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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新队服(下) 他真希望, ...

  •   “三年前,有新闻还刊登过我的照片,配文的内容大概是,我有一种青年的阳刚青春之气,是大学生们学习的榜样,”刘清峰语气平淡地说道,“后来,我坐在轮椅上的照片被放在了关爱残障人士的新闻里。”
      这句话让虞行的心有些不忍,他站起身来,走到刘清峰身后,开口道:“教练,命运的确很无情,就像我小时候曾笃定地认为自己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游泳运动员一样,你大概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今天的样子吧。但面对已经发生的事,除了去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刘清峰:“这些时间里,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虞行犹豫道:“你接受了这件事,但接受这件事所带来的社会的关注和产生的后果了吗?”
      这话让刘清峰也沉默了一会。
      “现在还没有,如果不是要去带你们训练,我不想出门,我还是没法习惯路人三番五次惊讶地看着我的视线,”刘清峰摇了摇头,“而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变得‘无意义’,曾经我或许还有些朝气,如今却变成了需要社会关照的人群,我除了浪费社会资源似乎没有了别的意义。”
      虞行皱着眉头纠正道:“教练,并不是这样,别这么悲观。”
      “悲观?我很客观,”刘清峰的语气很无情,“我如今就像是个寄生虫。”

      虞行搭上他的肩膀,低声说:“我没法改变你的思想,只能告诉你我的感受。我那天无意中其实听到了你和吴学长的争执,那时候就了解到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虽然我们经历的或许不同,但是我能切实地体会到你的痛苦。我很开心你后来选择了成为我们的教练,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你的倾囊相授,大家的跑步技术和能力都提高了,起码对我们而言,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带我们训练的时候,你会有满足感吗?哪怕一点?”
      刘清峰点了点头:“会有。我很早就常常被这种无意义感折磨,哪怕是身体健康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那时候是跑步救了我,它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在奔跑的每一步里真切地活着。可后来上天剥夺了我唯一能够获得意义感的活动,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再次体会到那样的感受了,可是在教你们、看你们跑得越来越快的时候,那种感受竟然再一次浮现了。”

      “那很好啊,教练,”虞行笑道,“你会慢慢发现,你存在的意义不止能通过跑步带给你,哪怕你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体,你还能通过很多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证明自己是存在过的,只要你愿意相信自己,你会看到眼前还有很多条路的。”

      刘清峰侧过头看了虞行一眼,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他认真道:“虞行,我还想告诉你,哪怕我们都经历过“中断”,你和我也不一样,你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不要被曾经的“中断”影响了现在的启程。”
      虞行点点头:“我明白。”

      吴博生进门时,“啪”地一下打开了灯,他一回来屋子里好像就被灌上了一股夏天的热气:“你们怎么都不开灯?不会感觉太暗了吗?”
      客厅里的吊灯明晃晃的,刚才浮动在虞行和刘清峰之间的一点隐隐的低气压被驱散了。
      虞行嗅到了一股香味,“学长吃的什么?”
      “巧巧做的牛肉米线!小行,来尝一口。”
      虞行凑过去吃了一筷子,连连点赞:“好吃,好吃。”

      刘清峰问道:“衣服大小合适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吴博生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是要问园子和巧巧衣服发现合不合适的,结果他一过去闻到香味就忘了这回事,全在等着开饭,倒是没有忘记把牛肉米线端过来,但衣服的事情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博生起身冲出了门,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你们先吃。”
      虞行额头的头发都被吴博生刚才的冲劲吹得飞舞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对刘清峰说道:“说不定吴学长适合练短跑?我感觉他刚才的爆发力挺不错的。”
      刘清峰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外面还下着小雨,吴博生留虞行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影。
      吴博生横躺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刘清峰怀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简直不要太舒服。
      虞行靠在一边的躺椅上,和他们两个一起伴着淅沥沥下雨的声音看一部老片子,电影拍得很精彩,虞行还真看进去了,看得很投入。

      等电影结束的时候,他一转头发现吴博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个薄毛毯。
      刘清峰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专注地盯着窗台上的一盆夹竹桃。
      看来三个人里,好像只有他在认真地看电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晴朗了,虞行悄声起身,点头向刘清峰告别,轻声说道:“教练,我走了。”
      刘清峰下意识地想送他,但怀里还有两只脚扒着他,让他没法移动。
      虞行笑着摆摆手:“不用送,我知道门在哪儿。”
      他带着刚看到电影的宁静的心,迈入了雨后初晴的湿漉漉的午后,离开吴博生的家时,他回想起刘清峰的那些话,心里无端有点伤感。对他来说,如果能让刘清峰获得更多意义感的话,他愿意在跑步上付出更多的努力。
      除此之外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突然很想下一秒就能看到于且。
      这个念头浮现得有些奇怪,却占据着他的心,让他脚步匆匆地迈过水坑、穿过红绿灯,往学校赶。

      如果顾客不主动上门拿衣服——
      那他就亲自找上门去送衣服。

      到寝室楼时刚好四点五十。
      虽然某人的行踪不定,有可能在图书馆,有可能在食堂,不过虞行已经摸准了这几个常会刷新出于且的地方,大不了到时候各处都去找一回,总能找到人的。
      路过五楼时,虞行抱着去看一眼的想法出了电梯,于且寝室的门如今开着,他往里探了一眼,没有人在。刚想转身离开时,于且桌面上的手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人是把手机忘在寝室了?虞行心想,如今现代人出门不带手机的还挺少见。
      余光中看到一个走近的身影,虞行突然觉得自己在别人寝室门口张望的样子有些奇怪,甚至有点变态,为了避免引人误会,他侧过点身子,佯装认真地看墙壁上的红色革命故事,一副凛然正气的样子。

      “好看吗?”
      虞行听到这句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看。”
      然而下一秒就他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声音,只是今天听起来格外沙哑。

      于且微蹙着眉,对虞行突然爱上了看这种印在墙面上的红色革命故事的癖好感到有些不解,但还是表示尊重,“每个寝室旁边都有,你走过去慢慢看吧。”
      他端着手里接的热水,走进了寝室。

      刚才那一眼里,虞行察觉到于且今天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两颊好像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得他人都比平时小了一圈,睡衣松松地搭在身上,顶上那颗扣子又没系。
      墙壁上的红色革命故事固然挺好看,但虞行还是跟着他身后走近了寝室,出声问道:“身体不舒服?”
      于且把水杯放在桌上,“嗯”了一声。
      他刚睡了一觉,精神稍微好一些了,但是头还是有些晕沉,一直没什么食欲,刚才站在虞行身边时看到了他发丝上的一点湿润,后知后觉地看了眼窗外,原来下午下雨了,怪不得他刚才闻到了虞行身上一股潮湿的水汽……还混合着一股米线的香味。

      于且在桌面上一眼看去没看到自己的口罩,他的视线迟钝地在桌上寻找着,记忆告诉他口罩应该在桌上才对。病毒的传染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哪怕虞行的身体素质看起来挺好的,他还是不准备让虞行的免疫系统增加一点无用的负担。
      因此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带着熟悉的潮湿水汽的身体靠近过来时,于且下意识地躲避开来,和虞行拉开了点距离,“别离我太近……”后半句“不然会传染你”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的喉咙一痒,咳嗽便不可抑制地让他的上半身小幅度地起伏着。

      那几个字让虞行缩回了想去探探于且额头的手,眼神有些失落地黯淡了下来,他退远了一些,但还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他清瘦的脊背,皱眉道:“怎么咳这么厉害?”
      咳嗽的余波勉强散去,于且松开捂着嘴的手,低垂着眼睛拿了张纸把手擦净,如今他的脸颊和耳朵都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像是过年时灯芯透过红纸映照出来的红光。

      “感冒,正常,”于且这时候才看到虞行手里拿着的衣服,“你送过来了。”
      “嗯,想让你试试大小,”虞行靠在他桌子边,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用去医院看看?”
      于且:“不用,自限性的,过两天就好了。”
      他走过去接过虞行手里的衣服,又很快和他隔开了距离,虞行只感觉那身影在自己面前一晃而过。

      隔着一张桌子,于且拿着衣服,抬起眼睛看向虞行,虽然脸色和平时有些不同,但是眼睛还是和平常一样清明而宁静。
      虞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要我帮忙?”
      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于且的意思了,大概是要让自己转过身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要装傻,做了个要起身上前的动作:“我帮你脱?”
      这话让于且刚恢复了正常的脸上多了几丝恼羞成怒的红血丝,认识了这么些日子,对这人的脾气多少也了解了些,于且低声说道:“别装了。”
      虞行耸了耸肩,让自己从傻子人设回到聪明人设,没再逗他,转过了身懒懒地靠在桌子上,“试吧,穿好了叫我。”

      中午费明赖和华骏锋没那么多讲究,就在他面前换的衣服,但当时他光顾着看手机,也没兴趣抬起眼睛看他俩换衣服,不知道为何,于且偏偏不让他看,他心里倒是抓心挠肺地越想看上一眼,只是又怕忤逆了于且的话真转头看了会让他气上加气,到时候大概是连话都不想和自己说了。
      想到这个代价,再抓心挠肺的心情也平息了下来,虞行只能根据身后衣服和身体的摩擦声判断于且这是进行到哪步了。
      虞行发誓,自己只是在屋里随便瞟了几眼,也不知道那是谁的衣柜,正敞着柜门,柜门中间的挂钩上是一枚小圆镜,好巧不巧地正对着这个方向,他只是在那里瞟了一眼,压根用不着转头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身后的景象。

      虞行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白到一定程度是会发出淡淡的像玉石般的微光的,于且的上半身肌肉骨头和肌肉贴得很紧,体脂率看起来就不高,能看得出来经常锻炼,但也能看出来没怎么做过力量训练,因为肌肉的痕迹并不明显,所以显得很清瘦。
      他已经脱了上半身的衣服,正无知无觉地在一双紧紧盯着自己身体的目光下脱去睡裤。
      虞行的眸子颤动了一下,他在移开视线和继续观看之间没有思考地选择了后者。

      于且侧过了一点身,弯腰去拿放在桌上的衣服,脊梁往下,包在灰色内衣里的那段弯曲的弧度,让虞行感觉一股热流猛地冲往下半身,把他自己冲击得愣在原地呆了半晌,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耳根转瞬间变得滚烫。
      虞行慌张地把上衣往下拉了拉,语气系统的暂时失灵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差点忘了门是在前面还是天花板上,还好仅剩的一点理智让他顺利地找到了门的方向。他几步迈到门边,从门缝里狼狈地钻了出去,倒是还不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于且刚穿上裤子,就被门匀速开启又合上的一阵风吹得眨了眨眼睛,他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某个刚才让他试衣服的人,看都还没看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感兴趣还是突然有什么急事。
      于且自己在镜子前看了看,大小倒是挺合适,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镜子前,虞行往脸上扑的冷水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打湿了,冷水让他恢复了些许的清醒,但两颊两侧耳朵的潮红还是没有退散。
      他随手拿了张纸擦了一下脸,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脚尖轻点着地面控制着椅子转着圈。
      还好室友都还没有回来,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到自己刚才的窘境。

      只是想到自己当时的反应,虞行就有些心境复杂地捂住了脸。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把对于且的在意解释为友情,对那些偶尔窜出来的占有欲解释为对朋友的占有欲,可如今呢?
      当他发觉自己会对着于且起身体反应的时候,除了震惊和羞愧,还有一种纸包不住火、一切都昭然若揭的恍然,当时内心深处响起了一句很轻的叹息。
      果然。

      没有办法逃避,原来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悸动感,如今在一个同性身上感受到了。
      只是这一刻,虞行没有那种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情窦初开的欣喜,有一句话像是摔炮一样砸在他耳边,明明是脑海里的声音,却好像真的是在耳边响起的那样。

      怪胎。

      那个声音很刺耳,最让虞行厌恶的不是内容,而是这个声音,他恨自己还是如此熟悉这个声音,他真希望,自己能像忘掉初高中的知识那样,把这个声音也忘了。

      只是,一个念头让他停下了正在下意识旋转的椅子。
      倘若于且知道了这件事,会先说他恶心,还是先说他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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