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71章 长椅上 “你要来接 ...
-
已经是晚上了,街上的路灯有的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有的是成群结队一起亮起。
万里无云的天上挂着比路灯还要明亮的一轮月亮,落在房檐后面的时候,房檐的一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显得圣洁极了。
于且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肖毕磊发给他的这家咖啡馆所在的位置他之前没有来过,附近的景观都很陌生。
哪怕是在s市呆了两年,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只有学校附近,再往外圈走,陌生的环境就会提醒他只是个外来的异乡者。
于且每逢农历十五,都会给父母打个电话。
话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配乐是广场舞的音乐,于且和妈妈说了两嘴,电话对面就换了个人。
“阿且呀,你妈在跳广场舞呢,你看到群里视频没有,你妈跳得越来越好了。”
于且:“你怎么不去跟着一起跳?”
“哎呦,俺这身子骨哪里能这么蹦跶,她们跳得可快了,你爹咋能跟得上?”
“你确实有点僵硬,”于且评价道,“越不动弹越僵硬。”
“你爹年轻的时候才不僵硬嘞,”话筒对面传来男人的笑声,于且隐约听到妈妈说了什么,爸爸过了会说道,“且啊,一会儿和你说,俺去给你妈买瓶水,你妈渴了。”
于且:“好,别给妈妈买冰水,买常温的。”
“知道嘞。”
这个时间点的确是父母跳广场舞的时间,于且自认为作息还是没有父母规律,他们老两口每天都得打卡机似的,五点半吃完饭准时出门去镇子广场里跳广场舞,七点往家走,八点开始洗漱,九点半睡觉。于且但凡九点半之后打的电话,没有一个能打通的,夫妻俩睡眠质量极好,什么也吵不醒他们。
高中的时候,于且搬了一次家。本来他们住在镇子中心的位置,去广场去超市都很方便,几分钟就能走到。
但后来,学校里的那个谣言长了腿儿,往镇子里窜,邻居都听说于且家和z市的一中校长有关系。有些不明所以的,当即就提着贵重的礼物来拜访两口子,想让他们帮忙把孩子塞进一中去。
怎么解释都不堪其扰下,于且一家搬到了镇子边上,和几户留守在镇子里的老年人作伴,开门就是一溜儿田,隔着田地是小学。
夫妻俩还多了个活计,就是帮那些有事晚来的家长接孩子带孩子。
于且回家的时候,发现新家俨然变成找幼儿园了,全是用来哄孩子的气球贴纸,他一进家门妈妈就给他脑门儿上贴了个红星星欢迎他回家。那只大黄狗快被孩子薅秃了,疲惫地趴在于且腿边,于且顺手一摸,毛发下面还藏着几个贴纸,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子的恶作剧。
搬了个家,一家人还是活得有模有样。
谣言是需要口耳相传才能扩散的,但在这一带扩散不起来,因为得扩散还得先把附近的老爷爷老太太的耳背治好。谣言看成本太大了,就拐个弯儿走了。
但于且也知道住得这么偏,总归是有点麻烦的,父母平时去买菜买东西,走路得走四十多分钟,去跳广场舞来回光走路就得一个小时。
不过他们从来也提起过。
挂了电话之后,于且看了眼消息,长跑队里现在挺安静的,大家应该在训练,如果不是因为肖毕磊,他现在应该在操场和大家一起训练……不,于且突然想到,或许大家不会再想要带他一起训练了。
这件事波及到了其他人,肯定会让他们的生活也受到困扰的,毕竟,没有人想在网络上看到自己的真名和照片公示于众,被无聊的人评论长相。
网络是个用虚拟身份交流的地方,很少有人会顶着自己的照片和真名上网——这种强实名制只有在线上视频的课堂和工作群的视频会议中需要。
园子姐的那个视频账号已经因为最近的舆论压力把之前的视频都隐藏了,这两天也没有再发新视频。
这是于且自己发现的,园子和吴博生给他发消息时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于且感到头晕,是低血糖和怒火攻心后的疲惫带来的。
手机上有电话提示,于且下意识地想划掉,毕竟刚才肖毕磊锲而不舍地疯狂给他打电话,全被于且按掉了。
但看到界面上的名字后,于且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接听。
“喂,阿且。”
于且发觉自己和虞行没怎么通过电话,平时就在一个学校,要么就见面说话,要么就在微信简单打字说两句,用不着电话。
熟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递到于且耳朵里的时候,竟然在他这个极为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丝熟悉感。
于且开口应了一声:“嗯。”
“去哪儿啦?我去图书馆和宿舍都没找到你。”虞行的气息有些不稳,看样子是在走路,声音里夹杂着风声。
“出去了,”于且犹豫了一下,握着手指的修长手指紧了紧,声音很轻地问道,“你要来接我吗?”
对面很快就给出了回答:“来,把位置发给我。”
于且发了位置后就立在原地没有走动,附近没有什么椅子,只有个石墩子,但于且嫌脏,宁愿站着。
他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声音时,低垂着的眼睫毛动了动,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转过身去。
虞行看样子是跑过来的,整个人像是抹了一层水,皮肤都汗莹莹地在路灯下发亮,那双眼睛黑亮地看着于且,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夏天的热气,走近时于且有些僵硬的四肢都被这热度融化恢复了些触觉。
“怎么跑这儿来了?”虞行前一秒脸色还很温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变,眉头都蹙了起来,看着于且的手臂紧张地问道,“刚才有人欺负你了?怎么还有个牙印!”
于且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臂刚才遭受的酷刑,夏天穿的短袖遮不住手臂上被掐紫的红痕和那个很深的牙印,在于且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明显。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想到上面接触过肖毕磊的口水就皱起了眉头:“脏。”
虞行一面气得牙痒痒,一面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想找纸帮他擦擦,但裤子口袋摸遍了也找到,他出来得太着急了。
附近也没有什么百货店,虞行四处看了一眼,觉得还是自己的衣服用起来顺手,当即就撩起衣服帮于且擦了擦胳膊,一边说道:“将就一下,一会路过百货店了,用消毒湿巾再擦擦。”
虞行专注地用衣服当纸时,掀起的衣服露出了他紧致线条分明的腹部肌肉,于且瞥了一眼,莫名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胳膊上的黏腻触感消退了一些,于且虽然还是不想碰触,但没有那么嫌恶了。
“想去哪儿?”虞行问道,“回去还是再走走。”
虽然肚子空空能量不足,但于且还是选择了后者,
虞行走在他身边,看着那只胳膊认真发问道:“是谁干的,能告诉我吗,阿且?”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人,是他发的那些视频和照片,”于且没有隐瞒,直言说了,“你见过,但可能不记得了,之前看完电影出来遇到的那个人。”
虞行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后牙槽咬紧了一瞬:“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家伙,戴个眼镜,大双眼皮,挺瘦,没我高,头发前面有点卷,穿了个深绿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裤腿太长了没看到穿的什么鞋……”
这要是证人给警方提供线索,警察光靠这个非常详细的描述就能直接锁定嫌疑人了。
于且对这家伙的记忆力有所改观:“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怎么可能不清楚?当时虞行跟在俩人身后就觉得那人有点图谋不轨,整个人就差变成蛇缠在于且身上了,那副画面就跟钉子钉房梁那样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一想起来就一股子气,困了用来提神很好用,虞行屡试不爽。
“原来是那个狗崽子,”虞行不客气地骂道,“他在哪儿?我要去收拾他一顿。”
“别这么说,”于且皱了眉,“狗崽挺可爱的,换个说法。”
虞行立刻听命换了个骂法。
“不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了,”于且拉住虞行的衣服下摆,“其实,我曾经把他当作过朋友,虽然后来出现过一点不愉快的事情,但整个高中,我和他的交集是最多的。我今天答应来见他,其实是想来知道一个为什么。”
虞行看向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回想起那段对话,于且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月牙型的小湖边上零散分布着一些座椅。
眩晕越来越厉害了,于且想坐一会,不过又有点嫌弃椅子上有灰。
虞行很麻利地上前,用自己的裤子当抹布,而后招招手,示意于且坐下。于且还在头疼地按着眉心,耳边回想着肖毕磊几近癫狂的说话声。
“头疼?别生气。”虞行看他按着眉心,神色倦怠的样子,以为于且偏头痛发作了,便在他身后用两只手环住他的颅骨,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
比起按压的力度,虞行两只温热的手传递来的温度更令于且感到放松。
于且简单概括了他高中经历的两次事件,虽然他知道虞行已经在网上看到了。
但他诉说的,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而非网上用舆论编制形成的“事实”。
他说完之后,空气沉寂了很久,那本来按揉着他太阳穴的双手,力道慢慢变成了摩挲,像是无声的安慰。
说到和肖毕磊今晚的谈话时,于且犹豫了一下,大致说了些主要的事,省去了那些细枝末节。
“……他说他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做的。”
听到这句话时,于且感觉头上的两只手僵硬了一瞬,肌肉肉眼可见地又紧绷起来,他似乎听到有牙槽磨动的声音,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
“这才不是喜欢你,”虞行声音很低却坚定地说道,手上的力道慢慢恢复了,“别信他的鬼话。”
“哦,”于且应了一声,突然自言自语似的发问道,“那什么是喜欢?”
那两只手又停住了,似乎这个问题也让虞行陷入了沉思。
于且似乎也没有那么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翻篇了:“明天我会去报警,得把园子和巧巧的视频号恢复。之后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训练了,麻烦……帮我和大家说一声。”
最后一句话让虞行一惊,手搭在于且的肩膀上,轻轻用了力让他侧过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于且垂下眼睛,躲避开了虞行的注视。
“你觉得大家会埋怨你波及了他们?”虞行盯着那张有点苍白的脸说道,“不会的,大家都很关心你,而且……他们都在等你。”
于且惊讶地抬起头:“等我?”
“对,其他人现在都在园子姐家等着你,我其实是来接你过去的。”
于且有些不知所措地眨起眼睛,下意识想转回身:“不用等我,我自己会解决的。”
面对这张有些倔强的侧脸,虞行叹了口气,突然说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没哭过。”
“我又不是孩子了,”于且摇了摇头,“况且,这也没有什么好哭的。”
“也是,阿且一直都很坚强。”虞行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哄孩子般的温和,搭在于且肩膀上的手摩挲着他清瘦的肩胛骨,“不过,我能安慰你一下吗?”
于且看向他,棕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些疑惑的光芒:“什么安慰?”
下一秒,一个宽阔的身影便朝着于且覆盖而来,他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炉偎住了,整个人都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
虞行……贴得太近了,他们的胸膛都紧紧挨在了一起,于且听到了如鼓般剧烈响起的心跳声,像是在他耳膜边响起似的,格外清晰。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被两只手臂揽在了怀里,但力道并不重,手臂只是松松地搭在他的背上,似乎是给他留了余地,只要他感觉不适,轻轻挣扎便能挣脱出来。
于且没有挣脱,无声默许了这个“安慰”。
他竟然在这个拥抱下感受到了一点在被窝里才能感受到的困意,情不自禁地就放松了肌肉,任由自己靠在虞行怀里。
“这样像是你在安慰我。”虞行轻轻笑了笑,他像是寻求庇护的孩子,虽然以身形来看是他把于且罩在了怀里,但他弯着腰,从姿势上来看,倒像是他受了什么委屈来找于且哭诉。
听到他的话,于且下意识地身后也搭住了虞行的背,把这个单方面的拥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拥抱,同时头也一歪放松了颈部的肌肉,让自己的头靠在了虞行肩膀上。
他像是一个在学习某种技能的新生,调整好姿势后用一种求学般的钻研精神开口发问道:“这样呢?”
虞行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把大火,把他的心都烤融化了,在滴溜溜冒泡呢。
心都化了,身体也跟着酥了,语言已经退化成猴子了。
他能做的回应,只是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去,跟着自己的心一起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