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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些被风吹散的日子 小叔的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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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一下飞机,就赶往医院,小叔还在等她,虽然已经无法言语和睁开眼睛,但是他一直在等她回来。小叔因为失血过多,又就医不及时,他眼球突出,导致眼睛肿胀极大,内骨刺穿了脾脏,身上也是多处外皮受伤,小叔伤得特别重,医院说就今天晚上了吧!她赶到他床前,跪在他身边,想紧握他的手,又怕握疼他,她不知道怎么捏住他的手才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视线模糊“小叔,我回来了”。她仿佛看见听见依旧风度翩翩的小叔走过来,笑容和旭,对着自己笑,说“你怎么才回来”。她看见好好的小叔,又可以跟她说话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爸爸没有进来,他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放声大哭,悲憾至极。他在得知弟弟送往161医院的过程里,已经往医院赶,半路堵车,他急得跳下车跑,看到一辆救护车路过,感觉到上面就是他弟弟,他追着救护车拼命跑,泪无声的落,到了161医院门口,救护车打开,他看见他弟弟浑身是血,他差点瘫坐在地,他努力控制自己帮忙医生为弟弟争分夺秒。在弟弟走完最后一秒他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溃灭了,他不顾人来人往,瘫坐医院门口嚎啕失声。
在死面前,人们能做的就只有哭了。
小叔去世后,小海也算真正的开始品尝人生百味,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突遭变故,公司的一些高层又趁小海精神备受打击之时想趁火打劫,联合起来要求提高待遇,不然就打算另谋高就,只到此时小海才彻底看清楚这帮曾经唯命是从,低眉顺眼的人的嘴脸。
他们料定现在的小海是怎么也不敢动他们,她得仰仗他们,不然那些正再开展的项目都得停工,停下来的都是钱。
一圈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上,小海冷眼瞧着这些伪善的面孔。萧逸坐在她下手。
在坐所有人中最让小海心寒的是刘工,他竟然也加入他们揭竿起义,她死死盯着他,想起在杭州工地上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早就受伤了,工地打架事件后,刘工住院,小海去看,给了2万元慰问金,给钱只是小海表达感谢的一种实际的方式。在他出院后更是时常与小海,少谦在工地上把酒畅谈人生,未来,甚至在玉总生病时,他作为工地管理工程师都去看过,他们在杭州是有过很深的交情的,即便只是相识一场的同事,在工期结束后,她也还是常想着接洽到合适的新项目还要让刘工去带队,她放心。如果他想涨工资,凭他曾经与小海的交情,私下提一提,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只要公司效益可以给这些个老员工涨涨工资也无可厚非,但是他偏偏与这些人一起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要挟她,背刺她。她不是真的痴傻,有时候她是不屑于顾虑一些小事,平时她对员工虽然不苟言笑却从不拿腔拿调,也不会故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些虚头巴脑的,她兼容并蓄,有时甚至没有拿他们当员工当同事,把他们当有缘结识的朋友。而这些人利用她的善良,豁达,真实不爱计较,竟然在小叔去世后轻视她,威胁她。
所有人的相遇,所有种关系,虽然到最后都只是相识一场。但对于用情至深的人,她都是认认真真对待,换来的却是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傲慢无礼,偏见和瞧不上。人啊真的是非常现实的动物,你强大时,有实力时,他们敬你怕你,你无助失势时,他们在你面前展现出的人性丑恶的一面够你喝几壶。这些人带着可怕看不透的面具,现实,伪善,让她心生畏惧。
她想过,分化瓦解他们小团体勾结,来一招杀鸡儆猴。也想过在自己现在正为难时就暂时依他们要求,等她温水煮青蛙慢慢渗透进新的势力再一个个来收拾掉他们。她脑海中出现了很多方法,她环顾所有人,然后用了代价最大的一种方式,她站起来,双手撑桌“各位,让大家失望了,既然大家已经对我所带领的团队失去了信心,如大家所愿,工资加不了,大家另谋高就吧!”小海说完如释重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起身离开,萧逸冷冽的看看这些人:“你们是主动请辞还是等公司解雇。主动请辞的现在可以去人事部领工资,等公司解雇的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走人,等财务计算好赔付工资后统一通知再来拿”。
这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原来不止有AB两种结果,还有C。
深圳的项目出问题那天,武汉在下雨。
林小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用电脑跟方亮QQ视频——那是她大学时期的同学,他们在同一个行业,所以他们平时都有联系。
他们的视频通话因为这通电话被迫暂停。
深圳那边甲方打来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砸过来的砖头:“林总,你们公司供的钢材,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了,不合格。这批钢材用在了主体结构上,现在整个标段都要停工整改。我们法务部已经启动了索赔程序。”
林小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可能。”她说,声音很稳,“我们的钢材采购有完整的供应链审核,每一批都有质检报告——”
“林总,”对方打断了她,“报告我发到你邮箱了。你自己看吧。”
电话挂断了。
林小海打开邮箱,点开那份检测报告。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伸长率——每一项都不达标。这不是普通的品控问题,这是严重的安全事故。如果主体结构已经施工到了一定程度,轻则拆除重建,重则整个项目废掉。
她往下翻,看到了钢材的批号。
这个批号她认识。这是她小叔林青华亲自经手的那一批。
“小海?”方亮在视频那头喊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了。“方亮,我这边出了点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
她关掉视频,拨了林青华的电话,小叔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小叔笃定,他发过去的钢材绝对没有问题。。。
然后就是她去深圳找家栋,小叔去追她时因为她已经上了飞机,电话打不通,他们错过了。再后来就是接到爸爸电话,她在往武汉赶的过程中不停打小叔电话。
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拨了第三个。这一次,电话通了,是爸爸的声音,带着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压抑的安静:“赶快回来,小叔还在等你。。。”
林小海握着手机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后面的字她听不清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角上,屏幕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来,像她此刻脑子里四分五裂的思绪。
一下飞机她就往外跑。
萧逸在后面喊她:“你慢点,我给司机打个电话——”
她没有回答。扶梯太慢了,她快速走下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她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往下跑。脚底被台阶上的防滑条割出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萧逸追上来,按住她,拿过她手上的鞋折断鞋跟弯腰迫使她穿上,然后拽着走得不太稳的她出大厅。
司机在她的要求下坐到后排,萧逸知道她急,没有阻止她,但是给了钱让司机自己去打车,他愿意陪她赌,但是不能带上别人。
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她开得很快,她知道小叔在等她,就在快到医院的最后一个路口差点与一个抢红灯的货车相撞,对方猛的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穿透雨幕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货车的保险杠滑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照在绿色墙裙上,映出一种病态的、冷冰冰的光。林青华躺在抢救室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伤。额头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洇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颧骨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缝了针,黑色的线像蜈蚣的脚一样密密麻麻地趴在那里。
他的眼睛闭着,突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持续的蜂鸣声——一条直线。
“小叔。”林小海站在床边,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起床吃早饭,“小叔。”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留下的。这双手盖过多少栋楼,签过多少份合同,给过她多少次压岁钱,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说“小海你别怕,小叔在”。
现在这双手凉透了,怎么捂都捂不热。
“小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你起来。你起来啊。”
旁边站着的护士别过头去。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嚎哭,是她爸爸。林小海站在病床边,身上在滴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林青华的脸,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抢救室,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想起上大学小叔送她去火车站。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头发飘逸根根分明,帮她提着行李箱又背着包不让她搭手。在站台站了很久,反复叮嘱她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省钱、缺钱了就打电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小海,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小叔”。
有小叔。
现在小叔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坐了多久。萧逸最后蹲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小海,”萧逸声音很低,“先回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她摇了摇头。
“深圳那边……”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钢材一定是被掉包的。”
萧逸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燃烧着的恨意。那种眼神让萧逸心里一紧——他认识林小海十几多年了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站起来,脚底的伤口已经凝固了,站起来的时候撕开了,又渗出血来。她浑然不觉。
“我回公司。”她说。
“你先回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处理完林青华后事第二天。集团的老臣们选了一个最精妙的时机来逼宫。
林青华去世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深圳那边的索赔函到了。公司的几个在建项目因为这些老臣逼宫全部停摆。银行的风控部门开始打电话来“关切”授信额度。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第一次他们在会议室里等着她,五个人,都是跟着林青华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采购部的老周,工程部的老赵,财务部的老孙,行政部的老吴,还有一个是市场部的老郑——何长伟的靠山。
林小海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像五尊佛像。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叫她“小林总”,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在对面坐下来。
“说吧。”她说。
老周先开了口。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但此刻那个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计算过的严肃。
“小海啊,”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总”,也不是“小林总”——这是在刻意拉近距离,还是在刻意提醒她,他们是她的长辈?“你小叔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公司不能停,对吧?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有些想法想跟你谈谈。”
“您说。”
老周看了其他人一眼,像是在确认谁来当这个出头鸟。最后是老赵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海,我们跟着你小叔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公司这个情况,人心惶惶的,要想稳住我们这些老人,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第一,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第二,每人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第三,我们手里的人事权要扩大,关键岗位的任命要经过我们同意。”
林小海听完,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五个人都看着她,表情各异——老周的眼神是试探的,老赵的眼神是强硬的,老孙低着头不敢看她,老吴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老郑的眼神则是赤裸裸的、志在必得的。
“还有吗?”林小海问。
五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周干咳了一声:“你考虑考虑,我们也不是——”
“不用考虑。”林小海说。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神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冷冽的、锋利的,从那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五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她一字一顿地说,“股份每人百分之五,人事权扩大。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给。”
老赵的脸色变了:“你——”
“我还没说完。”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冷得人骨头疼,“你们跟着我小叔干了十几年,是事实。有没有功劳,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但你们选在这个时候跟我谈条件——小叔尸骨未寒,深圳那边在告我们,银行在催我们,因为你们工地全部停摆——你们选在这个时候,拿着公司生死存亡的当口来逼我。”
她的目光落在老赵脸上:“老赵,你跟了我小叔十二年。他借给你二十万给你儿子付首付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老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移到老周脸上:“老周,你女儿上大学那四年,学费是谁出的?是你自己的工资吗?是我小叔从公司账上走的教育补贴。这个事情财务部有底,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老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张圆脸灰败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老郑脸上:“老郑,何长伟是你的人吧?他私下使唤我的助理、占用公司资源、以权谋私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要不要我让谢雅诗把证据整理出来,交给审计?”
老郑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林小海直起身来,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与此时此地无关的事情。
“我不跟你们谈条件,”她说,“股份的事,想都别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今天就先这样”林小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所有人都出去了,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谢雅诗注意到了——她握着瓶身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萧逸这几天都在几个项目上跟上上下下的人周旋,忙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清晨,林小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深圳甲方的索赔函、质检报告、采购合同、银行的催款通知、三个停工项目的进度报告。她一份一份地看,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做标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看到第三份报告的时候,眼睛实在撑不住了,酸涩得厉害。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就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她说,没有睁眼。
门被推开了。她听到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
“林姐。”
她睁开眼睛。
陈小鹏站在办公桌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比离开武汉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颌线也更硬朗。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山里孩子一样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现在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怯懦,而是一种沉稳的、经过打磨之后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但质地更硬了。
他站得很直,肩膀宽阔,背脊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小陈。”林小海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在北京……”
“我请了假。”陈小鹏说。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盒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了葱花绿莹莹的。“你先吃点东西。”
林小海看着那盒粥,怔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让谢雅诗给发烧的他送过一盒粥。也是皮蛋瘦肉粥,也是撒了葱花。
他记住了。
她拿起那盒粥,打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糯糯的,米粒煮得开了花,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味融在粥汤里。
她吃了三口,眼泪就掉进了粥里。
“小海姐,”陈小鹏叫了她一声,不是“小林总”,不是“林姐”——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他以前不敢,觉得自己不配。但现在他叫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抬头看对上他的眼睛。
“我都知道了。林叔叔的事,深圳的事。”在他心里林青华就是他的叔叔,他的亲人,以前他不敢这样称呼他们。
林小海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去了北京但一直在关注着林家。”他顿了顿,“林叔叔资助了我四年,这份恩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这些年他在北京,从来没有停止过关注林小海。关注着她每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新闻照片。他手机里存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和她有关的截图和链接。他从来不敢点开看太久,看一眼就关掉,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但他一直在看。一天都没有停过。
林小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坐下来吧。”她说。
陈小鹏在对面坐下来。
林小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深圳那个项目,甲方是我们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钢材是第一批进场的材料,小叔亲自经手的。他做了几十年的工程,不可能在材料上出问题。我查了采购链,发现了一个问题——钢材在进场之前,在中间仓库存放了一个星期。就是那一个星期,被人掉了包。”
她的手指攥着那支红笔,指节发白。
“我查了三天,找到了线索。这批钢材的替换品是从一家叫‘恒泰贸易’的公司流出来的。可恒泰的法人是个疯子,现在住在精神病院。
“我找。。。朋友,帮过忙”林小海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去深圳找朋友帮忙查这件事的时候,他答应帮我。但是后来…,小叔就是在知道我去深圳怕我有危险去找我时出了车祸。。。”
她没有说下去。
“是我害死了小叔。”林小海的声音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等我再去找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恒泰贸易的账户注销了,仓库租约到期,监控录像被覆盖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
她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小鹏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胸口。
林青华——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托举起他的未来的人——因为这件事死了。
他的恩人死了。
而他喜欢的那个人,正坐在这张办公桌对面,憔悴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叶子。
她两天没有吃东西,脚上还缠着纱布,眼下是洗不掉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不知道是在哪里划破的。她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她没有换,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即使再忙再累,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因为她是小林总,她是公司的门面,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疲惫和脆弱。
但现在她不装了。
不是因为不想装,是因为装不动了。
小叔死了。公司在崩。深圳的人在告她。她信任的人背叛了她。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扛了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陈小鹏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呼吸都困难。
“小海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深圳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小海抬起头,看着他。
“你?”
“我在北京这两年,认识了一些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住建部、行业协会、几家大型建筑集团的负责人。我可以通过他们,给深圳那边与林家合作的几家建筑公司施压。”
“你怎么施压?”林小海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好奇。
“钢材不合格是事实,这个改变不了。但事故责任的认定、索赔金额的计算、工期延误的原因划分——这些都有商量的余地。我可以让那几家建筑公司的高层出面,跟甲方谈一个更合理的解决方案。不是免除责任,是把损失控制在一个可承受的范围内。”
林小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陈,”她说,“你现在是公职人员。你帮我的这些事情,会不会影响你的……”
“不会。”陈小鹏说,“所有的沟通都是合法的、公开的。我只是介绍几方认识,牵线搭桥,不涉及任何违规操作。你放心。”
他说“你放心”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这两年在北京的体制内摸爬滚打、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夜市买来的衬衫、站在写字楼底下仰头看玻璃幕墙的乡下孩子了。他见过更大的世界,经历过更复杂的局面,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和出差的清晨里,把自己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助理,打磨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有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来帮你”,而不是“对不起,我帮不了”。
林小海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东西。
“谢谢你,小陈。”她说。
陈小鹏站起来,“林叔叔帮了我四年,我这辈子还不完。现在他走了,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他留下的人和事。”
他说“人和事”的时候,目光在林小海脸上停了一瞬。
人和。
她。
他替林青华守好她。
这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理由。
林小海低下头,拿起那盒粥,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把空盒子放在桌上,抬起头来,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小陈,”她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请了一周的假。不够的话可以续。”
“一周够了。”她点了点头,“我这边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
陈小鹏说,“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
林小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就灭了。但那是这三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你变了。”她说。
陈小鹏愣了一下。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不一样了。”
陈小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北京的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再见到你,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可以站在你面前、不用低头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钢琴的琴键。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见的舞。
林小海看着他,目光澄澈。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到了。”
陈小鹏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又高又瘦的影子。
他没有低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心疼,有藏在最深处的、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喜欢。但他的脸上很平静,只有一种沉稳的、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的温暖。
“小海姐,”他说,“你先休息。我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张处,我是小鹏。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对,深圳的一个项目,涉及到几家公司……好的,我把资料发您邮箱……”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低低地回荡着,平静、专业、有条不紊。
打完电话,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武汉。这座城市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人生的终点——他以为他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卑微的、不被看见的人。
后来他离开了。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需要。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林青华说“孩子,好好读书”。想起林小海让人送过来的那碗粥。想起那条深蓝色的毛巾。想起她说“你很重要”。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推开来。
林小海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枕在一叠文件上,一只手还握着那支红笔,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红色的墨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陈小鹏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进去,把她抱到沙发上睡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毯子拿起来,展开,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深灰色的,旧了,边角有些起球。他认得这条毯子——是他以前从行政部领来的那条,她一直在用。
他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毯子下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手背上空,悬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睡觉。
窗外,武汉的太阳升到了最高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毯子上,落在她散落在桌面上的碎发上。
他坐在光里,也坐在影里。
一半亮,一半暗。
像他这个人——一半是那个从穷山村里走出来的、卑微的、不敢喜欢她的孩子,另一半是在北京的风沙里打磨出来的、沉稳的、可以站在她身边的大人。
两个孩子,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共享同一颗心脏,跳动着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没有说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说。
但没关系。
他坐在这里,她在睡觉,阳光照在她身上。
这就够了。
小叔去世后,小海也算真正的开始品尝人生百味,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因为突遭变故,公司的一些高层又趁小海精神备受打击子时想趁火打劫,联合起来要求提高待遇,不然就打算另谋高就,只到此时小海才彻底看清楚这帮曾经唯命是从,低眉顺眼的人的嘴脸。
他们料定现在的小海是怎么也不敢动他们,她得仰仗他们,不然那些正再开展的项目都得停工,停下来的都是钱。
第二次逼宫,一圈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上,小海冷眼瞧着这些伪善的面孔。萧逸坐在她下手。
在坐所有人中最让小海心寒的是刘工,他竟然也进入他们揭竿起义,她死死盯着他,想起在杭州工地上如果不是他护着她,她早就受伤了,工地打架事件后,刘工住院,小海去看,给了2万元慰问金,给钱只是小海表达感谢的一种实际的方式。在他出院后更是时常与小海,少谦在工地上把酒畅谈人生,未来,甚至在玉总生病时,他作为工地管理工程师都去看过,他们在杭州是有过很深的交情的,即便只是相识一场的同事,在工期结束后,她也还是常想着接洽到合适的新项目还要让刘工去带队,她放心。如果他想涨工资,凭他曾经与小海的交情,私下提一提,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只要公司效益可以给这些个老员工涨涨工资也无可厚非,但是他偏偏与这些人一起在这种时候选择了这种方式来要挟她,她不是真的痴傻,有时候她是不屑于顾虑一些小事,平时她对员工很客气很友善从不拿腔拿调,也不会故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些虚头巴脑的,她兼容并蓄,没有拿他们当员工甚至当同事,她把他们当有缘结识的朋友。而这些人利用她的善良,豁达,真实不爱计较,竟然在小叔去世后轻视她,威胁她。所有人的相遇,所有种关系,虽然到最后都只是相识一场。但对于用情至深的人,她都是认认真真对待,换来的却是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傲慢无礼,偏见和瞧不上。人啊真的是非常现实的动物,你强大时,有实力时,他们敬你怕你,你无助失势时,他们在你面前展现出的人性丑恶的一面够你喝几壶。这些人的现实,伪善,让她心生畏惧,他们带着可怕看不透的面具,让她望而生畏。
她想过,分化瓦解他们小团体勾结,来一招杀鸡儆猴。也想过在自己现在正为难时就暂时依他们要求,等她温水煮青蛙慢慢渗透进新的势力再一个个来收拾掉他们。她脑海中出现了很多方法,她环顾所有人,然后用了看似代价最大的一种方式,她站起来,双手撑桌“各位,让大家失望了,既然大家已经对我所带领的团队失去了信心,如大家所愿,工资加不了。。。大家另谋高就吧!”小海说完如释重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起身离开,萧逸冷冽的看看这些人“你们是主动请辞还是等公司解雇。主动请辞的现在可以去人事部领工资,等公司解雇的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走人,等财务计算好赔付工资后统一通知再来拿”。
这些人陆续站起来,脸色灰败地离开了会议室。老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这群人怎么也没有料到,原来不止有AB两种结果,还有C。。。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小海和萧逸:“做了这样的决定,你是已经有对策了。”
“我找了大学时的同学,一个是结构工程硕士,一个是项目管理专家。他们接到我的电话后,答应过来帮我,昨天晚上就从各自的城市飞到了武汉。还有一个政府的朋友。。。”她没有继续说那个朋友的事。
林小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摔过的门,门框上的漆震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萧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小海!”
“没事,”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我没事。”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刚才在那些人面前撑起来的那层铠甲,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潮水一样褪去了,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人。
“你在公司帮我协助方亮和董涛,”她跟萧逸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采购链全部重建。深圳那边的事,我来处理。等先把武汉的三个项目盘活。”
“你放心。”他说,“我会处理好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谢雅诗追出来,扶住她的胳膊。
“小林总,你吃点东西——”
“不饿。”
“你不吃东西身体撑不住的——”
“我说了不饿。”她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谢雅诗不敢再说了,只是默默地扶着她的胳膊,陪她走回办公室。
小海顾不得伤心了,她雷厉风行,把因为那几个高管正在跟的几个项目迅速了解一下,找到两个自己以前的同学董涛和方亮,两人得知她目前的困境,非常爽快过来救场,董涛在外企做高管,多年的积累,经验上也不是盖的,多年沉淀也是比较成功的,时间上他空出一些来安排小海这边一个项目的跟进,方亮现在也是一家有着50多号人的小建筑公司的老板,经验就更不用说了,接到读书时女神的电话,二话不说,价格都不谈,立马搭白过来救援。
三人约在小海安排方亮接手的一个项目的工地附近见面,两个人联系好后由方亮开车顺路去接了董涛。
董涛给自己点了跟烟,又放一根在方亮嘴上,方亮叼着烟凑过来,董涛给他点上。
“小海找你了”董涛问。
“嗯,她公司有个负责工程项目管理的翘尾巴,想利用分包商是自己找的人,要工地项目停工说要退场,导致项目停滞,要小海达到他开的要求才开工不然就退场,小海找我过去接手。”方亮说。
“这帮孙子,釜底抽薪啊”董涛狠狠吸一口烟。
“你那边也是这个情况吧!”方亮问董涛。
“嗯,这些垃圾,窝里反倒是挺齐心,小海昨天就把那个项目的招标文件和投标材料的电子版都发给我了,我看了,中途接手是有点麻烦,不过我还有很多关系可以用,联系了几个,今天跟小海碰头后商量一下,再约他们一起面谈,问题不大。”董涛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灭烟器里按熄。
两个人到了小海工地附近,远远看见穿一身黑色大衣黑色紧身裤高跟鞋的小海,站在风中,风吹乱她的刘海,她的长发盘在脑后,她背对着他们,他们走近她。
“这里以前是一片烂泥潭,河道上堆积大量淤泥最深达到2.5米,平均深度也有一两米,挖掘机作业非常困难,人在附近都非常危险,挖走淤泥填土方,2万平方米30亩地,可以建下2.8个足球场,要1万立方米,2.8万吨土来填。挖3米,总出土量6万方m,含3%的税划着7块/方m。工期需要9天。两路机械同时作业每路1台,220挖机,3辆渣土车,220挖机挖满一斗,刚好1立方米,每天挖4600方。除去修路、找坡、吃饭、加油,实际每日出土量4500方,配3辆渣土车每辆后八轮装土20-23方,装土时长大概5分钟/辆,场内倒土约10分钟/辆,挖机基本是人歇、车不歇。1台220挖机费用是220/小时,挖机工作时长12小时/天包含柴油,台班费是2600元,挖机成本0.58/虚方。3辆后八轮场内倒土,距离不到1公里。每趟60-70块,每天67趟,每辆每天成本4355块,渣土车成本2.9块/虚方。现场管理人员1名400块一天,9天3600元,0.09块/虚方。挖机成本0.58/虚方+渣土车成本2.9块/虚方+现场管理人员成本0.09块/虚方=3.57块/虚方,自然方:3.57块/虚方×系数1.33=4.75块/自然方。4.75块/自然方+税金0.21块/自然方是4.96块/自然方,所有成本合计4.96块/自然方。所有成本4.96块/方=2.04块/方,利润率29.1%,光挖这6万方土方就用了12万多。这里将建成一个带湖的公园绿地的养老院”。
十一月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穿过开阔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扑在人身上。她的碎发被吹散了,从耳后滑下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挖开的、赤裸的土地。
“小海”方亮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上,被风送得很远。
林小海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他们前面半步远。迎着风,迎着那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一个人。
她没有背过这些数据。
这些数据是长在她身体里的。
从项目立项的那一天起,从她第一次站在这片烂泥潭边上起,这些数字就一点一点地嵌进了她的骨头里。2.5米的淤泥深度,2万平方米的占地面积,6万方的出土量,220挖机的台班费,后八轮的运距和单价,每辆车每天六十七趟,每趟六十到七十块——它们在每一个深夜的文件堆里等她,在每一次与甲方的谈判桌上等她,在每一次工地的晨会、每一次预算的复核、每一次电话那头传来坏消息的时候等她。
它们等她,然后咬住她,不松口。
多少个夜晚,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造价表、进度计划、合同条款,咖啡从热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从凉的变成忘了喝。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慢慢融化,只有她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照在她因为睡眠不足而发青的眼底。
她有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那些数字就趁虚而入,变成梦——不是梦,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的、纠缠不清的东西。淤泥的方量乘以单价,渣土车的趟数乘以运距,工期每压缩一天增加的成本,每增加一天挽回的损失……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又退下去,把她孤零零地留在沙滩上。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文件纸,纸张上印着红色的表格线,那些线印在她脸颊上,很久都消不下去。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深圳的事、小叔的事、集团内部的事、银行的事、甲方的事——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绳子,捆在她身上,捆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像一个被无数根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根线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拽,她不能倒,倒下去就是四分五裂。
她站在那片工地上,风吹着她黑色大衣的底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小腿。大衣是黑色的,宽松款,此刻的她看上去那样单薄,她太瘦了,肩膀窄窄的,腰身也空,风一吹,衣服就鼓起来,像一面松垮的旗。
方亮在身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认识林小海十五年了。大学的时候,她是班里最小最漂亮的女生,人动铃响,上课坐第一排,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整个人甜得像一块融化的糖。他们班男生私下里叫她“小海豚”,因为她的名字叫小海然后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海豚,圆圆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现在她站在他前面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董涛转过身,用一根手指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她的背影太单薄了。单薄得像一张纸,像一页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卷起来了的文件,风一吹就要飘走。但她没有飘走。她站在那里,脚踩在刚刚填平的泥土上,鞋底沾着湿漉漉的黄泥,站得稳稳的。
“这里,”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建一个湖。湖不大,但水要清。湖底要做防渗处理,边上种芦苇和菖蒲,不用名贵的品种,好活就行。”
她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片空地:“那边是养老院的主楼,六层,带电梯。房间不用太大,但每个房间都要有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走廊要够宽,能过轮椅。地面要做防滑,墙角要做圆角,卫生间要装扶手——这些细节,我在设计图上改过七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方亮和董涛听出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在汇报工作,那是一个人在念自己的祷词。
“食堂在一楼,”她继续说,“饭菜要软,要淡,要热。我查过资料,老人的味觉会退化,喜欢吃咸的,但高血压和心脏病不允许。所以调味要用心,不能用盐来凑,要用食材本身的味道。每个月的餐谱我让营养师配过了,三套方案,轮着来。”
董涛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想起林小海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深夜,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条理清晰得可怕:“董涛,我需要你帮忙。采购链全部重建,从源头开始,每一批材料都要做第三方检测,费用从我个人的账上走。”他当时想问“你还好吗”,但没敢问。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多余的触碰都会让它断裂。
她现在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断裂。
“医疗室在二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和区医院谈过了,他们同意派一个全科医生和一个护士常驻,每周还有一天的专家巡诊。急救通道要直通大门口,救护车进来不用转弯,直接开到急诊电梯口——这个动线我让萧逸帮我找了一个做医院设计的朋友看过了,他说没问题。”
风又大了一些。她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拍打着她的下巴。她终于伸出手,把领子按下去,顺便把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方亮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子。
那只镯子贴在她手腕上,随着她拢头发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玉质温润,不是那种耀眼的、夺目的白,而是一种沉静的、含蓄的光泽,像被岁月包了浆,裹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东西。
他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多年前。他和董涛去家栋和小海买的一套三居室的小房子里吃饭。方亮记得很清楚,那天家栋站在厨房里炒菜,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切洋葱时呛得他直流眼泪,锅铲却翻得虎虎生风,他扭头冲客厅喊了一句“再等一下啊,你们先吃点水果,小海都切好了,我这再一个菜就好”。
那种语气——那种“我在给我老婆和同学做饭”的语气里,有一种笨拙的、喜悦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小海也是忙前忙后,笑颜如花。她那时候还留着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穿一件淡粉色的毛衣,整个人像三月的桃花,嫩生生的,亮得晃眼。方亮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眉飞色舞地说话,心里想,他们是真的幸福。
那种幸福是装不出来的。它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从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淌出来,从每说三句话就要往对方看一眼的习惯里渗出来——那一眼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是心里装着一个人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就有了引力。
后来家栋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把菜放在桌上,顺手在小海头顶揉了一下,揉得她头发都乱了。小海嗔怪地瞪他一眼,伸手去捋头发,家栋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对着他们说:“你们随便坐啊,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方亮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近乎完满的、没有一丝阴影的满足。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家,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年轻人恋爱时那种灼热的、燃烧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暖的东西,像冬天的炉火,不刺眼,但烤得人浑身都舒服。
他搭在小海肩膀上的那两只手,手指粗壮,指节分明,是常年画图纸、跑工地磨出来的手。围裙上的油渍、额头的汗珠、袖口微微磨损的边放在一起,显得格外郑重——那是一种“我已经把自己许给了这个人”的郑重。
方亮那天喝了不少酒。家栋开了一瓶五粮液,说是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举杯的时候说:“感谢兄弟们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感谢我媳妇儿,我们要一直幸福到老。”说着他当着两个单身狗的在小海脸上亲了一下,小海脸更红了,推他。他们指责他,不顾及单身狗的痛苦。而如今他和董涛都结婚生子了,而曾经在他们面前撒狗粮的青春男女却已走散在人海。
那时的他们,真的让他们觉得那就是他们的一辈子。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他的底气不是来自豪言壮语,而是来自厨房里切的洋葱呛得眼泪直流也要炒好的菜,来自阳台上晾着的、和小海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的白衬衫,来自鞋柜上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一双大一双小。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聊天,不知怎么就说到小海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凑过去看,啧啧称奇:“这个成色不便宜吧?”小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家栋就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拉过去,把镯子亮给他们看。
“我妈给的,”他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家传了好几代了,只传给媳妇。老太太第一次见小海就给了,生怕人家跑了。”
他说“生怕人家跑了”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是紧的。不是那种控制性的紧,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怕失去的紧——像是在说一个玩笑,但身体的反应比语言更诚实。
小海被他握着手腕,脸红了,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胳膊,家栋就嘿嘿地笑,松开手,顺势把她的手指扣住了,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
方亮坐在对面,把那一切看在眼里。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死去活来,是一个人愿意在众人面前握住你的手,并且不打算松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董涛骑着自行车带着方亮,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董涛忽然说:“家栋对小海是真好啊,他买的房子只写了小海一个人的名字。”方亮“嗯”了一声。董涛又说:“我以后要是有老婆,我也这么对她。”方亮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小海这样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系上围裙、炒菜被呛出眼泪还满脸骄傲的家栋。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接住另一个人的一生,并且接得那么稳、那么理所当然。
家栋有。他有那个运气,也有那个能力。
那顿饭之后没多久,方亮就换了工作,董涛也去了另一个城市。他和家栋他们见面渐渐少了,只在同学群里偶尔聊几句。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家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菜,头顶着林小海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我们会一直走到老”。
那是他见过的,家栋最好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方亮是断断续续听说的。
家栋在深圳,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小海后来回到武汉,接手了家里的公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深圳到武汉,从一千公里变成了心的距离。再后来,有人告诉方亮,他们分开了。
方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验收一批钢筋。他挂掉电话,站在一堆螺纹钢前面,愣了很久。他想不通——那个在厨房里被呛出眼泪还要炒菜的男人,那个在众人面前握着老婆的手不肯松开的男人,那个说“我们会一起到老”说得云淡风轻的男人——他怎么了?是什么让他松开了手?
后来方亮去深圳出差,约家栋吃了一顿饭。那是在他们分手大概半年之后。家栋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西装穿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贵的表。他请方亮在一家很高档的餐厅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开了瓶红酒,谈笑风生,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方亮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发现了——家栋笑的时候,眼睛不弯了。他的嘴角在往上走,但眼底是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光。
吃到一半,家栋接了一个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方亮还是听到了一句:“……我说了多少次了,材料的报告这种小事不要来问我,我请你是干什么的。”他的语气不耐烦,甚至有些暴躁,和方亮记忆中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地颠着锅铲、被呛得眼泪汪汪还笑嘻嘻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挂了电话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方亮笑了笑:“公司的事。”
方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家栋,你和小海……到底怎么回事?”
家栋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方亮看到了他的失落。
家栋把酒杯放下,看看他,又端起来一口喝完。“都过去了。”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戳了好几下,没有往嘴里送。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见家栋把脸转过去,用手擦了一下流下的泪。
“方亮,”他忽然说话,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如果见到小海,不要问她关于我们过去的事。”
方亮没有接话。
“我妈问过我,还问镯子。我说给她了就是她的。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了。”家栋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很亮,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其实我……算了,不说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亮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其实我不想放开她。其实我在深夜里翻开电子相册,看她的照片,会放大,看她的脸,看她手腕上那一点白,看到屏幕变暗了都舍不得划走。
他没说。他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叫服务员再开一瓶。
方亮拦住了他。“家栋,别喝了。”
家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大学时在厨房门口的笑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但里面空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光了,只剩下一个壳,一个被时间和距离掏空了、只剩下形状的壳。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有些含糊,“我每次去南山办事,都不敢走那边。我怕看到那个小区。我怕看到那棵法桐——我们楼下有一棵法桐,春天的时候飘絮,她过敏,打喷嚏打得眼泪汪汪的,我就站在她面前,用身体给她挡。她缩在我影子里面,仰着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只兔子。”
他停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那棵树,我他妈现在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方亮坐在对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你为什么让事情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会为了给她炒一盘菜而被呛出眼泪的人,你以前是会在众人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人,你以前是说“我们会一直到老”的人——那个人去哪里了?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了家栋揉眉心的那只手在擦眼泪——在发抖。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家栋送他到酒店门口。夜深了,深圳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热的气息。家栋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方亮,”他说,“你有空多去看看小海。她那个人,嘴硬,什么都自己扛。你帮我……你帮我照看点。”
他说“帮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一件压在箱底很久的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带着樟脑丸的气味和深深的褶皱。他放不下。
方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栋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就那样站着,一个人,在一盏路灯下面,像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车已经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车票。
方亮站在酒店大堂里,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傍晚。家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菜,头顶着林小海的发旋,对满屋子的人说——
“感谢我媳妇儿。”
那个时候的家栋,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燃烧出来的,烧得那么旺,那么亮,那么笃定,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熄灭。
后来那盏灯灭了。不知道是谁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忘记添油了。总之它灭了,灭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普普通通的深夜。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了。
而小海手腕上的白玉镯子,还戴着。
从那个春天戴着,戴到这个秋天。从幸福戴着,戴到分离。从心完整戴着,戴到破碎。从家栋牵着她的手戴给她同学们看,戴到家栋站在深圳的路灯下对着方亮说“你帮我照看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手臂受伤,她都没有摘下来过。
方亮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戴着。也许是因为戴了太多年,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摘下来手腕上会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放下。
也许是因为,那些真正爱过的人,都舍不得把证据全部销毁。总要在身上留下点什么,一枚戒指,一只镯子,一张照片,一个再也不会拨出的电话号码——留着,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重新开始,而是为了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那个在厨房里被呛出眼泪的男人,那个在众人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男人,那个说“谢谢媳妇儿”说得云淡风轻的男人——他真的存在过。那段幸福是真的。那些在南山的小房子里度过的、被油烟和笑声填满的日子,是真的。
不是她做梦梦出来的。
方亮站在土坡上,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小海——她还站在那里,面朝着工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去拢。那只白玉镯子在她手腕上微微晃动,日光落在上面,还是那样温润的、沉静的光泽。
十几年了。人事已非,玉色如初。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东西,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因为放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握在手心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中间横着那么多无法回头的岁月和无法愈合的伤口,至少还有一个理由,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告诉自己——
那不是一场梦。
那是真的。
她爱过他。他也爱过她。
只是后来,路走岔了。
“湖边上要种树,”小海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银杏和桂花。银杏秋天好看,金黄金黄的,老人可以在树下晒太阳。桂花要八月才开,但开了之后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我在图纸上标了种植点位,银杏二十三棵,桂花三十一棵,间距算过了,长大了也不会挡光。”
她停了一下。
“银杏是我小叔喜欢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细的裂缝,像瓷器上的冲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只要轻轻一碰,整件瓷器就会沿着那条线碎开。
方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挖掘机。挖掘机已经停了,静静地蹲在工地上,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它的铲斗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巴,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董涛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土。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雾气又上来了。他感慨她把这些细致入微的数据了然于心,脱口而出,一个女人管这那么大的公司,做到这样背后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不免对这个命运和情路一样坎坷的年少时期的女同学心疼起来。心里都骂黄家栋垃圾,渣男。
小海望向这片刚刚开始施工,为了拿到这个项目跑断一双高跟鞋,踩废几双运动鞋让自己深夜滑入泥潭,一身狼狈的地方。
他们有多少年没有跟小海见面了。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那样谦卑有礼,那样秀气低语,甚至他们以为小海是一个不会生气到疼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把疼藏得太好、好到让人以为她不会疼的人。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那些数据——那些烂熟于心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就是林小海的疼。
她把所有的疼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成数字,消化成方案,消化成进度表、造价单、设计图。她不跟任何人说“我好累”“我撑不住了”“我小叔死了我好难过”“我被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好痛”“我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我好害怕”——她说不出口。她只会把这些东西变成6万方的出土量、3.57块每虚方的成本、29.1%的利润率、二十三棵银杏和三十一棵桂花。
她用数字给自己砌了一座堡垒,把自己关在里面,外面的人看到的是精确、是理性、是滴水不漏的专业,看不到的是堡垒里面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在深夜里趴在桌上睡着的、脸上压着文件纸印着红色表格线的人。
“养老院的名字,”小海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我想好了叫它‘青华园’。”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风吹过整片空地,吹过那些被翻开的、裸露的泥土,吹过停工的挖掘机和渣土车,吹过她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某种新鲜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气息。
方亮往前走了一步。
他跨过了那半步。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并排,面朝同一片工地。他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和她齐平。
“青华园,”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海没有说话。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迎着风,眼睛看着远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也许是被风吹干了,也许是已经习惯了把眼泪咽回去。
董涛也走了上来,站在她的另一边,把一只搭在她肩上轻拍两下。然后他们并排站在那道土坡上,面朝那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三个人一起看着这片已经被填埋的泥潭地。
没有人说话。
十一月的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吹动了她的碎发,扬起她黑色大衣的底摆。她的背影那样单薄。
青华园。
小叔的名字,会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寸阳光里。
她说过,银杏是她小叔喜欢的。
二十三棵银杏,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叶子。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小叔会喜欢的。
一定会的。
风停了。
远处,一辆渣土车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像一声漫长的、沉重的叹息。然后它缓缓地驶出工地大门,拐上了通往弃土场的路。
车轮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细细密密的,像金色的雾。
小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终于微微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无声的、颤抖的尾音。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她没有跑向那束光。她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
身后,她的脚印留在新填的泥土上,深深的,一个接一个,从土坡的顶端一直延伸到远处。风会把这些脚印抹平,但土地会记住她来过。
这片土地会记住她。
青华园会记住她。
而她会一直记得他。
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3个人要了1瓶饮料,3个菜,一桶米饭。
“你昨天给我的材料我看了,他们用了不平衡报价法,这种投标报价策略,在确保投标总价不变的情况下,有策略地调整工程量清单内部分子目单价,提高中标概率最大程度获得较高经济效益。这种报价模式强调量价分离,工程量和单价分开,投标时投标人报的是单价而不是总价,最终结算的工程量则根据实际发生的工程量为准。对能够早收到钱款的项目,如开办费、土方、基础等,其单价可定得高一些,有利于资金周转。后期的工程项目单价,如粉刷、油漆、电气等,可适当降低。估计后期会增加的工程量项目,单价也可提高。对没有工程量的工作报高价,实施可能性大的暂定工作报高价,实施可能小的报低价。图纸不明确,估计修改后工程量要增加的,报高价。而工程内容描述不清楚的,待澄清后还可再要求提高报价。他前面的单价都很高,现在他们要求结算的费用已经够把这个项目做一半了,你这招标找了个寂寞啊!”方亮一边夹一片牛肉送往嘴里并大口扒饭一边说道。早上没来得及过早,又围着工地转悠吹了两个多小时的风,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叫小海就近找个位置他要吃饭,饿得胃疼了,也顾不得形象了,现在食物吃到肚子里最重要。
董涛和小海倒还是保持着细嚼慢咽的状态。
“这个我知道,我会跟他们确认已经完成的工程量和工程质量,不合格的要他们整改,单价我会申请造价鉴定,合同中约定未到期付款期限的工程款和工程保修款我都给他压着,压到够时候,如果我的工程因为他们的原因不能按时完工,我还要追究他们责任,还要他们补偿合同未履行部分的预期利润”。小海慢条斯理的对方亮解释。
正说着,秘书谢雅诗电话打进来。
“雅诗,怎么啦。”小海说。
“姐,你在哪呢?刘工他们几个人到办公室找你,都等了半个小时了,我跟他们说,你出去旅游了。”这个小丫头机灵鬼一个,一毕业就到了小海身边,倒不是她脱颖而出,是那一年玉总去世后小海就开始关注白血病人,而谢雅诗就是小海成功受捐配型成功的对象,雅诗从同济医院造血干细胞移植中心顺利出院。作为一名急性巨核细胞白血病患者,在成功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近2个月后,终于康复达到出院标准。
小海在玉总离世后回武汉有次一个人在江边散步路过献血屋,看到关于白血病献血宣传就第一次挽袖捐献400毫升全血。还获赠一只老母鸡,小海婉拒,但是护士说,不收鸡以后就不要她献血,小海才提鸡走人,到树木丛生之地松开了那只鸡,那鸡欢呼雀跃丝毫不做停留一下跑得没了影,都没回头咯咯叫谢她不杀之恩,它可是她400CC血换的。还沾得一手鸡毛。此后,她就会在捐献造血干细胞之前打动员剂,一种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促进造血干细胞大量生长释放到外周血中。还加入无偿献血志愿服务队,在公园、街头进行义务宣传活动。
一天小海走出公司,她跳出来抓住小海,吓得小海一跳,她说为了等小海她已经在她公司楼下等了好多天了,她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她的公司地址。她告知对方她的身份,小海见她似有几分面熟,才想起,她确实是自己干细胞捐赠对象,还给她父母送过钱,去看过她,隔着玻璃与她手对手,后来她手术成功,出院,再后来小海忙于工作就没再见过她,没想到她这么活泼可爱,开朗自信,像极了福娃,她跟小海说自己毕业了,要做她助理,不要工资,只管饭,因为她治疗期间小海给她送过治疗费,她一直记着,她就等着自己好起来,完成学业然后来找她的救命恩人。小海当然要收留这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因为她让她重生,而她亦让自己得到救赎。
“他们说了些什么”小海问雅诗。
“他们说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忘恩负义,落井下石,见异思迁,希望回到从前的岗位,要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给您满意的交代。”雅诗一字不漏的说。
“不用再理他们,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小海挂了电话,对桌上的董涛和方亮说“老狐狸们见我没有就范,反其道行之,现在开始求饶了。”然后低头慢慢挑一块茄子到嘴里,茄子烧得软嫩,很和她胃口,她就茄子吃了一碗米饭。
“理他们干什么,这类人用不长,用得也不放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全都一锅端了。”董涛也扒着饭菜,一木桶饭,3大盘菜三个人一扫光,吃得汤汁都不剩。
正打着饱嗝,坐着休息,小店门口围过来一行人,从窄小的店门挤进来三个领头的。
其中两个小海见过多次,自然面熟得狠。小海朝他们看去,眼光冷漠扫着领头的中年发福的胖男人。那人一脸堆笑,一脸横肉也遮不住褶子,“小林总,可让我好找啊,我一听工地看门的大刘说您来过了,朝小饭馆去了,我就挨家挨个找,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找着了,小林总,您来视察,怎么能来这种小地方吃饭呢?看看这环境卫生都不好,您千金之躯,在这种地方吃饭真是折煞我了走走,我做东请您和朋友移驾,我今天一定全程高规格招待。怎么能让您到了我的地盘来这种地方吃饭呢?”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完了准备回去,你的盛情心领了,等我们把你做了五分之一的工程检验合格了,再给你结账,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小海面容冷峻。
那人在接到门卫大刘的通风报信,他还睡在床上,一听大老板来了本能的坐起来准备下床,突然想到刘哥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公司老员工现在集结在一起正在闹罢工,要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丫头片子一点颜色看看。免得她总是对他们挑刺。定这规矩那规矩,不仅要收她的缰还要割她的肉。所以立刻又放下心来,重新半躺靠着床头,悠闲的点起一只烟,对大刘说“不要管她也不用招呼她,凉着她,让她知道工地上没我们这些个人风吹日晒累死累活给她干,把守着,她那工程甭想干完。”所以在接到包工头老杨这个指示后大刘干脆门都不锁,还把大铁门打开,然后招呼也不跟小海打就自己出去放风了。等董涛方亮开车过来时还奇怪这工地怎么连个门卫都没有岗亭形同虚设,里面没人,铁栅栏门也大开着,想是小海等他们来故意留着门,哪知原来其中是这么个内情。走时还是小海他们锁了门,还是没见那人影子,小海也知道这人跟刘工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但是刚才来给自己开门时不是还一脸诚惶诚恐,受宠若惊,殷勤热切的,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小海还纳闷,现下听老杨提到大刘,心下明白他跟老杨穿着同一条裤子呢!然后心里立刻有了分辨,回去就把他开了,都找不着北了,我花钱养他,他敢坑我。
而老杨是在小海和董涛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接到刘工的电话的,说情况有变叫他立马带上人过去接应小林总,务必求着她,跟她说立即开工,刻不容缓。他在接到这个电话后一口老血直冲脑门,坏了坏了,跟刘工喝了几顿大酒喝得都不知道自己仰仗的是谁了,带着一群老的少的中年的大老粗们跟着一起罢了甲方的工。搞不好今年年都过不下去了,这时候要是结了工期算不下几个钱不说,中途去哪再找这么大结钱又爽利的活路。弟兄们几十口人跟着自己,后面就是几十个家庭老老小小该拿什么过年。一想到这,地地道道农民工的本性就显现出来了,要保住工作保证饭碗,赶紧的鞋都慌着一边跑一边提。总算在小海他们离开前把他们给堵上了。
“别呀,小林总,咱们都已经上手了,干得轻车熟路的,兄弟们就是累了我给他们放几天假休息休息,跟刘工他们一点边都不带沾的”。这批人是红安过来的一口浓重的乡音,因为慌张,几句话说的很不利索。
他不提刘工还好,一提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小海当傻子耍,小海心里更是厌恶,两面三刀,见利忘义,见异思迁,敢做不敢当,还外加个愚蠢。
她看着他“刘工应该许了你不少好处吧!”小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你跟着他去混吧!我这里容不下你们,刘工他们今天会收到解聘通知,你们是跟他的,就跟他一起走吧!”说着小海起身准备离开。
那老杨立马伸手过来拦她,又胖又因为心急不小心碰到那简易的桌子,饮料瓶一下滚落,碎了一地玻璃渣,那小店老板本就见突然进来这么多人,还以为来了大生意,却见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大概也猜到个七七八八,怕是要扯皮,现下又碰碎他的饮料瓶,他立马过来粗生粗气的说“干什么,干什么,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吃饭上别去闹去,赶紧结账,瓶子要赔钱。”他拿着扫把撮箕一边数落一边打扫。董涛立马掏出钱包拿出100块结账,老杨嫌他啰嗦又想讨好老板,立马呵斥他“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老板能来你这破地吃饭是给你脸了,信不信我给你砸了”。这老板也不是个息事宁人的,见着这一堆老大三粗的还不晓得以和为贵少说几句大话狠话,立马杠了上来“我呸,还给我脸了,她脸能当饭吃啊!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闹,别占了我的地方,影响我做生意”。说着作势把小海他们往外赶,还是那老板娘是个眼尖的,眼见自己那个不长的男人要跟一堆老爷们硬钢上了,立马过来拉住丈夫往里屋赶,一脸堆笑,也是一脸褶子,道着歉赔着小心。又往后推了推脸红脖子粗不着急收钱忙着吵架的老板:“辣椒炒牛肉48,豆角炒茄子18,麻婆豆腐22,饮料5块,饭5块一桶。一共98,瓶子碎了,收您2块,整好,不找零了,你们吃好喝好慢走再来啊!”这话她是笑着冲小海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系在谁身上,比她那个管不住嘴的马大哈老公强。管事,算账,收钱,顺带不带一个坏字的撵人,一气呵成,真是女人顶着半边天,甚至顶一片天都不止。
董涛和方亮也颇感无奈,一左一右护着小海拨开人群挤了出去,主角出去了,一行人立马涌到门外,小店立马空出位置冷清下来。
他们人多势众还是把小海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董涛不乐意了,冲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老杨道“什么个意思啊!想打架”。
“不是不是,想赔罪,哪来什么打架,咱可都是老实本分的打工人,怎么敢跟养着咱的老板干架呢?”老杨一脸褶子满脸横肉。
“那就起开”方亮毫不客气去拨挡他路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却毫无退开之意,方亮火了推桑了其中一个“干什么,给老子起开”。
然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是来求情的怎么还真打起来了,你都不知道那个节点出在哪,人多手杂,聚众起哄,看热闹的不闲事大的。
“呃,呃,干什么,干什么呢你们?”老杨也没料到这帮没文化的大老粗们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怎么就突然动起手来,许是最近听多了他说老板们吃喝享乐,一顿饭够他们一年的工资还不止,把这吃吃喝喝的钱换成工资多发个千儿八百的也够他们吃好多顿的了。整天风吹日晒的,挣的辛苦钱,搞不好还受伤搭上命的都有,活得还不如老板家的一条狗舒服。。。”这些他都是喝酒时听刘工说的,说有钱人生活怎么好怎么会享受,他们这帮人啊!是命不好,没有有钱的叔叔,爹妈。。。
他虽然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但他还知道护着老板,那可是他金主啊!管他全家老小几年的吃喝呢!可不能真打着她,吓唬吓唬就得了。董涛和方亮打开了,不管是谁,上手就捶,狠揍眼睛,这么多年两个人闲时,防身术可没少练,对着这一帮子人毫不怯手,打得酣畅淋漓,完全忘记了小海,小海被绊倒,幸好还有个马屁精时时刻刻关注着千万不要打到老板,金主,也被胡乱中挨了几个嘴巴子,他护到小海周围“嘿嘿,别打了,别踩着小林总啊”那边方亮见小海看不见了,慌忙寻找,见被老杨撑着挡住,但是看上去像压住了小海,其实他也不敢,他是撑着手在但人多打得热闹,他又背对着方亮,方亮几拳头就开了一条路,一把扯开老杨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鼻血直淌,老杨捂住鼻子大叫“血,血。。。”然后竟然栽倒在地,一个年轻人见他头被揍晕,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赶忙过来搂住老杨到一边大叫“叔,叔,你醒醒”见叫不醒,大吼打“妈的,打死人了,欺人太甚,给我往死里打”然后把他叔放一边冲到人群里,扯住方亮,方亮是练过的,还怕他一身蛮劲,三下两下把他揍得满地找牙,但是被他缠住就顾不上小海了,小海被扯住,但是还好都还知道她是老板又是个女人她又是一直再拉架的,都没打她,只是人多推桑也难免拉了衣服扯到头发,他们人多势众,董涛方亮自顾不暇,这时,一个人势如破竹从外面打开缺口,被打的人纷纷吃痛倒地的倒地,躲闪一边的躲到一边,那人一身干练的制服,身手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把这些东一脚西一拳混战的不专业的打架班子都打散开来,然后大喝一声“警察马上就到了,想吃牢饭的接着打”然后冲到小海身边,小海护着自己的头,感觉围着自己的一堆人散开,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以往都是伴随着一声阵铃声随后传来的,虽然多年不见,但他的声音,笑容总是从他驻扎的地方通过手机通讯传到小海身边。他在得知小海叔叔去世,就立马想办法请探亲假回武汉,今天刚刚到就立马赶到小海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倪战从未间断过和她的联系,从开始的写信,寄明信片,到后来不流行写信了,用BB机,BB机淘汰了,他就用手机发短信,短信业务被QQ取代的时候,他就用QQ给她发沿途风景,再到后来的80后都不用QQ了,都成了微信的热衷拥护者时,他就改用微信给她发信息,他庆幸时代不管怎么变迁他都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方式跟她越来越近。
他给她和他家人寄小礼物,带土特产。只要休假必跑到她家来报道,忙前忙后,俨然半个儿子。但是因为他忙假少她又总是到处跑,有段时间还没住家里,她爸妈瞒得严严实实生怕他知道小海是搬出去了他希望落空再也不来。只说她在外地出差,他自然是父母和小叔心里中意理想的女婿啦!多年就内定了,只是小海无心罢了,他有耐心,加上总在部队一时又回不来,他只想用他的方式一直对她好,但是要她答应他什么,他自己都做不到可以一直在她身边。他们总也没对上过时间,所以他总碰不到她的大活人,而小海回来看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知道他又在她不在时到她家来献殷勤。
她给他打去电话“兵哥哥,求求你不准再趁我不在家给我家里人投毒了,你上上回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带回来的什么山珍把我爸我妈,逸哥都送到医院去了,你能不能积点德啊,可以保佑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我就是缺德才没人要,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小海气得挂断电话,要求保姆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丢掉,然后被她妈抢下。
他用手搂住她,她挽着的头发已经被挠的松乱,他心疼的理她的头发,她站着他面前,他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奥特曼,高大威猛,她眨巴眼睛委屈的看着他。他把她抱在怀里,又感觉一堆人正莫名其妙看着他们,又不太好意思的分开。
原来小海在见势不妙准备随时报警时突然就打起来了混乱中手机被打掉她摸索着去找,还被踢了一脚才握住了手机,她手机设置了不解锁时长按一号键是她小叔的电话紧急联系人,她爸爸把小叔电话领回来后,小心擦干净上面的血,充好电,抱在怀里哭了几场,对着手机喊他弟弟的名字,没想到今天这个电话竟然响了,显示名字是海女儿。那是小叔存的小海的电话。他们就这样听到他们这边的混战直播,然后她爸立刻打电话给雅诗问小海今天去哪里,雅诗告诉了他们这个工地的地址,倪战就开她爸的车到工地,她爸妈本来要一起来,但是被倪战劝服了,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横扫千军。冥冥之中小叔一直在保佑着她。
倪战回来了,他的到来给这个多日愁云不散的家带来了希望和力量,他和小海站在一起,天造地设,一对壁人。萧逸看着他们,笑着,眼里闪着不易察觉泪光,他看见久违的笑在小海脸上自然的浮现了,他像太阳一样照亮了这个家,照亮了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小海那么多,跟她小叔同岁,他凭什么跟倪战争,对于小海对于这个家,他们更需要的是如太阳般的倪战而不是他。他默默的退出到院子里,独自抽烟。小海察觉他的黯然,跟出来。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小海递给他一杯果汁。他接过。
“就是他了”萧逸说。“两年前我离开前看到你跟徐少谦,但是我知道你们不会有结果,你跟他在一起没有像看到倪战这样笑得无拘无束。”
小海淡淡的笑了,“少谦很好,可是他跟我一样背着太多人的生活,他的家族,生意。他有太多与我感同身受的地方,所以他在我这里也是休整。等他认清楚了,他就会跟我一样回到属于自己的命运里,我们太像了有太多的不能和放不下。我们惺惺相惜又注定要相互排斥。”
“你能想通是最好的,我曾经用了几年时间去寻找自己,寻找生命的意义,当我走遍万水千山,当我一次次生命受到挑战时,我终于放下了婉霞,在我最后一次在沙漠以为自己快要死掉时,我看见了你,那一抹缤纷色就是我的救赎。我发誓我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恨黄家栋,也同情他,我甚至庆幸是我留在了你的身边。但是当我看到徐少谦时,我才知道,我并不是唯一爱着你的人,我应该成全你们。但是最后你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你不在家时倪战倒是碰到过我几次,我和你小叔还一起灌醉过他,然后在你小叔的床上睡了一觉,搞得你小叔睡沙发。”小海听到这些她不知道的时事,想到小叔和萧逸一直在为着自己的幸福操心担忧,眼眶就热了。
他看见就伸手去擦,自然得像擦自己的泪,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次我是真的可以放手了,他才是你的终点。”小海已经泪流满面,她用手去擦泪,倪战跑过来“逸哥,怎么把她逗哭了”。
萧逸一脸释怀,无比宽慰道,“你能把她逗笑”然后冲他一笑,“这里交给你啦”然后拍拍他肩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