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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孤女投亲 顾珩站在铜 ...

  •   顾珩站在铜镜前,由着那两个仆妇摆弄,替他梳洗,更衣,束发。铜镜昏黄,隐约映出一个少年轮廓,眉眼清俊,只那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像口枯井,落不进光,映不出影。
      从城南破庙的乞儿,到如今锦衣玉食的侯府世子,这样的际遇,落到旁人身上,只怕要欢喜得疯了。顾珩却只觉得一片茫然,像是隔着蒙蒙雾气看这簇新的锦绣衣裳,看这满屋子屏息敛气、殷勤小意的仆从。
      荣华么?富贵么?皆虚妄相,既无可喜,也无可惧。
      他自然也不明白,那位锦衣华服的顾夫人,自己的生身母亲,为何要将亲生儿子舍弃,转而养了一个与她毫无血缘,毫无干系的男婴。
      顾珩偶然想过一回,也只是一回。那念头像水面上一缕极淡的烟气,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散了。
      他并不如何在意,更不觉得怨怼。既然命运给了他什么,他便接住什么,命运要拿走什么,他亦无话可说。如此而已。
      ————————————
      顾珩进府未及半月,顾侯爷便纳了妾。
      听说是极爱那林姨娘的,连带着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也一并接进府来。一时间,阖府上下,言三语四,都道这侯府越发没个体统,亲疏不分,嫡庶莫辨,竟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大杂院。
      这话传到顾珩耳中,他也不过是点了点头,并不往心里去。什么姨娘,什么继妹,于他而言,与窗外偶然飞过的鸟雀、廊下无意飘落的黄叶,并无分别。
      这日,前头传话来,说是要见一见。顾珩便往正堂去了。
      及至堂上,只见顾勋已搂着那林氏,歪坐在上首,宽大的衣袍将林氏遮得严严实实。顾夫人病重卧床,已有些日子不见人影。顾勋便愈发没了顾忌,浑不在意这般行径落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的轻狂。
      顾勋见他进来,也不过抬了抬眼皮,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来得正好。这是林氏,往后你叫姨娘便是。这是她女儿。”草草交代几句,便也懒得看他,只管抱着林氏往后头暖阁里去了。
      顾珩心中无甚所谓,抬脚便走,甫一转身,却听得一阵断断续续、似要喘不过气来的咳嗽声。他循声望去,这才瞧见堂屋的角落里,还站着个女子。
      那女子瘦伶伶的,裹在一件半旧的莲青色斗篷里,越发显得身量单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却生得极大,因着咳喘,氤氲着一层水光,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顾珩望过来,忙侧过身子,用帕子掩住口,那咳嗽声却愈发压抑不住,直咳得肩头耸动,眼中沁出泪来。
      顾珩并未停脚。只是那一声声压抑的轻咳,不知怎的,在耳边萦了一萦,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了。
      他想,这便是那位林妹妹了。
      ————————————
      林愫因被安置在侯府西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那院子原是堆放杂物的,虽收拾过了,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院里一株老海棠,叶子落了大半,疏疏朗朗地映在窗纱上,越发显得萧索。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般身份,说是小姐,未上族谱,说是亲戚,又没个正经名分。倒像是侯府里一件多余的物件,摆在哪里都碍眼,便索性塞到这角落里来。
      她也不恼,只踏踏实实住下了。小翠替她收拾箱笼,她便坐在窗前,看那海棠枝上的一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
      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嚷嚷,脚步声杂沓,有人高声嚷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林妹妹是何等人物?竟也配领上府来!”
      林愫因转过脸来,便见院门被一把推开,为首闯进来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倒也不丑,只眉宇间带着股横冲直撞的莽气。身上穿着簇新的石青缂丝袍子,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走起路来玉佩乱晃,人也跟着晃。
      林愫因心下便猜了七八分,是那位“假世子”哥哥,顾珉。
      她记着小翠教过的规矩,也不慌张,只低着头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口里唤道:“兄长好。”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那顾珉本是兴师问罪来的。他这两日听下人们嚼舌根,说什么新来的林姑娘生得如何标致,性子如何安静,母亲又因林氏卧病在床,他听了很不自在,今儿特意带了几个相好的兄弟,要来臊她一臊,叫她晓得这侯府里谁才是主子。
      谁知闯进门来,还不及开口,便见那少女盈盈地拜了下去。
      他一肚子的话,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中尚未氤氲的怒气散得七七八八。只见她穿着件半旧的月白袄子,衬得一张脸愈发病弱,那眉眼,他一时想不出怎么形容,只觉得像月下的水,清凌凌的,看一眼,心里那些横冲直撞的东西,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顾珉愣在当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慌忙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腰间那块玉佩,一张脸竟泛起了不自然的红,嗫嚅着道:“林……林妹妹好。”
      林愫因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也是淡淡的,却不知怎的,顾珉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她看透了。虚张声势,假模假样,无所遁形。他愈发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妹妹刚来,缺什么,只管……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顾珩期期艾艾说完,也不等林愫因答话,转身便走,走得匆忙,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那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追了上去,院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翠捂着嘴笑:“姑娘,你瞧珉二爷,来的时候像只斗鸡,走的时候倒像只……像只……”
      “像只什么?”林愫因问。小翠想不出来,只管笑。
      林愫因也笑了笑,转身又去看那海棠叶子。院里安静下来,风一吹,海棠叶落。
      她独自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终至不见。
      她自知这病弱的身子,大约是活不过十八岁的。母亲为了活路,不得不委身于顾勋,她心里明白,却也无可如何。如今入了这侯府,看着那位继父轻狂的做派,看着下人们那些意味不明的眼色,她只觉得寄人篱下,前路茫茫,往后日子,不知如何自处。
      风又起了,吹得窗纱微微拂动。林愫因低下头,心中一片悲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才发觉不知何时,眼中水光竟已凝成了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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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顾珉常往林愫因的院子里跑,左一口“妹妹”,右一口“妹妹”,今儿送一碟点心,明儿送一枝花。林愫因虽有些烦他聒噪,却也没了工夫独自垂泪、胡思乱想,日子倒也轻快了些许。
      算起来,进府已逾半月,还未正式见过顾珩。那位世子,自堂上一面之后,便再没露过面。林愫因想着,论理也该去见一见的,便理了理衣裳,带着小翠往正院那边去。
      刚转过一道回廊,却见顾珉迎面走来,一脸的笑,远远地便嚷:“林妹妹,真是稀奇,今日怎得出了院子?”
      林愫因站住了脚,微微一福,道:“珉哥哥,我想去正院那边,见一见世子。”
      顾珉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撇了撇嘴道:“那个怪物,见他做什么?你可知道,他原先不过是个城南破庙里的乞儿,在外头也不知沾了多少污秽。林妹妹还是离他远些才好,小心沾了晦气!”
      林愫因听了这话,微微蹙眉,抬眸轻声道:“珉哥哥慎言。无论乞儿还是世子,不过身份不同罢了,何必说这些伤人的话?”
      她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顾珉像是水溅油锅,劈里啪啦炸了起来。
      “你也替他说话?你们都替他说话!”他涨红了脸,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怎么编排我的,说我鸠占鹊巢,说我无能无用,说我不配做这个嫡子!可你进府不过一个月,你晓得什么?你凭什么也帮他说话?”
      说着,竟上前一步,攥住了林愫因的纤细腕子,摇着她道:“你说话呀!”
      林愫因被他晃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恶心翻涌,眼前也黑了黑,几欲呕出来。她挣了一挣,挣不开,只得软声道:“珉哥哥,我……”
      顾珉见她一张脸白得没了血色,眉头紧蹙,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这才猛然醒过神,慌忙松开手,退后两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半晌,才嗫嚅着道:“罢了……总归是我无用。母亲病重,我去看她。”说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期期艾艾地补了一句,“今日是我说了不好的话,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也不等林愫因答话,急急跑了。
      林愫因扶着廊柱,慢慢缓着气。小翠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问:“姑娘,姑娘可要紧?”
      林愫因摇了摇头,望着顾珉跑远的方向,还未曾松得一口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低低的,冷冷的,像是冬日的冰凌子轻轻磕在石板上。林愫因刚回的魂,差点又散了半分。
      她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如鬼魅一般竟站了一个人。那人身着月白素面长袍,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条石青色丝绦,愈发显得身量修长,袍角被风微微吹起,露出里头霜白色的里衣,衬得整个人清癯疏淡。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光的苍白,隐隐透着一层薄薄的青,像上好的羊脂玉埋在雪里久了,沁出的一缕寒意。眉目倒是极清俊的,眉峰如远山,鼻梁似刀裁,只是那双眼睛空落落的,没有灵魂似的。
      林愫因心头一跳,忙敛衽福了下去,道:“世子。”
      顾珩并未叫她起来,只拿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悠悠笑道:“林妹妹倒是好本事。进府不过一月,便将那呆子哄得团团转。”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带着刺。林愫因垂着眼,轻声道:“世子说笑了。珉哥哥不过是一片热心,我不曾哄过他什么。”
      世子?顾珩将这称呼在心里滚了一滚,畏畏缩缩的,很是尊敬呢。
      廊下静了一静。风穿过回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团化不开的寒气。
      顾珩似乎也无意多言。只看了她一眼,随即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回廊深处走去。
      月白的背影渐渐远去,溶进廊下的阴影里,像雪落进了水里,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林愫因立在原地,望着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晌没有动弹。明明日头正好,后背却渗出层层冷汗来。
      风又吹过来了,比方才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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