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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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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瓦乌。
那天中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整个营地烤化。倪战刚从哨位上下来,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皮肤。他走进帐篷,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口,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前,滴在地上,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然后对讲机响了。
“全体人员注意,医疗队值班室接到紧急通报。重复,医疗队值班室接到紧急通报。所有人员立即到会议室集合。”
倪战把那半瓶水放在桌上,擦了擦脸,戴上帽子,走出了帐篷。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队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报,纸张很新,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他的脸色很凝重,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凝重,是一种自然的、本能的、像一个人在面对一件超出了他控制范围的事情时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所有人到齐。
最后一个人走进来,门关上了。队长环顾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人,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重不轻的,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下午十六时左右,将有十八名因战乱而受重伤的平民,从联合国博尔基地空运至瓦乌基地。”他顿了顿,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又翻回去。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着,纸张很薄,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按照中国和联合国签订的《谅解备忘录》和《出兵国指南》等相关规定,当地平民不属于中国维和二级医院正常保障范围。”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口令,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发电机声。所有人都看着队长,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颧骨很高的、没有表情的脸。
“但是,”队长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特殊情况下,政策应该服从于政治。救死扶伤就是责任,伤情病情就是命令。着眼维护中非友谊大局,我们一边实施人道主义救治,一边向国内请示汇报。”
他直起身,双手离开桌沿,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国内济南军区维和事务办已经批复——在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前提下,充分发挥人道主义救援精神,尽最大努力实施抢救。”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倪战坐在后排,手里握着那个还没拧上盖子的水瓶,水从瓶口晃出来,洒在他的手上,凉的,他没有擦。
队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时间,十三点零二分。离前接伤员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各班组听令——”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从医疗助理员看到翻译,从医生看到护士,从手术组看到住院部,从政治工作组看到警勤保障组。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每一个人的脸,量过每一个人的眼睛,量过每一个人的肩膀,量过每一个人的心跳。
“医疗助理员带翻译人员,马上与基地司令部协调对接车辆编组、武装护卫事宜。”
“是!”两个人站起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前出接诊组,迅速整理途中急救药品装备,装车定位。”
“是!”三个人站起来,也走了出去。
“手术组,洗消器械,进入站位。”
“是!”
“住院部,展开铺设所需床位。几分钟之内,我要看到床位就位。”
“是!”
“副队长,赶赴指挥部,向国内发报请示。”
“是!”
“政治工作组、警勤保障组——”
“到!”
“随时待命。”
“是!”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说话声、椅子被推回原位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了一阵,然后渐渐平息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队长和倪战。队长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张瓦乌基地的部署图,看了很久。倪战坐在后排,看着队长的背影,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看着他微微昂起的头,看着他放在背后的、握在一起的手。那双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倪战。”队长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头。
“到。”倪战站起来。
“你跟我去机场。”
“是。”
队长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大步走出了会议室。倪战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拧上盖子的水瓶,水已经洒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底,晃来晃去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把水瓶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戴上,快步跟了上去。
前接伤员组准时出发。
两辆装甲车,一辆救护车,在营地的门口列队。肯尼亚步兵营派出的武装护卫已经到位,三辆装甲车停在路边,车顶上的机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的光。士兵们站在车旁,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手里握着枪,脸上涂着油彩,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只看得出一种东西——警惕。那种警惕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是在那些不知道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地方,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分一秒地活出来的。
倪战坐在第二辆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枪。车窗是打开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沙子的味道、柴油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队长坐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看。名单上有十八个人的名字,有的写着年龄,有的没写;有的写着伤情,有的只写了“枪伤”两个字。队长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来扫去,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它们,又像是在努力忘记它们。
车开了。路很烂,坑坑洼洼的,车在坑里跳起来,人在车里跳起来,枪也在身上跳起来,硌得肋骨生疼。倪战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的颠簸一起一伏。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车旁掠过的、荒凉的、被战火撕裂过的土地——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干涸的河床,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都还是会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还在站着。
机场到了。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了。联合国的官员,基地司令部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其他国家的医务人员。队长跳下车,走过去,和那些人握手、寒暄、简短地交换了信息。倪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的,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发疼,震得心脏发慌。他抬起头,看着那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砰”的一声,轮胎着地,在跑道上擦出一缕青烟。
飞机停稳了。舱门打开了。
一股热浪从舱门里涌出来,裹着血腥味、药水味、汗臭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反胃的、腐烂的甜腻味。倪战站在停机坪上,被那股气味呛得咳嗽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舱门,看着里面那些等待着被抬出来的、受了重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
第一个被抬出来的,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急促。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洇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没有包扎,就那么露着,伤口已经发黑了,边缘翻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干枯的肉。倪战看着那道伤口,胃里翻了一下,他咽了一下口水,把那翻涌压了下去。
第二个被抬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也许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她的肚子鼓鼓的,隆起的弧度在薄薄的毯子下面清晰可见——她怀孕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也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她被抬下飞机的时候,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倪战看着那只手,想起了小海。小海的手指也是这样,修长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还在站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被抬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孩子的脸上全是灰,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东西——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被吓到之后的、短暂的、会消退的恐惧,是一种被刻进了骨头里的、融进了血液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恐惧。他看到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一动不动。
第十八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倪战看到了她的腿。不是她的腿,是她的腿应该存在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裤管空荡荡的,搭在担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伤口被纱布缠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腿的人。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眼神是空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躺在担架上的、受了重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他的手握着枪,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
队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倪战读懂了那一眼里的东西——稳住。站好。你是军人。
倪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把那些翻涌的、翻搅的、让他想吐想哭想喊想叫的东西全部压了下去。他的腰背挺得更直了,他的下巴昂得更高了,他的手握枪握得更稳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皮粗糙的、叶子蔫了的、但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的树。
伤员被迅速转运到救护车上。倪战跳上车,坐在最后面,旁边是一个老人的担架。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倪战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听到他在说——不是英语,不是阿拉伯语,是他听不懂的一种语言。但他听懂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他在说——疼。他在说——水。他在说——妈妈。倪战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把老人的头轻轻地托起来,把水瓶凑到他的嘴边。水从他的嘴角淌出来,淌到倪战的手上,温热的,混着血的味道。老人喝了几口,咳嗽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倪战,看着那张被晒得黝黑的、颧骨很高的、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阴影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倪战看着那个弧度,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他咽了下去。
车开了。朝维和基地的方向开去。
医疗区迅速成了紧急救治场。
队长跳下车,冲进医疗区,站在分诊台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伤员分类组,马上进行伤员分类,填写固定伤票。医疗保障组,抽血化验、B超检查、拍片透视,药品耗材精准供应。手术组,准备手术。住院部,接收伤员。各组就位,行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伤员分类组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员的伤情,在伤票上写下诊断——颅脑外伤,腹部贯通伤,粉碎性骨折,脊柱中弹伤,全身多处复合伤……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快,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医疗保障组在化验室和B超室之间来回奔跑,手里拿着试管、化验单、检查报告,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人停下来。手术组在洗消间里刷手,水哗哗地流,刷子在手上来回地刷,刷到皮肤都红了,刷到手指都麻了,然后举起手,走进手术室。
住院部里,床位已经铺好了。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等待被填满的空格。护士们在床与床之间穿梭,把输液架推到床边,把监护仪推到床头,把氧气瓶推到床尾,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站在那里,等着伤员被送进来。
伤员被一个一个地推进来。老人被推进了第一床,孕妇被推进了第二床,那个失去了腿的女人被推进了第三床,那个眼睛空荡荡的孩子被推进了第四床。护士们围上去,给他们换衣服,擦身体,量体温,测血压,抽血,输液,上监护。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随意的、但很急促的歌。
手术室里,第一台手术开始了。是一个腹部贯通伤的年轻人,子弹从他的腹部穿过去,留下了两个洞,一个进,一个出。两个洞都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组织发黑、发臭,散发出一种让人反胃的甜腻味。主刀医生戴着头灯,弯着腰,手里的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的光。他在那个年轻人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护士用纱布吸掉,他又划了一刀,血又涌了出来,护士又吸掉。他看到了那个被子弹打穿的肠子,看到了那些从肠子里漏出来的、黄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的手没有抖。他只是伸出手,用镊子夹住那根被打穿的肠子,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拉出来,然后一针一针地缝。线穿过肠壁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像针扎进布里的声音。他缝得很慢,很仔细,一针,一针,一针,像是在绣花。
倪战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闭着眼睛。他听到了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声音——医生的指令,护士的回应,仪器的滴滴声,手术器械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在他听来,那些声音是好的,是活的,是有人在努力地把另一个人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声音。他愿意听这些声音。他不想听到那些声音——爆炸声,枪声,哭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以及那些没有声音的沉默。
他睁开眼睛,看到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一堆带血的纱布。那些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一朵一朵开败的花。她的白大褂上也沾了血,袖口上,衣襟上,膝盖上,到处都是。她走得很急,推车撞到了门框,“砰”的一声,她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推,继续走。
倪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摸到了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纽扣。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但不疼。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在救人。你也在救人。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但我们在做同一件事——活着。好好地活着。救人。爱。等着回家。
他松开手,把照片和纽扣放回口袋,站直了身体,朝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红色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那里还有事在等他做。那里还有命在等他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