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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贴纸   白雨坐 ...

  •   白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木讷地盯着一处,贝昱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幅样子。

      “难得见你这样发呆啊。”贝昱把帮忙带的饭放在白雨的桌上。

      “谢谢。”白雨拿起来,抬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难道我不能发呆?”

      “不是,”贝昱偏头思索,“只是觉得看见你发呆很神奇。”

      贝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有道数学题还没解开,他打算再研究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吗?”白雨吃下一口晚饭,询问旁边的人。

      “我也很难说清楚,就是感觉你发呆的时候……像个停止工作的小机器人。”

      “听你这意思,是说我平时是个很忙碌的小机器人了?”

      “好像差不多。咱们白雨班长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发呆实在不容易。”贝昱摇着头、叹着气说出这句话,又深深看了一眼白雨,拍拍他的肩头。

      “太过了啊。”白雨也学着贝昱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末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呢,就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贝昱突然严肃地看着白雨。

      “嗯,你问。”

      “你刚刚……是不是心情不好?”

      白雨盯着贝昱的眼睛看了几秒,感觉平静无波的绿潭水第一次荡起波澜,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石子被人投入其中。潭水顷刻就恢复了原貌,波澜不惊,石子也悄然不见,但曾经徐徐泛开的水波,惊起过停歇的飞鸟,吓跑过玩乐的游鱼。

      那一汪绿色也已不再是单一的绿色。

      “有一些,但还好。”白雨坦然告知。

      “是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了吗?”贝昱见他没有抗拒,进一步问询。

      白雨摇摇头,把晚饭迅速解决。等收拾好一切,他才慢慢开口:“我和家里人不会闹不愉快的,我和父母他们,并不亲近。”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白雨轻缓地摇头,趴在桌子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白色橡皮:“没关系,我想,我可能也需要一个聊天的对象。我周围的朋友很少有了解我家情况的,表面上看,我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医院主任,是非常体面的一家人,他们也确实对我很好,吃穿用度从不苛待我,只是我们始终不亲近。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工作就很忙,我是奶奶带大的,所以和奶奶的关系最好。”

      在白雨平静的语气里,那些蒙尘的往事又一一浮现。潭水之下,深不可测。

      白雨的家里总是有很多规矩,比如食不言寝不语,餐桌上的一家人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到窒息一样吃完饭再去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家中的家具陈设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所有事物都各司其职从不逾矩,死板又生硬,就像他们这一家人。

      父母保持着每日早出晚归辛勤工作,爷爷去世很早,姥姥姥爷住在外地,幼小的白雨便交给奶奶照顾,在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中他都认不清父母的样子,可以说白雨对家人的印象几乎是没有的。幼时,白雨对父亲的印象是消毒水味,而母亲则是空气清新剂,那来自于母亲的办公室的味道。他以此来辨别父母的到来。

      而由于这种疏远,父母也很少会提及有关于白雨学习的事情,看起来就像不关心、不在乎、不重要一样,虽然奶奶会告诉他,父母是希望不要给他压力,可在父母偶尔的闲聊中,白雨又总会听到他们提及亲戚家的孩子们获奖、保送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们习惯于说某某个孩子是可塑之才,说他优秀,说她聪明,说她勇敢,说他细致,就是不说白雨。

      于是状似不经意的谈话又加重了白雨的压力,没有人对他说你要考满分,你要当第一名。可几乎身旁的人都这样默认,默认他是优秀的孩子,默认他是听话的孩子。白雨总在学习上感到有压力,并不是他学不会,而是他一直在担心结果。那些大人明明没有和白雨说过几句话,却一见面就喜欢对他说“不愧是白峰的儿子”“妈妈不愧是大学教授,孩子也这么聪明”,那些没有意义的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听话、懂事、乖巧、聪明,这些词被一遍遍贴在他的身上,久到现在即便贴纸背面的胶水已经干掉,贴纸也早已脱落满地,那些沾染污秽的胶痕还牢牢粘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之上。

      久而久之,白雨自己也这样默认。

      他从来不会骄傲、自豪,从来没有任何关于年级第一的实感,因为母亲告诉他“骄傲使人落后”,他不敢落后,只能一直闷头前进,可他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于是一直跑一直跑,摔倒再起身,然后继续跑,为了赢得母亲一句真心地夸奖,他不停地学习,获得好的成绩,收获更多的奖状。

      九十八分的试卷只能收获一句“这个地方是马虎了吧,下次再认真些”;得来的奖状被塞进柜子里,因为“这些都只是一时的,不能因此骄傲自满”。白雨总想,一定是因为母亲和父亲见过太多厉害的孩子,甚至见过真正的天才,所以才永远看不见自己。可为什么看不见呢?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被看见呢?

      所以,在一次考试中,他故意做错了很多题,成绩当然是一塌糊涂,他心怀忐忑将试卷交给母亲,试卷被轻飘飘放到桌上,母亲只说了一句话:“白雨,欺骗没有意义。”

      欺骗没有意义的话,什么才有呢?

      也许母父也不会和他交流,所以每次聊天也只是过问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等到白雨一一回答过后,他们便又说一些小孩子听不懂的话。白雨鲜少会叫他们“妈妈”和“爸爸”,他始终觉得那样太亲密了,亲密到应该存在秘密,存在伤痛,存在爱。而和母亲父亲相处,就像答题一样简单,他永远知道正确答案,所以可以永远满分。可你们究竟是想要一个满分的工具,还是一个真实的孩子呢?

      白雨望向自己的手心,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延伸出一个既定的结局。他收拢手指,四个月牙刻印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不住任何重要的存在。

      “我妈说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会好很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贝昱静静听完,眉头蹙在一起。

      “好多了,谢谢你。”白雨还以一个让他放心的表情,接着又叫他的名字:“贝昱。”

      “嗯?”四目相对。

      “妈妈的爱,是什么样子的?”白雨很认真地问他,眼睛透明澄澈,像湖水一样平静。

      他在期待一个答案。

      “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贝昱回望着他的眼睛,眼睛里也充斥着混沌,“爱是不一样的,千变万化,而且有很多种,多到像天空降下的雨水,但总有一滴雨水会落在你身上,等你察觉衣衫湿了,隔着不清晰的布料贴紧你的皮肤,你就知道,爱降临了。”

      贝昱歪头思索,随之在自己的拇指上画下一个爱心,黑色笔油还没有干透的时候,他把拇指贴在白雨的手背,用力按了下去。

      离开时,朦胧的黑色爱心贴在白雨的手背上。

      贝昱说:“像这样。”

      白雨盯着那颗黑色的爱心标志,皮肤上残存着贝昱留下的温度,暖暖的,他用力的时候,当然不疼,可是白雨觉得好烫,烫到眼眶有些热泪,鼻尖有些发酸。

      爱很艰难,爱很简单。

      在高一夏末的这个时节,白雨身上残存的胶痕依然残存,剩下的那些,他不喜欢的,所有的贴纸都开始脱落,新鲜出现的胶痕依旧丑陋,依旧让他厌恶。

      可在一众词语遗留的胶痕之间,他荣获一枚小小的黑色爱心,小到盖不过拇指的指纹。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在他跳动的脉络上,被这个遥远的人,轻轻地,又重重地,贴上一枚崭新的贴纸。

      有人告诉他,爱就像滴落的雨水,等到降临就会发现。

      也许,爱也像这枚小小的贴纸,带着滚烫的温度,温暖彻骨的寒风。

      白雨抚过那颗黑色爱心,小心到不敢触摸,所以他并没有摸到,他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贝昱还伸着带着爱心的拇指,因为皮肤之间的摩擦,那颗爱心也已经模糊不清,可白雨看得很清。

      贝昱靠墙坐着,带着些慵懒的意味,神情却总是极为认真,他的短发夹杂一些夕阳的余晖,还没修剪过的刘海会遮住他一部分眉毛,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严肃,他的眸色总是被阳光照的很浅,却很明亮。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看着他,人生总像是多了一些确定。白雨不知是哪里来的这种感觉,却由衷弯起自己的嘴角,收起以往装出来的那副玩世不恭,对他说:“谢谢你,贝昱。”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爱。”

      谢谢你告诉我爱的样子,虽然模糊;谢谢你让我自己主动撕下丑陋的贴纸,虽然疼痛;谢谢你奖励我的黑色爱心,虽然微小,却是我收获的第一份,属于我的爱。

      谢谢你悄悄告诉我说。

      爱也会降临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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