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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家 她想轻轻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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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苏丹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布,边缘卷着焦黑的颜色。林小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喀土穆的城市轮廓变成荒漠,从荒漠变成稀树草原,从稀树草原变成被战火撕裂过的村庄——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树木,干涸的河床,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她看过这些照片,在老王那些模糊的、光线昏暗的照片里。但照片是照片,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她的手放在车窗上,玻璃是热的,烫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度。她的手指在那块滚烫的玻璃上慢慢地滑过,从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像是在抚摸一张被火烧过的、满是伤疤的脸。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头撞到了车窗上,“咚”的一声,不疼,但她缩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穆罕默德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帮她联系了去瓦乌的车,找了一个当地可靠的司机,又帮她准备了水、食物、急救包,还有一件当地人穿的长袍,说“林姐,到了那边,穿上这个,安全一些”。她接过来,叠好,放进背包里。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已经说了太多次了,再多说就显得假了。她只是看了穆罕默德一眼,点了一下头。他懂了。
车又颠簸了一下,这一次她有了准备,用手撑住了座椅。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枚子弹壳戒指。“平安”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幽的光,铜色的,温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她把戒指转了一下,让“平安”两个字对着手心,握紧了拳头。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倪战了联系不上他了。一百六十多天。四千多个小时。她在一个月前手机上见过他,那次视频通话里,卡顿的、模糊的、时不时就断线的画面里。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更黑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眼眶下面的青黑色更重了。他瘦了很多,军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她看着屏幕里的他,想伸手去摸,但屏幕是滑的,凉的,没有温度。她摸不到他。她已经很久没有摸到他了。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手,他胸口那道被弹片划过的疤。她想去摸他。她想去确认他还是热的,还是活的,还是她的。所以她来了。不是从武汉来的,是从喀土穆来的。她来苏丹谈工厂出售的事情,谈完了,这里离丈夫的驻地虽然远,但也比跨越一个国家离得近,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收到他的信息了,她迫切的想要知道他是否还平安活着。她只去看他一眼,亲口告诉一个消息。她就立刻离开。
她没有告诉他。她怕他不同意,怕他说“别来,不安全”,怕他说“你等我回去”,怕他说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让她安心的话。她不想安心了。她只想见他。她听说了那边现在的局势,她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车子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瓦乌。倪战的驻扎地在城郊,一个被沙袋和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地。营地的门口有士兵站岗,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手里握着枪。车子被拦下来,一个士兵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车里的人。他的目光在小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用英语问她找谁。她说了一个名字。那个士兵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岗亭,拿起了对讲机。
倪战从营地里跑出来的时候,军装没有扣好,帽子没有戴,鞋带没有系。他跑得很快,快到他的右腿在抗议——他做了四次手术的那条右腿,韧带重建、半月板切除、副韧带修复,它不应该跑这么快。但它跑了。因为它要带他去见她。他跑到车门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她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头发扎得紧紧的不碍事,没有化妆,脸颊红扑扑的,是刚才在车上被太阳晒的。她的手里攥着那枚子弹壳戒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营地的灯光亮了,白晃晃的,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的,叠着另一个人的。久到站岗的那个士兵把头转过去了,不好意思再看。
“你怎么来了?”他克制着抱她的冲动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想严肃对她,看着她又不忍心。但是他还是表现出让她害怕的冷酷。
“对不起,老公,我不该来的,我只说几句话看你一眼就走,我把这边的工厂卖了,顺便过来看看你。我,我,对不起老公,我这就回去,你别担心。”她有些语无伦次,她太久没有看见他了,她想他了。想了一百十六多天,想了四千多个小时。她不想再等了。她不想再在手机屏幕上摸他的脸了。她要摸真的。真的脸,真的头发,真的手,真的胸口上那道被弹片划过的疤。但此时此刻看着这里的一切,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太任性了。
倪战看着她,看着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枚戒指,看着她眼睛里那盏亮着的、像星星一样的灯。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里滚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下去,翻上来,滚得他胸口发疼。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戒指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她的手心摊开了,那枚戒指躺在掌心里,“平安”两个字被她的汗水浸得发亮。他把那枚戒指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不是无名指,是小指,刚好能戴上。他戴好了,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紧了,不松不紧的,让她感受到“我在你身边”。
“你,”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很软的、很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东西,“不听话。”
她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是热的,烫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她的嘴唇是凉的,软的。
因为天色已晚,他不放心她漏夜返回,决定让她在营地住一晚,明天一早启程回国。
倪战把小海安排在驻地附近的招待所里。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用集装箱改造的简易房,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是瘪的,像一块被压扁了的馒头。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豆腐。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给她倒水,给她铺床,给她检查门窗。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左腿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移到右腿上。她看着那条腿,想起他做康复训练时的样子——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出声。她看着那条腿,眼眶红了,别个脸去哭了。
“你坐一会儿,”他说,把水杯放在她手里,“我回去交接一下,晚点再来。明天一早我送你离开。”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海。”
“嗯。”
“再不许这样,答应我永远不许再来苏丹,这里不安全。”
“嗯。”她信誓旦旦的对他认真点头。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她坐在床边,握着那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喝。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不是那种墨黑,是一种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点紫的黑,像一块被揉皱的天鹅绒,铺在天上,遮住了所有的星星。远处有灯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眼睛。她不知道那是营地的灯,还是村庄的灯,还是某个士兵手电筒的光。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一闪一闪的,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把那盏灯记在心里,然后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声,虫鸣声,远处发电机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不知道是炮声还是什么的闷响。她听着这些声音,想起了倪战在南苏丹的每一个夜晚。他是不是也是这样,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想着她?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把她的照片贴在胸口上,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我想你了。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默默地说——倪战,我来了。我离你很近。我就在你旁边。你感觉到了吗?
他感觉到了。他在营地里,躺在行军床上,把她的手——不,是他的手,小指上戴着她的戒指,握在手心里,贴在了胸口上。戒指是凉的,铜的,硌手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小海,你呀,不听话。但我很开心。你不听话,我真的很开心。
后半夜他过来,怕吵醒她,他在她招待所外坐了半夜,隔着门,守着她到凌晨才回到自己的帐篷。
第二天一早,他准备送她离开。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整理好军装,系好鞋带,把那枚戒指从小指上取下来,放在口袋里。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走在营地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右腿在快走的时候有点疼,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招待所门口,刚要敲门,门就开了。小海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服,洗漱好了,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还好,脸颊红扑扑的。他看着妻子抱了抱她,很快又放开。小海本想趴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他又要当爸爸了,但是他很快推开了她。她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走吧。”他神色严肃。
他帮她把背包拎起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招待所。天还没有大亮,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士兵在跑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笑了,没有打招呼,跑过去了。倪战把车开过来,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车身上有联合国的标志。他帮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刚开出营地越来越远,天色渐渐亮了,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远处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橙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浓烟从城市的方向升起来,滚滚的,黑黑的,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爬。空气中有一种味道,不是硝烟,不是黄沙,是焦糊味——塑料烧焦的味道,橡胶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反胃的、像肉被烧焦了的甜腻味。倪战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熟悉的、让他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的表情。他的下巴绷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片橙红色的、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的天空。
“坐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车加速了。轮胎在沙地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抓住了地面,猛地往前冲。小海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座椅上,她抓住了扶手,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车旁掠过的、被浓烟和火光笼罩的街道——倒塌的房屋,烧焦的车辆,散落一地的瓦砾和玻璃碎片,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人。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但还在站着。
路上到处是烧杀打砸。一群穿着便服的人,手里拿着木棍、铁管、砍刀,追着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那些人跑得很慢,跑几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跑,跑几步又摔倒了。他们被追上了,木棍落下去,沉闷的声响,像用石头砸开一个熟透了的瓜。小海把脸转过去,不敢看。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些声音——棍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哭喊声,惨叫声,还有那种没有声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像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
一辆拖车从对面开过来,车上有两辆被烧毁的小汽车,车壳已经烧成了黑灰色,车窗碎了,轮胎化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扭曲的骨架。拖车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小海看到了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在。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形状。黑色的,蜷缩着的,像一截烧焦的木头。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她不敢想。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前方的路被一辆翻倒的卡车挡住了,倪战打了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房,有的已经被炸塌了,有的还在冒烟。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瓦砾、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轮胎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嚼骨头。
倪战开得很慢。不是开不快,是开不快。路上到处都是障碍物——翻倒的车辆,倒塌的房屋,散落的瓦砾,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绕过那些障碍物,避开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后视镜,一直在看窗外,一直在看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会冒出来的、手里拿着木棍和砍刀的人。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了手刹旁边的一个位置上。小海知道那里放着什么。是一把枪。他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拿起来,只是放着。
车拐出了小巷,上了另一条主路。这条路上更乱。一群人围在路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倪战减速了,想绕过去,但路被堵死了。他停下来,看着那群人。小海也看着那群人。她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被拖着。几个匪徒拖着一个年轻人,把他从路的那头拖到这头,拖到了路边一堆正在燃烧的火焰旁边。那堆火焰烧得很高,一层楼那么高,橙红色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那个年轻人被拖到火焰旁边,匪徒们停了下来,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全是血,衣服被撕破了,身上全是伤,腿在地上拖着,像一条死去的蛇。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东西——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被吓到之后的、短暂的、会消退的恐惧,是一种被刻进了骨头里的、融进了血液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恐惧。
倪战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堆火焰,看到了那几个匪徒,看到了那个被拖着的、脸上全是血的、眼睛睁着但没有光的年轻人。他的右手从手刹旁边移开了,放在了车门上。他的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倒数。
“你待在车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把门锁好。不要下来。”
小海看着他,看着他放在车门上的手,看着他绷紧的下巴,看着他眯起来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没有用。他是军人。他看到了有人要被扔进火里,他不可能坐在车里看着。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小心。”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她读懂了那一眼里的东西——等我。回来。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那一声喊得很大,大到他胸口的伤疤都震了一下,大到路边的土墙都震下了一层灰,大到那群匪徒都愣了一下。他们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一辆白色皮卡旁边,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了那身军装,那顶帽子,那个在晨光中站得笔直的身影。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们扔下那个年轻人,跑了。跑得很快,像一群被惊散的鸟,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小巷的深处。
倪战没有犹豫。他跑过去,跑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年轻人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还是睁着的,但没有光。他的身上有很多伤,腿在流血,胳膊在流血,胸口在流血,到处都在流血。倪战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摸了一下,还有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他低下头,想看看他身上的伤,想帮他止血,想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他的手伸出去,刚碰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体——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
那个戴着深色头巾的匪徒,没有跑。他躲在了旁边一堵倒塌的墙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不长,但很锋利,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金属的光。他看着倪战蹲在那个年轻人身边,看着他把手伸出去,看着他的侧脸暴露在他的刀口下面。他等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冲了出来。
倪战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警觉,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让他的汗毛竖了起来,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侧了一下身体,但来不及了。那把刀从他的后背刺进去,从肋骨之间穿过去,刺穿了肺,刺穿了膈肌,刺到了心脏的边缘。血喷了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滚烫的,像被压了很久的地下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往外涌。倪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把插在胸口的刀,看着那些从刀口周围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血。他没有感觉到疼。不是不疼,是来不及疼。他的身体还在反应——他的右手抓住了那把刀的刀柄,想把刀拔出来,但他的大脑告诉他——不能拔,拔了会死得更快。他的左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右腿,那条做过四次手术的右腿,它不疼了,但它也不动了。
他倒了下去。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花。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匪徒。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刀了——刀在他胸口上。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的表情。他在看倪战。看一个被他的刀刺穿了胸膛的、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没有倒下的人。
倪战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他看着那个人,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在地上摸到了一块碎玻璃。玻璃很大,边缘很锋利,扎进了他的手心,他没有感觉到疼。他把那块玻璃握紧了,然后猛地跳起来,朝那个人的腹部捅了过去。玻璃刺穿了衣服,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进了腹腔。那个人惨叫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插着的那块碎玻璃,看着那些从玻璃周围涌出来的、暗红色的血。他伸出手,想把玻璃拔出来,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玻璃,倪战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那一拳很重,重到那个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鼻梁断了,鼻血喷了出来。但倪战的拳头也不行了。他的胸口在那一拳之后,血涌得更凶了,从指缝里喷出来,喷到了那个人的脸上,喷到了他的衣服上,喷到了地上。他的腿软了,跪了下去,又倒了下去。
那个人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但眼睛还睁着的倪战,恼羞成怒。他拔出了自己腹部的碎玻璃,血涌了出来,他没有管,只是握着那块玻璃,朝倪战走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被血染红的。他的脸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倪战的,分不清是谁的。他走到倪战面前,举起了那块玻璃——
倪战的余光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块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的玻璃,看到了那个人举起来的手臂,看到了他脸上那张被血染红的、扭曲的、像魔鬼一样的脸。他侧了一下头,玻璃从他耳边划过去,划破了他的耳朵,血滴了下来。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人握着玻璃的手。那个人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倪战的手像一把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腕,骨节咯咯地响。那个人用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了倪战的胸口上——打在了那把刀的刀柄上。刀又往里进了一寸,血从倪战的嘴里涌了出来,不是从嘴角流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一口被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咳嗽。他咳了一下,血喷了出来,喷在了那个人的脸上。那个人被他这一口血喷得愣了一下,然后更疯狂了,他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倪战的胸口,砸那把刀的刀柄,砸那些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倪战没有松手。他只是握着那个人的手腕,握着那把铁钳,不让他动。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很亮的、很刺眼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的白光。他在那片白光里,看到了小海。
小海从车里冲了出来。
她看到倪战倒下去的那一刻,就不在车里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车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不记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不记得膝盖磕到了什么。她只记得一件事——他在那里。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有人在打他,有人在打他的胸口,在打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刀。她要过去。她要去他身边。她跑了几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她爬起来,继续跑。她跑到了那堆被炸断的广告框架旁边,看到了地上的碎玻璃,看到了嵌在铁框上的那些锋利的、闪着冷光的玻璃碎片。她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抓住那个铁框,用力往上提。铁框很重,她提不动。她咬着牙,又提了一下,提起来了。她的手被玻璃割破了,血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铁框往下淌,滴在地上。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抓着那个铁框,朝那个正在打倪战的人冲了过去。
她举起铁框,砸了下去。铁框砸在那个人的头上,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头皮,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的眉毛,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他停下了手,捂住了头,玻璃碴从头发里掉下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星。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宽松可以遮住全身的衣服,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和泪,手里举着一个沾满了血的铁框,眼睛瞪着他,像一只受伤的、被逼到了绝路的、准备拼命的母狮子。他愣了一下。
小海也愣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满脸是血,眼睛是红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她看到了他腰上挂着的东西。几颗手榴弹,用布带绑着,挂在腰带上。她盯着那些手榴弹,看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扔下铁框,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快到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快到她的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追她。他转过身,朝倪战走了过去。他朝倪战走了过去。他朝那个倒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嘴里还在往外涌血的、已经动不了的倪战走了过去。
小海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倪战,看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看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揪住了倪战的衣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不是那种恐惧到极点的、一片空白的清醒,是一种很冷的、很静的、像冰面下的深水一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知道她打不过他。她知道她如果冲过去,她会死,倪战也会死。她需要把那个人引开。引开他,引开他,离倪战越远越好。她需要去找人帮忙。她需要跑到有人能帮她的地方,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打我丈夫,有一个人要杀我丈夫,你们快来救他。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追她。他还在倪战身边。他已经揪住了倪战的衣领,举起了玻璃。小海停下来,转过身,朝那个人冲了过去。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棍——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不知道是建筑工地的废料还是汽车上掉下来的零件。她只是弯腰捡起了它,就像她刚才捡起那个铁框一样。她没有想,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她只是捡起了它,然后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她跑到那个人身后,举起铁棍,砸了下去。铁棍砸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用石头砸开一个熟透了的瓜。那个人晃了一下,松开了揪着倪战衣领的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血从头顶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脖子,滴在倪战的胸口上。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穿着宽松衣服的、头发散开的、脸上全是灰和泪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的、浑身发抖但眼睛没有退缩的女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抓住了那根铁棍,用力一扯,铁棍从小海手里被扯了出去。他握着铁棍,挥起来,朝小海打了过去。铁棍打在小海的肩膀上,她倒了下去,摔在地上,脸蹭在地上,蹭破了皮,血渗了出来。
倪战看到了。他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嘴里涌着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到了那个人挥起铁棍,看到了铁棍落在小海的肩膀上,看到了小海倒下去。他看到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块碎玻璃,握紧了,然后猛地跳起来,朝那个人的脖子扎了过去。玻璃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穿了颈动脉。血喷了出来,不是流,是喷,像一道暗红色的喷泉,从那个人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在倪战的脸上,喷在他的身上,喷在地上。那个人惨叫了一声,松开了铁棍,捂住了脖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他捂不住,只是捂着,像在捂一个永远不会关上的水龙头。他踉跄了一下,跪了下去,又站起来,转过身,用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玻璃,朝倪战捅了过去。玻璃捅进了倪战的肚子,不是胸口,是肚子。倪战没有躲,他躲不开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被血染红的、扭曲的、像魔鬼一样的脸。
那个人拔出了玻璃,血从倪战的肚子里涌出来,他捂着肚子,跪了下去,倒在了地上。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风中摇曳,一下,一下,又一下,快要灭了。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跪在地上,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看着那个人伸出手,摸到了腰带上挂着的手榴弹。看着那个人把那颗手榴弹从腰带上扯下来,握在手心里,拔掉了保险栓。
倪战看到了。他想爬开,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他的腿不动了,手不动了,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只能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颗被拔掉了保险栓的手榴弹,看着那个人朝他爬过来。他爬得很慢,血从他脖子的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过的轨迹。他爬到了倪战身边,伸出手,把那颗手榴弹塞到了倪战的胸口下面。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爬起来,从那个人身后冲过来,伸出双手,用围巾套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往后拖。那人跟着惯性向后退,他们一起摔倒,小海往前爬,那人也跟着爬,爬出十多米远那人还是抓住了小海的腿。小海用力蹬他,他爬上来,想掐住小海。因为他受伤,小海推开他时又抓住了系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她用尽力气向后拖,可她拖不动他,她太瘦了,力气太小,那个人比她重很多,她只是把那个人的脖子勒住了,往后扯住,那个人被她扯得往后一仰,又倒在了她身上。她被他压住了,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围巾在手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勒得更紧了,紧到那个人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青黑色。那个人挣扎着,用手去扯脖子上的围巾,扯不开;用手去抓小海的脸,小海躲了一下,被他抓到了头发,他揪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疼得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把围巾在手上又绕了一圈,勒得更紧了。
那个人急了。他松开她的头发,用拳头砸她的手,砸她的胳膊,砸她的肩膀。一拳,两拳,三拳,砸得她的骨头咯咯地响,砸得她的手背肿了起来,砸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但她没有松。她用那只被砸得肿起来的手,抓住了围巾的另一头,咬住了,咬得很紧,紧到牙齿嵌进了围巾的纤维里,紧到牙龈渗出了血。那个人被她勒得快要窒息了,他不再砸她的手了,他伸出手,摸到了地上那把玻璃,捡起来,朝小海的手扎了过去。玻璃扎在她的手腕上,血涌了出来,她疼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她不能松手,她不能让他再靠近倪战。她的牙齿还咬着围巾,她的手指还攥着围巾,她只是疼,只是抖,只是流泪,但没有松手。
那个人疯狂了。他扔下玻璃,用手去扯她的头发,扯她的耳朵,扯她的脸。他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撞得她的后脑勺磕在沙地上,磕在碎石上,磕在玻璃碴上。血从她的后脑勺流出来,流到她的脖子里,流到她的肩膀上,流到地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很亮的、很刺眼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的白光。她在那片白光里,看到了倪战。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那个人腰带上挂着的手榴弹。那颗手榴弹还没有被用掉——那个人刚才拔掉保险栓的那一颗,塞到了倪战胸口下面。但他腰带上还有。还有两颗。她的手指摸到了其中一颗,冰凉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她摸到了保险栓。她拔掉了它。她想起了倪战在家里教过她。他教她怎么用手榴弹,怎么拔保险栓,怎么扔,怎么躲。他教她的时候,她问他“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他笑了,说“万一呢”。
她当时觉得他多虑了。她现在觉得他教得太少了。她应该学更多的。她应该学怎么在被人压住的时候,把手榴弹塞到那个人的身体下面,然后滚开。她滚不开了。她被那个人压着,他太重了,她推不开他。她只能把手榴弹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疼。
那个人看到了她手里的手榴弹。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像一颗黑色的、被恐惧填满的星星。他伸出手,想去抢那颗手榴弹。他的手指碰到了小海的手指,碰到了那颗冰凉的、金属的、保险栓已经被拔掉了的手榴弹。他抓住了它。她抓住了它。他们一人抓着一边,谁都不松手。那个人用尽全力想把手榴弹从她手里抢过去,她不是他的对手,她的手被他掰开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她握不住了。手榴弹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地上,掉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那个人看到了,他松开她的手,爬起来,想跑。她的手扯开了他身上绑着的另外一个手榴弹的保险栓,他撑起身体已经跑开,刚跑几步——
地上的手榴弹炸了。他摔倒,身上的手榴弹跟着撞击在地上。
然后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他身上那颗。
连着的两声爆炸,震得整个街区都在颤抖。火光从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冲出来,橙红色的,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花瓣是血,花蕊是碎肉,花香是硝烟和焦糊的甜腻味。那朵花开得很快,快到小海来不及闭上眼睛。她看到了那朵花,看到了那些在火光中飞溅的、暗红色的、像雨点一样的血,看到了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看到了那个人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身体——他的头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他的手臂飞到了路边,手指还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腿还在地上,但已经不连在身上了,只是两条孤零零的、被炸断了的、露出白骨的腿。那朵花也炸到了小海。她的左手——那只握着围巾的、被刀砍过的、肿得老高的左手,从手腕处被炸断了,围巾还绕在那只断手上,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了下来,落在血泊里,落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她的脸也被炸伤了,玻璃碎片嵌进了她的皮肤里,嵌进了她的肉里,嵌进了她的骨头里,她的脸不再是脸了,是一块被砸碎了的、拼不回去的镜子。她倒在地上,血从她的断腕处涌出来,从她的脸上涌出来,从她的身上涌出来,从每一个被炸开的、被撕裂的、被烧焦的伤口里涌出来。她倒在血泊里,倒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倒在那个人的断手、断脚、断头旁边。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看着倪战。倪战倒在不远处,胸口插着刀,肚子上有个洞,嘴里还在往外涌血,他的眼睛也睁着。他看着小海。他们看着对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硝烟和血泊,隔着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的弧度。她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倪战,我没事。她不痛了。她真的不痛了。她的左手没有了,脸烂了,身上全是伤,到处都是血,但她的心不痛了。因为她看到了他。他还活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他还看着她,他还活着。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像两盏灯,被人一盏一盏地关掉了。先是左边的,然后是右边的。她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花,在风中被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落。
倪战看着她的眼睛闭上了。看着她的嘴角还翘着。看着她躺在血泊里,躺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躺在那个人的断手、断脚、断头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血,从脸颊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苦的,腥的。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他在说——小海。小海。小海。他叫了她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声音都哑了,喊到喉咙都破了,喊到眼泪都干了。她听不到了。她听不到了。她的眼睛闭上了,耳朵关上了,心跳停了。她听不到了。
倪战的眼睛也闭上了。不是他想闭的,是他的身体帮他闭的。他的意识在那片白光中飘了很久,飘过了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飘过了那朵在火光中盛开的花,飘过了她的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飘过了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被救回来了。营地的人发现他很久没回来,就找了过来。。。
在抢救室里,医生们把他的心脏按了回来,把他的肺缝了回来,把他的肚子补了回来。他们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但他不想回来。他想去找她。她还在等他。她一定还在等他。她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在血泊里,在硝烟里,在火光里,等他。她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花,在风中被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落。她要等他。他要去找她。但他回不去了。他被绑在了这张床上,被绑在了这些管子、这些线、这些滴滴响的仪器上,被绑在了这个他还活着的、但不想活了的身体里。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看到了医生,护士,还有他的父亲。父亲站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倪战,看着他浑身缠满绷带的、插满管子的、像一具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木偶一样的身体。他看了很久,久到倪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小海呢?”倪战问。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还没有说完就又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他父亲。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炸伤的、缠满了绷带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爸,小海呢?”倪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他胸口的伤口疼了一下,他咳了一下,咳出了一口血,血从嘴角流出来,流到枕头上,流到床单上。护士走过来,帮他擦掉了,他推开护士的手,看着他父亲。“爸,你告诉我。”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上。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倪战,看着他那双只露出了一小部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快要灭了,但还没有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闭上了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小小的、沉默的地方。
“倪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海她……”
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倪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盏快要灭了的灯,看着它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灭了。
倪战的眼睛闭上了。不是他想闭的,是他的身体帮他闭的。他的意识在那片白光中飘了很久,飘过了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飘过了那朵在火光中盛开的花,飘过了她的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飘过了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想回来了。他不想再回到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了。他想去找她。她还在等他。她一定还在等他。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在血泊里,在硝烟里,在火光里,她一个人她该多害怕。
等我。她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花,在风中被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落。她要等他。他要去找她。
他去了。他离开了那张床,离开了那些管子、那些线、那些滴滴响的仪器,离开了这个他还活着的、但不想活了的身体。他飘了出去,飘过了走廊,飘过了抢救室的门,飘过了医院的大门,飘过了那些被炸毁的街道、烧焦的车辆、散落一地的弹壳和瓦砾。他飘到了她身边。她还在那里。在那些被炸碎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中间,在血泊里,在硝烟里,在火光里。她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花,在风中被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落。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穿过了那些嵌在皮肤里的、亮晶晶的玻璃碎片,穿过了那些被炸开的、暗红色的伤口。他摸不到她。他只是一团意识,没有手,没有身体,没有温度。他摸不到她。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最后看着自己的微笑 ,看着她炸得面目全非的面容,看着她那只没有了手的左臂,看着她那件被血浸透了的、变成了暗红色的宽松衣服。
她靠在他肩膀上的一霎那,她有话跟他说,可是他神经绷得太紧了,他只想她赶快离开这里。
她想在他耳边轻轻的亲口告诉他:倪战,你又要当爸爸了,孩子已经4个月了。可是她来不及说。
他看了很久,久到天亮了,久到太阳升起来了,久到有人来了,久到那些人把她抬走了,久到他跟着她,跟着那副担架,跟着那些抬着她的人,走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他不想去,但他跟着去了。因为他不能离开她。他已经离开她太久了。他不想再离开了。
在武汉,萧逸接到倪战父亲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是倪战父亲的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还在忍着。“萧逸,我是倪战的爸爸。倪战受伤了。在苏丹。小海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逸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小海没了。”倪战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不疼,但很慢,一刀一刀的,割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脏被割成了碎片,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朵被炸碎的花。
萧逸握着手机,坐在会议室里。会议桌旁边坐满了人,都在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等他说话,等他做决定,等他站起来,走出去,去苏丹,去那个没有她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白晃晃的,刺眼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的腿在抖。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他坐在地上,握着手机,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和这条空荡荡的走廊,和那些白晃晃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一样的灯。他可以把眼泪流出来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眼睛红了,久到喉咙哑了。然后他抬起头,擦干脸,站起来,走回会议室。他站在门口,看着会议室里的人,看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还在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散会。”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去找倪战的父亲。他要去苏丹。他要去把她带回来。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东西,走了那么远的路,受了那么多的苦。她不能一个人留在那里。他要去把带她回家。回武汉。回孩子们身边。回倪战身边。回她该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