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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控 姜俞生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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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俞生身体一颤,怔怔地扭回头去。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此时此刻,以他的精神状态,听见什么都是正常的。
可这声音和充斥在他脑海中的、尖锐的、恶毒的让他去死的诅咒都不一样,这是......霍征的声音。
他慢慢地眨了几下眼,在看清眼前人的时候,再次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幻觉。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霍征。
他们相识的这两个月,霍征一直都是强大的、可靠的、临危不乱的,仿佛遇见什么突发情况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的很好。
可现在的霍征,双目血红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胸口剧烈起伏喘的好像破风箱,头发上还夹杂着一些碎树枝,衣服上也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血痕。
他太狼狈了。
姜俞生不知道的是,他爬了三个小时的这段山路,霍征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跌倒、体力不支的时候还可以停下来喘息一会儿,可霍征根本不敢停。
霍征一分一秒都不敢停歇。
他甚至走的都不是常规的盘山路,而是一条更陡峭、也更危险的小径;一片黑暗中霍征也不记得自己被割伤过多少次,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一遍遍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几乎是拼尽了全部的体能在向上爬。
霍征此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比姜俞生好不了多少——在寂静的荒山野岭里攀爬的过程中,霍征的每一寸神经都绷的死紧,时时刻刻在留意着周遭的声音,一点点的动静都会让他屏住呼吸——
动物穿过草丛窸窸窣窣,他会想姜俞生是不是在那里。
石头滚落撞击地面,他会想,这是不是姜俞生掉下来的声音。
这一次次的心惊胆战也快把他逼疯了,当他终于爬上山顶,看见那个站在悬崖边、半只脚已经悬空、下一秒就要永坠深渊的单薄人影时,这恐慌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顶峰。
霍征的声音从来没有这般颤抖过:“姜俞生......你下来,你下来......”
在极端情绪的冲击下霍征很难控制自己的声带肌肉,这让他的声音近乎被夜风湮没了。悬崖边,姜俞生茫然地看向他,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
“......霍征?”
霍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更清晰一些,但喉咙里仿佛吞了砂石一般,让他的声音沙哑无比:“我来了,我在这。姜俞生,听话。你别站在那......你走过来......”
我来了。
——霍征来了。
这一声低沉的确认让姜俞生终于能够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觉,但这一认知给他带来的刺激好像更大了——漆黑夜色下他身体抖动的幅度是那样的明显,而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以为他已经流干生命中所有的泪水了,可确定见到霍征的这一刻,眼泪仍然模糊了他的视线。
姜俞生开口,声音破碎无比:“霍征......对不起......我......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已经决定跳下去用自己的生命去赎罪,他没有想到可以再见霍征一面。
种种情绪几乎压垮了他,但他除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果这就是他和霍征的最后一面,如果这就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要说些什么呢?
霍征却打断了他,声音仍然在抖但沉重有力:“姜俞生,我妈没死。”
姜俞生猛地抬起了头,嘴唇翕动着,“......什么......?”
“我妈没死。姜道远在骗你。”霍征重复了一遍,语调坚定。
“不......”姜俞生的头脑近乎一片空白了,他甚至以为霍征在哄骗他,以为这只是另一个谎言。
“我没有骗你。我妈仍然在重症监护室,但她还活着。我保证,我向你保证。你下来,姜俞生......”
霍征一步步走向姜俞生,晚风呼啸下姜俞生单薄的身体近乎被吹的前后摇晃,霍征看着那起伏的弧度,心几乎提在嗓子眼里。
姜俞生的声音细若游丝:“霍征......”
霍征已经走到了姜俞生身前,他仰头看着他,然后递给他一只手:“是真的。我保证。手给我,姜俞生......手给我。”
姜俞生的视线撞向霍征漆黑的眼瞳里,那双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了,有惊恐、有后怕、甚至夹杂了一分恳求——
骤然的变故让姜俞生脑中思绪激荡,几乎无法思考了。
霍征说……他说……可……所以……那……?
姜俞生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也许,也许还没有不可挽回……
半晌后,姜俞生终于哆哆嗦嗦地抬起手——
但就在此时,他饱受折磨的膝盖终于不堪重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心的偏移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
那一瞬间像被慢放的镜头,姜俞生能感受到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能看见霍征骤然变得极度恐慌的神色,但下一秒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下坠的失重感——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拉住了。
霍征近乎是不要命一般扑了过来,小臂刮蹭到岩石的尖角瞬间就豁出了十几厘米的血口子,但他没有放松一点手臂的力气。
意外在转瞬之间发生,夜风呼啸下,姜俞生整个人悬在空中,和这人世间唯一的连接点就是霍征的手。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
姜俞生能感觉到霍征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流进他的袖口,能看见他的手臂青筋暴起、止不住的抖,能听见他的脚尖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霍征的半个身体已经被他拖出悬崖边缘了。
霍征他......他也到极限了......
姜俞生悲伤地看着霍征面部紧绷的肌肉、咬紧的牙关,动了下手腕。
霍征见状立刻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节:“姜俞生——你——你他妈敢松手试试看——”
“霍征……”姜俞生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轻得像一缕烟。
“别说话。抓紧我!”霍征紧咬牙关,攥紧了那仍然在不断下滑的细瘦手腕,然后拼尽浑身力气、爆发最后的体能、低吼一声把姜俞生拽了上来!
一声沉重的□□碰撞声后,两人翻滚着跌落在悬崖边的空地上。
风声停了。
一片寂静的黑夜里,只能听得见霍征的喘息声。
“呼......呼......”
肾上腺素的作用仍未消退,霍征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生理性发抖,无边的后怕让他的心脏跳动如擂鼓,他扭过头看向姜俞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近乎是狰狞的——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此时的两人都狼狈极了。姜俞生被摔的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正哆哆嗦嗦地试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掌撑起自己;霍征半条手臂都被鲜血浸红了——那被石头划伤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爆发性力量进一步撕裂了,血肉几乎是翻出来的,可他根本无暇理会。
他只看得见姜俞生这个人。只看得见这个差一点就要从他眼前彻底消失的人。
跌坐在地的姜俞生头脑仍在嗡嗡作响,就感觉一片人形阴影笼罩了自己,下一秒,一股强横无比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
他的双腿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所以几乎是跌向了霍征的胸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到十公分,姜俞生发黑的视线下,只能看到一双血红如同野兽般的眸子。
“姜俞生——”霍征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般喊他的名字。
“姜俞生,你——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锁在身边,嗯?我早就应该、早就应该把你绑起来,永永远远绑在我身边!”
“我就离开了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霍征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愤怒、恐惧、后怕多种情绪混合起来剧烈冲刷着他全身的血管,让他近似理智全无。
姜俞生的嘴唇在颤抖,看上去像是被他这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到了。
可霍征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受不了了,他忍不住了。他心里原有的那些克制、理智和清明,在见到姜俞生站在悬崖边、下一刻就要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统统消失了——
霍征染血的大手一把扣住姜俞生的后脑,然后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唔!”
姜俞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痛觉消失了,风声消失了,他全部的意识都被迫集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强迫的吻上。
霍征吻的太用力了,他几乎在以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力道啃咬着他的双唇,蛮横地攫取他口腔中全部的呼吸。空气被全部夺走,缺氧让姜俞生眼前阵阵发黑,全身像没有骨头一般,只能靠霍征两条手臂支撑着勉强站立。
姜俞生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可霍征好像完全忽视了;此刻的亲吻并不是亲密恋人之间的缱绻厮磨,而是身体的本能,是恐惧的宣泄、愤怒的转移、和一种最直接最原始的确认。
霍征需要确认姜俞生还活着。
他需要确认,姜俞生还在喘息,还是完整的,还在自己身边。
霍征向来是个沉稳可靠的人,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超出他的控制,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姜俞生逼到了失控的边缘。上一次他离开了三天,姜俞生就中毒濒死;这一次他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姜俞生就要跳崖自杀。
如果他没有猜到姜俞生在这......如果他晚来一秒......如果他没能抓住他......
霍征根本不敢想。
他的理智近乎崩塌了,所有的恐惧、后怕、愤怒、占有欲、和再也压抑不住的爱意,统统在这个生死关头爆发了。
他们之间原有的薄薄的那一层工作关系,在这个荒山野岭的悬崖边,在刚刚经历过生死关头的时机后,被彻底瓦解了。
霍征忍不了了。
他本来是想对姜俞生耐心一些的,因为他知道姜俞生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以待;他本来是想等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务统统解决之后再坦白自己的心意,因为他知道姜俞生深处的心防还没有完全打开。
可——可姜俞生这个——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竟然真的决定去死!
霍征终于放开了姜俞生的嘴唇,视线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分毫:“姜俞生,你——”霍征下颚鼓起,牙齿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为什么,为什么姜道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就这么傻!你跳下去,你解脱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姜俞生骤然重获自由,正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氧气,手指无力地揪住霍征的衣领,只能费力的喘息,完全说不出来任何话。
“——姜俞生,姜道远什么德行你最清楚不过,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你为什么——你哪怕来找我呢?你再不济——”霍征额角突突直跳,刚要一股脑吼出剩余的话,却发现姜俞生在流眼泪。
姜俞生的嘴唇张着,仍然在小口喘气;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则是湿润又破碎地看着他,睫毛上都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姜俞生这个人,哪怕在流泪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的。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争辩,就这样看着霍征,止不住的眼泪涌上眼眶,又被挤出眼角,然后汇成一条小河。
他看上去是那么难过。
霍征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瞬间所有的愤怒、恼火统统消散了,只剩下让他灵魂撕裂一般的心疼。
他一把将姜俞生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语调低下去:“好了......好了.......你别哭,别哭......”
霍征很快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都被打湿了,怀里的身体还在发颤,他抱的更紧了一些:“别哭了......姜俞生,你真是......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霍征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爱他爱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凶他做什么呢?明明爱他都来不及......
霍征罕见的、后悔的情绪统统用在姜俞生身上了:“我的错,我不该凶你,你别哭,姜俞生。你别哭了......”
姜俞生在他怀里微弱地摇了摇头,然后挤出一声沙哑的:“对不起......”
他知道霍征在生他的气。
可......当时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勇气了。
第三通电话拨过去,霍征没有接,姜俞生的世界就已经近乎崩塌了。
姜俞生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他可以忍受上天的不公,可以忍受外界带给他的伤害、压迫或抛弃,但他唯一受不住的,就是霍征的憎恨。
他受不住。
他无法接受这个他生命中唯一一个对他施与善意的人,无法接受这个他隐秘地在乎着、爱慕着的人,会和其他人一样憎恨他。
他害怕亲眼看到霍征甩开他的手,害怕亲耳听到那个让他恐惧的答案。
他恐惧亲自求证,甚于恐惧死亡。
那一刻他就做了自己的判官,决定迈上这早早为他准备好的刑场。
霍征有足够的理由生他的气,可他却听见霍征在说:
“别再对我说对不起了,姜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