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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丫头,真的都丢给我   萧逸在 ...

  •   萧逸在出发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暗。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他看了很多遍——“黄家栋”。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又暗了。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手机,又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条没有人走的河。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小海第一次带家栋回家的那天,那个时候的家栋,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来的,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燃烧出来的,烧得那么旺,那么亮,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熄灭。后来那盏灯灭了。不知道是谁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忘记添油了。总之它灭了,灭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普普通通的深夜。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深夜里为她留一盏灯了。
      萧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按下了那个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萧逸?”家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应该是他让萧逸帮他卖掉武汉的房子起。
      家栋已经忘了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萧逸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听着家栋的呼吸声,听着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电视还是收音机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萧逸?”家栋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疑惑,是不安。
      “家栋,”萧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海她……”
      他没有说下去。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橘黄色的、像一条没有人走的河一样的街道。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那个名字上——“黄家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应该也预感到什么!他没有挂电话,也不敢先开口问。
      良久的彼此沉默,久到萧逸以为家栋已经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一秒一秒地跳。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我订机票,马上飞武汉,是小海,对吧”家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但萧逸听到了石头底下的东西,那些被压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家栋,不要来武汉,我把航班发给你,我们去一趟苏丹,见面我们再说吧。”萧逸真的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小海走了。
      家栋心口一阵痛,苏丹。尽管他在很多年前已经确定了她是幸福的,他可以放手了,可以真的离开她了,但是他还是没有阻止自己知道她这些年的近况。
      苏丹,有她家的工厂。
      她的丈夫在苏丹执行维和任务。
      苏丹有内战。
      小海在苏丹。
      小海,你怎么了。
      他的头开始天旋地转,他习惯性的找到头疼药,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逸久久没有听到他的答复在电话那头喊他:“家栋,家栋,你有再听吗?”
      “把航班号发给我”家栋。
      他们坐了同一班飞机。萧逸在机场见到家栋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他。他瘦了很多,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像两口干涸的井,眼眶下面有两道浓黑的、洗不掉的青黑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手里没有行李,只提着一个很小的包,握着一个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萧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家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只有一种东西——一种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一样的东西。萧逸看着那双眼睛,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在家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落在肩上。家栋没有动,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那架正在降落的飞机,看了很久。
      他们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心口不宣,他不想说,说不出来,家栋也不想听。
      但是他们都知道了。
      他神经崩得很紧,他不想萧逸开口跟他说话,不说,就还是有希望,还有希望。
      他只是跟着他走,就像许多年前,他来武汉,他们为了同一个女人,在深夜的武汉街头,两个男人,不远不近,走在路上。
      他们辗转到了当地,又到了倪战部队驻扎地的医院。
      医院不大,一栋两层的白色楼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门口有士兵站岗,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手里握着枪。他们被带进去,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是白晃晃的,照在绿色的墙裙上,映出一种病态的、冷冰冰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呛得人直咳嗽。萧逸走在前面,家栋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像心跳,又像钟摆。
      倪战还在抢救。倪父站在抢救室门口,靠墙站着,背挺得很直,但手在抖。他的手里握着一顶帽子,是倪战的军帽,深绿色的,帽檐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到萧逸和萧逸身后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这两个从万里之外赶来的、为了同一个女人来到这里的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顶被火烧过的军帽,指节泛白。
      萧逸站住了。他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它亮着,红得像血,像火,像那天晚上的那朵在火光中盛开的花。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家栋跟在他后面。
      倪战的战友在走廊的尽头等他们。一个年轻的战士,二十出头,皮肤晒得很黑,眼睛很亮,但此刻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看了看萧逸,又看了看家栋,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抽出来。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我建议你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萧逸,又看了看家栋。他的眼睛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他没有擦。
      “嫂子炸得……残缺不全。”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了。“嫂子是为了救战哥,拉开了手榴弹安全栓,跟暴徒同归于尽的。”
      他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他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萧逸站在那里,看着他哭,看着这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的、皮肤晒得很黑的战士捂着脸哭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小海放在紫檀木盒子里的那枚。
      她去苏丹前夜,找过萧逸,她拿在手里把玩,她跟他说:密码什么你都知道的,公司有你在我放心。。。她走前回头对他笑,用拇指把这枚银币弹向他,他一伸手抓住了。
      他把它带在身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也许是想让她看看,也许是想让她摸摸,也许只是想让这枚跟了她很多年的、被她摸了很多遍的、被她放在紫檀木盒子里的硬币,再陪她最后一程。他把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的疼。
      萧逸叹息了。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桂花树上飘下来的最后一朵花,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红色的灯灭了。久到那个年轻的战士不哭了,擦干了眼泪,站在旁边,等着他。久到家栋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转过身,看着家栋。家栋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字都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一片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白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有很深的、很沉的、像被压在海底的、永远都浮不上来的东西。
      萧逸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小海第一次带家栋回武汉。那个时候的家栋,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不是慢慢地灭的,是一下子灭的,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所有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壳。
      萧逸伸出手,握住了家栋的手。家栋的手是凉的,冰凉的,像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萧逸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一点一点的,像一个人在往一个没有底的杯子里倒水,知道永远倒不满,但还是在倒。
      “家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少年相识。小海爱美,她肯定希望你的记忆里,记住她的还是那个翩翩少女的模样。你留在这儿吧。”
      家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逸,看着他那双红了的、但没有哭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阴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手从萧逸的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在墙边,靠着墙。表情没有变化。他真的快站不住了。萧逸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跟着那个年轻的战士,走进了那扇门。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白晃晃的,刺眼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拖延到达的时间。他不想进去。他不想看到她。他不想看到那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穿碎花裙子站在阳光下的、被念安涂了腮红的脸颊红扑扑的人、对他说“逸哥,你来了”——他不想看到她变成别的样子。但他要进去。他要去见她最后一面。他要去跟她说再见。他要去告诉她——你放心吧,倪战还活着,孩子们我们会帮你照顾好的,公司有我和方亮和董涛,你不操心了。你累了,你睡了,你好好睡吧。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了那张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起伏的,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山丘。白布从脚盖到头,只露出一半的脸。另一半被花遮住了。不知道是谁放的,一束白色的花,放在她的脸旁边,遮住了那半边被炸烂了的、血肉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是好的。是完好的。是她的。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的眼睛——闭着的,睫毛还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起来的时候能把所有的梦都藏在后面。她的鼻梁,她的脸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淡淡的痣,他记得那颗痣,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她妈妈说那是“美人痣”,她不好意思了,用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露出那双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她的嘴角——翘着的,不是笑,是一种很自然的、放松的、像刚睡醒时的弧度。
      萧逸站在门口,看着那半边脸,看着那颗痣,看着那个弧度。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淌到下巴,滴在地上。他走进去,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她。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沉到不会醒了。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透明的、像玉一样的白,你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小溪。那条小溪不流了。它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她太阳穴下面那个位置,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再融化的冰。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手。她的手放在白布下面,他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她的手。她的左手没有了。从手腕处炸断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是白的,很白,白得像雪。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开在雪地上的花。她的右手还在。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婚戒还戴在无名指上,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手指。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是凉的,冰凉的,像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一点一点的,像一个人在往一个没有底的杯子里倒水,知道永远倒不满,但还是在倒。他倒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指也凉了。他握不住了。他松开手,把她的手放回白布下面,把白布盖好,掖了掖边角,像她给他掖毯子那样。
      然后他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哭。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走廊里的灯都闪了一下,哭得门外那个年轻的战士又把脸转了过去,哭得靠在墙上坐在地上的家栋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他哭她的名字——“小海,小海”——“你个死丫头,你真的都丢给我了,你起来,起来,跟我回国,回武汉,跟我回家”。叫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声音都哑了,喊到喉咙都破了,喊到眼泪都干了。她听不到了。她听不到了。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沉到不会醒了。
      门外,家栋听到了萧逸的哭声。那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利刃刀,一刀捅在他心上,疼,不是那种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被割了一辈子的疼。是一种尖锐的痛。他终于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他不敢想象他的小海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脑海里只有那个画面——麻花辫搭在胸前,尾部坠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球鞋,站在阳光下的、笑得很开心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姑娘。她朝他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到她的辫子甩到了在脑后,快到她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着他,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山花烂漫。她说——“家栋,你来了。”
      他来了。
      他来了。
      但他来晚了。
      她走了。
      她走了。
      他为她变得面目全非,她却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的世界。
      一天宛如一年
      一年宛如一天
      任时光流转
      我还是我
      一遍用了千遍
      千遍只为一遍
      当回忆久远
      初心始现
      我做了那么多改变
      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默默地深爱着你
      无论相见不相见
      我做了那么多改变
      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我多想你看见
      天过一天年复一年
      我因为爱仍深陷
      时如飞箭境已变迁
      你在心间仍出现
      梦魇在梦魇
      你走远 越走越远
      改变我改变
      终不见 倒转时间
      我做了那么多改变
      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我多想你看见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把膝盖抱得更紧了,紧到他的手指嵌进了自己的肉里,紧到骨头咯咯地响。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浸湿了裤腿,浸湿了膝盖,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他没有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像抱着一个已经碎了的、拼不回去的自己。
      他一松手,它就碎了。
      它已经碎了。
      他已经碎了。
      走廊里,萧逸的哭声渐渐小了,渐渐停了。他站起来,擦干脸,走到床边,低下头,在小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凉的,冰凉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他的嘴唇在那块玉石上停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离开。他看着她,看着那半边完好的脸,看着那颗小小的、淡淡的痣,看着那个微微翘起的、像刚睡醒时的弧度。
      “小海,”他说,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放心吧。倪战还活着。孩子们我们会照顾好的。公司有我和方亮和董涛,你不用操心了。你累了,你睡吧。”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他怕吵醒她。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白晃晃的,刺眼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他盯着那只眼睛,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那盏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光晕,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花。他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握紧了,硌手,疼。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枚硬币,看着上面那个磨得光滑发亮的、慈祥的、像在笑的人头像。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国家,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孙子,有没有人像小海记住小叔一样记住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小海的,是小海放在紫檀木盒子里的,是她舍不得扔的又不想再拿出来的,是她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之一。她把它留下来了。她把它留给了他。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放进口袋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走廊里,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刺眼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萧逸靠着墙,家栋坐在地上,那个年轻的战士站在门口。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琴弦。还有远处抢救室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仪器的滴滴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喧闹得很。但在这条走廊里,在这个白色的、冰冷的、弥漫着碘伏和血腥味的地方,那些声音不是喧闹的。它们是安静的。它们是安静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到怕惊动什么。它们是在等。等那扇门再打开,等那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等那个人告诉他们——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只是睡着了。她还会醒的。
      但那扇门没有再打开。那个人没有走出来。她不会醒了。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沉到不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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