在茶几处响起了。
霍征快速走过去捡起姜俞生的手机,发现右上角的屏幕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显然是被摔过。解锁后,最后的界面停留在霍征的联系人信息。
怎么回事——霍征的额角突突直跳,姜俞生为什么在给自己打了三个电话之后就消失了?他到底去了哪——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拿!
滑动手机屏幕,霍征发现了在给自己打电话之前,姜俞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霍征心里发冷,点开那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然后传来了熟悉无比又让他憎恶无比的声音:
是姜道远。
他在问:“俞生,想通了?”
霍征浑身的血液瞬间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恨不得把电话对面的人狠狠钉穿:“姜道远......!你——你到底把姜俞生弄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疑惑的语调:“你是那个保镖?”
“别废话!”霍征浑身肌肉绷紧,拳头握得咯吱响 ,“姜俞生在哪?!”
“什么意思?你拿着他的手机,你问我他在哪?”
“你没有把他带走?!”
“怎么,”姜道远嗤笑了一声,“他是我儿子,我还需要闯上门把他绑回来吗?他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的,我不过就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霍征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了什么?”霍征周身气压骤降,“姜道远,你和他说了什么!”
姜道远慢条斯理地吐出口气,然后道:“霍征,你还是先操心好你自己家里的事儿吧,你妈的事,我可以考虑给你些补偿......”
“谁他妈用你的补偿?”霍征再也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刚要逼问姜俞生的去向,却瞬间从姜道远的话里推断出了可能的真相——“姜道远,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
霍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个可能的答案跃出嘴边,“你是不是和他说我妈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霍征的眼神瞬间变了,一股火从胸口顶到喉咙口,灼烧得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想顺着电话线把对面的人活生生掐死。
“你......”霍征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面色铁青宛如地狱修罗,“姜道远,你个人渣......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和他说这种话!你他妈是不是要把他彻底逼死才满意!”
“姓霍的,你——”
霍征近乎在咆哮:“你知不知道他有抑郁症?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接受不了这些刺激!你打电话告诉他这些,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样!你他妈在逼他去死!”
霍征整个人气的都在发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在这一瞬间,他体内一直死死压抑的毁灭和杀戮欲望几乎达到了顶峰。
姜俞生......姜俞生这个从小到大没有接受过一点爱的人,这个硬生生捱过二十余载日夜凌迟的人,抑郁的大手无时无刻不在将他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渊里拖拽,他承受着□□的痛苦和心里的折磨,他知道活着很痛苦很艰难,他遭受的这些事早就够普通人死个十次八次了,但他没有放弃过!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敢看医生就给自己诊断,一把把的药吃进去——他明明,他明明在心里,是想活下去的!
他想活,他一次次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劝自己再给这个世界一点点机会......
这个人、这个人承受了太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苦难,被忽视、被辱骂、被憎恨、被折磨、被霸凌,却仍然......仍然在挣扎着求生!
可他在拼命自救的时候,姜道远又在做什么?!
他在一次次地把姜俞生往绝路上逼!
姜俞生......他走了......他会......做什么?
暴怒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恐慌。
......姜俞生......!
霍征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彻骨的寒气从脚后跟寸寸蔓延至头顶。他不再理会电话那边姜道远的质问,挂断电话之前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姜道远。”霍征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最好祈祷姜俞生别有什么事。否则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电话挂断了,霍征在玄关抓过车钥匙,没有任何停留地直接跑到地下停车场,发动汽车。
脚已经踩到油门上了,霍征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该死!霍征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咆哮——姜俞生,姜俞生他会去哪儿?
姜俞生......他......他还能去哪......?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南华山。
他想起了他曾和姜俞生说过,等有时间可以去山顶看星星。
他想起了姜俞生也曾和他说过,站在那个山顶的时候,他有想过如果从这个悬崖边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霍征的面颊肌肉绷的死紧,不再犹豫,一脚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景象被拉成丝线,霍征紧咬牙关,视线死死盯着正前方。
快点。再快点!
姜俞生......
姜俞生......你......
霍征近乎目眦欲裂。
你等着我......
你不许......
你敢......你他妈要是敢......
*
另一边,南华山。
在模糊的夜色里,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一步步往山顶上爬。
这是一条未经开发的野路,直通南华山山顶——全京城最高的地方。
姜俞生正一点点向上爬。
他没有携带任何登山的专业设备,没有手电筒,也没穿徒步专用的鞋,更糟糕的是他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了——浓重的夜色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视觉。
路上的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姜俞生几乎是走一步滑半步。他的双腿都在颤,其中左腿膝盖更是因为晚上在茶几上磕碰的那一下肿了起来。每走一步,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刚开始爬的时候,姜俞生还能隐约感觉到疼痛。但山上的风很大,把他的体温一点点带走,渐渐的也没什么知觉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在向上爬。
经过一个陡峭的山坡时,他的左腿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却正好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炸开,将他近乎麻木的知觉唤回了一点。
姜俞生俯在地面上喘息了几口气,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自己,盯着汨汨涌出鲜血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好像是挺深的伤口。
但还需要处理吗......?
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了一圈,姜俞生觉得应该不至于在爬到山顶前失血昏厥,就决定继续向上爬。
毕竟在此刻,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向上。向上。
血液和体力的流失让他走不快,爬一段就要停一下歇一会儿,但他在一点点接近终点。
终于抵达山顶的时候,姜俞生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他跌坐在地上喘息休息了快五分钟,才有一点点力气能够爬起来。
然后,他拖着自己,爬到了悬崖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又撑着一条伤腿站了起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姜俞生站在那里,静静地抬头看向黑蓝色的夜空,狂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远离了市区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山顶,星星又变得触手可及了。
好漂亮啊。他想。
姜俞生淡淡微笑了一下,想,他还是挺幸运的。他庆幸今夜天气还不错,狂风吹散了云彩,让那些他太久未曾见过的耀眼星辰再次对他展露了真容。
挺幸运的。
起码,他此生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再来看一次星空——能够实现了。
他上一个愿望还是——
......算了吧。愿望就是愿望,不可能都会实现的。他想。
姜俞生又垂下眼,俯视深不见底的山崖。
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年他也是站在这个相同的位置,想要不要跳下去。
当时他想的是再坚持一下吧。也许会好呢。
可如果能回到过去......姜俞生甚至想推自己一把。
——反正都是同样的结局,又何苦多承受几年这非人的折磨?
——反正都是既定的归处,又为何要做这些无谓的挣扎?
得知沈筠死讯的那一刻,姜俞生就知道,他又回到那个黑箱子里了。看不清,听不见,逃不脱,跑不掉。
过去这二十年他一直身处于永恒的地狱之中,霍征递过来的手让他误以为他可以有一丝新生的可能性,可他没有;这几日美好温暖的幻境让他误以为他逃出来了,但他没有。
多愚蠢啊,多天真啊。
他从来没有逃出来过。他一直被钉死在那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棺材板里,等待执行死刑。
温暖的家不是属于他的,他无法留在那虚幻的温暖里。属于他的只有这里,只有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七年前他不死心、不信邪地试图挣脱这扯着他下坠的引力,在无情冷漠的人世间又挣扎了太久,才终于意识到,只有这里是他的归处。
如果、如果只是他自己永坠深渊就罢了——
可......可沈筠有什么错,可霍征有什么错呢?
沈筠这样好的人,一个深爱孩子的母亲,善良温暖的长辈,何罪之有,至于失去自己的生命?
霍征这样好的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炙热的火,何罪之有,至于失去自己的母亲?
如果不是他......要是他没有不知好歹地出现在霍征身边......求他带自己走......
姜俞生想,他早早就该死的。这样不至于牵连到无辜的人。
是他......太任性了、太自私了。是他的错。
他再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了。
他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的。此时此刻,他来终结这个错误。
他这生不为人的一辈子,也该走到尽头了。
......就这样吧。
山顶的风不知为何不再咆哮了,而是柔和地拂过他的面颊,带走了他最后的一滴泪水。
来自崖底的黑暗引力勾着他的身体,姜俞生往前迈了一步,闭上了眼睛。
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结束吧——
就在他即将下坠的前一秒,却听见了夹杂在风声之中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姜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