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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战区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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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医疗区的灯全亮了。
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在走廊上,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那些被血浸透了的、还没来得及更换的纱布上,映出一种病态的、冷冰冰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碘伏、酒精、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有时间在意。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地走,不停地跑,不停地弯腰,不停地站起来,不停地洗手,不停地戴手套,不停地摘手套,不停地洗手。
救治组全员上阵。
医生们蹲在病床前,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员的伤口。绷带被解开的时候,有的人疼得叫出了声,有的人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有的人已经昏迷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医生们看着那些伤口——有的已经发黑了,边缘翻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干枯的肉;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有的已经长蛆了,白白的、小小的蛆在伤口里蠕动,像是在吃一顿永远不会结束的午餐。医生们的手没有抖。他们用镊子把蛆一条一条地夹出来,扔进弯盘里,然后用剪刀把那些坏死的、发黑的、没有生命迹象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剪掉,再用生理盐水冲洗,一遍,两遍,三遍,冲出来的水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透明的,然后涂上碘伏,盖上纱布,缠上绷带。一个,两个,三个……十八个。每一个人都要经过这个过程。每一个人都要被仔细地、认真地、不遗漏任何一个角落地清创、消毒、包扎。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剪刀剪开纱布的声音,镊子夹住蛆虫的声音,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的声音,以及那些伤员发出的、压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声。
输液架上挂满了输液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进那些伤员的身体里,滴进那些被子弹打穿的、被弹片割伤的、被火烧伤的、被废墟压伤的身体里。抗生素,消炎药,止痛药,营养液——一滴一滴的,像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的,但一直在走。护士们在病床之间穿梭,检查输液的速度,更换输完的瓶子,记录生命体征——血压,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她们把那些数字写在病历上,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炊事班加班了。炊事员们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飞,油花四溅,油烟机嗡嗡地响。他们在做伤员营养餐——米粥,煮得烂烂的,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鸡蛋羹,蒸得嫩嫩的,黄黄的,像一块凝固的阳光;蔬菜泥,把青菜、胡萝卜、南瓜煮烂了,捣成泥,加了点盐,加了点香油,闻起来香香的。他们把做好的营养餐装在保温桶里,抬到医疗区,一碗一碗地盛好,放在伤员床头。那些神志尚清的伤员,有的自己坐起来吃,有的需要护士喂。护士们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把粥喂进他们嘴里,像喂自己的孩子一样。有的伤员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摇摇头,把脸转过去。护士没有勉强,只是把碗放在床头,等他们想吃的时候再喂。
语言不通。伤员们说的都是当地的语言,阿拉伯语,或者更偏的、连翻译都听不太懂的方言。医护人员听不懂,伤员们也听不懂英语。但他们有办法——英语口语加肢体语言。指一下伤口,皱一下眉,摇摇头,点点头,竖一下大拇指,比一个“OK”的手势。这些不需要翻译。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谢谢就是谢谢。这些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写在每一个人的表情里。一个老人拉着护士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护士明白了——他在感谢。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床单上。护士用纸巾帮他擦掉了眼泪,然后站起来,走到下一张病床前。
氛围高度紧张,但工作总体有条不紊。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紧张的,忙碌的,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喝水,没有时间上厕所,甚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的节奏。但他们没有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每多做一个动作,每多走一步路,每多花一分钟,就可能多救一条命。一条命。不是数字,不是统计报表上的一个符号,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有过去的、也许还有未来的人。
倪战站在走廊的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奔跑的、弯着腰的、蹲在地上的、满头大汗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的医生和护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第三床传来的。
第三床,是那个孕妇。
她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子弹从她的头盖骨射入,在头顶形成一道贯通性深沟,像一条被锄头挖开的沟渠,又像一道被雷劈裂的伤疤。部分脑组织已经从伤口里膨出来,灰白色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上面覆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糊糊的、发臭的分泌物——感染了。很严重。她的肚子鼓鼓的,二十七周的身孕,孩子在肚子里。她在昏迷中,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微弱,微弱到监护仪上的波形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是在某个不规则的、偶然的瞬间,会跳一下,然后又沉下去。
倪战走过去,站在第三床旁边。他看着她,看着那道被子弹犁开的深沟,看着那些膨出来的、灰白色的、被感染了的脑组织,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想起了小海。小海怀孕的时候,也喜欢把手放在肚子上,睡觉的时候放,坐着的时候放,站着的时候也放。他说“你老摸它干嘛”,
她说“我在跟他说话”。
他说“他又听不到”,
她说“他听得到”。
他就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低下头,对着肚子说“宝宝,你们要乖哦,不要踢妈妈”。
然后宝宝就踢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一脸震惊又转为傻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搂着她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他站在这个陌生女人面前,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几乎是一条直线的波形,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救她。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队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个孕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旁边的医生说:“术前复查做了没有?”
“做了。”医生把检查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子弹的弹道清晰可见,从头顶穿入,在颅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弹头没有留在颅内,但颅骨碎片已经刺入了脑组织,造成了严重的损伤。感染已经很严重了,周围的脑组织已经出现了水肿,如果再不做手术,感染会扩散,水肿会加重,她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
队长把片子放下,看着那个孕妇,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说。
“开颅手术,风险不言而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麻醉剂量很难把握,药物使用还要考虑对胎儿的影响。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从医生们的脸上扫过去,“我们没有专业的颅脑外科医生。”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监护仪的滴滴声,能听到输液瓶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的声音,能听到那个孕妇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头顶那道被子弹犁开的深沟,看着她膨出来的、灰白色的、被感染了的脑组织,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
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孕妇,内心五味杂陈。
队长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他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孕妇,看着她的脸——苍白,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会醒来的梦。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做。”他说。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颗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哒。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医生和护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不重不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技术最好的外科医生,上!”他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了出来。他姓李,大家叫他李医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文静静的,像一个大學生。但他的手不一样。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组护士长,上!”队长又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出来。她姓王,大家叫她王护士长。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着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麻醉学博士,上!”队长说。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姓张,大家叫他张博士。他刚从国内的一所医学院毕业不久,来瓦乌之前,在国内的一家三甲医院做了一年的麻醉科住院医师。他是这里唯一一个麻醉学专业的医生。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能错,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的紧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拳头,然后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队长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倪战站在门外,靠着墙,手里还握着那瓶水,没有喝。他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它亮了。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盯着他,盯着走廊,盯着那些站在走廊里的人。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医生的指令,护士的回应,仪器的滴滴声,手术器械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很小,隔着门,隔着墙,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隔音材料,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但他听到了。他一直在听。
李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的光。他看着那个孕妇的头顶,看着那道被子弹犁开的深沟,看着那些膨出来的、灰白色的、被感染了的脑组织。他的呼吸很平稳,手也很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把手术刀轻轻地、慢慢地放在那道伤口的边缘。
王护士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止血钳,眼睛盯着伤口,一眨不眨。她的额头上有一滴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她没有擦。她不能擦。她的手不能离开手术台。
张博士站在麻醉机旁边,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手指放在麻醉药的注射泵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手不抖了。从手术刀落下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不抖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抖了。
手术开始了。
李医生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生理盐水从注射器里挤出来,冲进那道深沟里,冲走了那些黄绿色的、黏糊糊的分泌物,冲走了那些坏死的、发黑的、没有生命迹象的组织。冲出来的水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淡粉色。他冲了一遍又一遍,冲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冲出来的水变成透明的,才停下来。然后他开始清理那些膨出的脑组织。那些脑组织已经被感染了,软塌塌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用镊子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把那些坏死的、感染的、不可能再恢复功能的脑组织一点一点地夹出来,放在弯盘里。弯盘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黄白色的,软绵绵的,像一堆被捣碎了的豆腐。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每一刀,每一钳,都要想好了再落,落下去就不能后悔。
王护士长在旁边配合他。他伸手,她把器械递到他手里;他放下,她把器械接过去,擦干净,放回原位。他们配合了很多年,默契得像一个人。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动一下手指,她就知道他要什么。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剪刀,缝针,线——一样一样地递过来,一样一样地接过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张博士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手指放在注射泵上,一点一点地调整着麻醉药的剂量。多一分,她可能醒不过来;少一分,她可能会在手术中醒来。他不能多,也不能少。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淌到衣领里,他没有擦。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不是数数,是数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放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不规则的、像风中的残烛一样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数着那些跳动,在心里默默地说——活着。活着。活着。
走廊里,倪战靠着墙,站了很久。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灯一直亮着。亮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盯着那盏灯,盯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那盏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的光晕,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花。
他想起了小海。想起她生念恩和念安的那天。他不在。他在南苏丹,在离她八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她进产房的时候,他正在巡逻。她生完孩子的时候,他刚回到营地。他拿起手机,看到妈妈的信息——“生了,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母子平安。”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婆,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让我做爸爸。谢谢你活着。母子平安。谢谢,你们都平安!
现在,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另一个女人活过来。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爸爸是谁,在哪里,还活着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想活。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想活。他们在和死神搏斗。他们搏了四天,从博尔到瓦乌,从飞机上到担架上,从担架上到手术台上。他们没有放弃。他们还在搏。
他不能替他们搏。他只能等。等那盏灯灭。等那扇门开。等一个人走出来,告诉他——她活了,还是没活。他只能等。像等小海生孩子的那个夜晚一样,像等每一次任务结束、回到营地、拿起手机、看到她的消息时一样,像等每一次她说“你得注意安全”。
他说“我答应你”时一样。
等。
他等到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李医生走出来。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全是汗,眼镜上全是雾,白大褂上沾着血——不是病人的血,是他在手术过程中不小心划破手指留下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里的人——队长,倪战,还有那些没有在手术台上、但一直在门外等着的医生和护士。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那两潭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活了。”他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是那个年轻的护士,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在抖。没有人去安慰她。因为所有人都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叫,忍着不跳起来,忍着不抱在一起。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医生,看着他那张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眼镜上那层厚厚的雾,看着他白大褂上那滴已经干了的血,看着他的笑。
倪战站在那里,看着李医生的笑,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年轻护士,看着走廊里那些忍着不哭的、忍着不叫的、忍着不跳起来的、忍着不抱在一起的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摸到了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但不疼。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他们救活了一个人。一个孕妇,一个妈妈。她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活了。他们活了。
他松开手,把照片和纽扣放回口袋,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李医生,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年轻护士,看着那些忍着不哭的、忍着不叫的、忍着不跳起来的、忍着不抱在一起的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是笑。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着它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再闪了。白晃晃的,照在走廊上,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更换的、带血的纱布上,照在那些疲惫的、但眼睛里还有光的人脸上。
她活了。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心跳还在,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她躺在病床上,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是白的,很白,白得像雪。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手术前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没有生气的灰白色了,而是淡淡的、像初春的桃花一样的粉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像钟摆,像心跳,像一个人在说——我活着。
我活着。
我活着。
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监护仪,看着上面那些跳动的、绿色的、像小山丘一样的波形。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把目光移开,移到了那个孕妇的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的孩子。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不知道她醒过来之后会不会记得这一切,会不会记得她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四天,会不会记得有一个中国医生用一把手术刀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他只知道她活着。这就够了。
走廊里,护士们还在忙碌。她们把那个孕妇推进了病房,把监护仪接好,把输液瓶挂好,把氧气面罩戴好,把被子盖好。她们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病房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幽幽的,像深海里一只发光的鱼。那只鱼在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像在说——我活着。
我活着。
我活着。
倪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只跳动的鱼,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白晃晃的,刺眼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
他走出医疗区,走进营地。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门帘,走进去。他没有开灯,只是摸黑走到行军床前,坐下来,脱了靴子。靴子里灌满了沙子,他把靴子倒过来,倒了倒,沙子从靴子里流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他把靴子放在一边,躺下来,仰着头,看着帐篷的顶部。帆布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孕妇的脸,苍白的,平静的,像在做一个很长的、不会醒来的梦。她的肚子鼓鼓的,二十七周的身孕,孩子在肚子里。孩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差点死了,不知道有一个中国医生用一把手术刀把妈妈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孩子只知道妈妈的肚子是温暖的、安全的、柔软的,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打破的壳。孩子在里面睡觉,在里面翻身,在里面伸懒腰,在里面踢妈妈的肚子。妈妈感觉到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不知道那个妈妈会不会笑。他希望她会。他希望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小海大着肚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他低下头、摸着肚子说:宝宝,不要踢妈妈哦!想起宝宝回应他踢了他一下,她笑了,笑得眼睛像月牙。他想起那个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很暖。不是身体上的暖,是一种从心里面、从最深处、从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小小的、沉默的地方涌出来的暖。那个暖流遍了他的全身,流到他的手指尖,流到他的脚趾尖,流到他的每一根头发丝。他把自己裹在那股暖流里,沉入了黑暗。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那个孕妇也许还会昏迷,也许她会醒过来。也许她会笑,也许不会。但他知道,她会活下去。因为她是被爱着的。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从万里之外来到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的中国医生爱着的。被那些站在走廊里、忍着不哭、不叫、不跳起来、不抱在一起的人爱着的。被那些在手术室里站了几个小时、腿都站麻了、手都抽筋了、眼镜上全是雾、白大褂上沾着血的人爱着的。被那些在厨房里熬粥、蒸蛋羹、捣菜泥的人爱着的。被那些在门口站岗、在营地里巡逻、在装甲车里颠簸、在烈日下流汗的人爱着的。她被这么多人爱着。
她会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